街心公園的娛樂設施裏， 幾個孩子愉快地玩耍著，而他們的家長們就坐在不遠處的長椅上，曬曬太陽聊聊天。初冬的太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偷得浮生半日閑， 悠閑地享受著陽光， 也是一件十分愜意的事。

而在不遠處大樓的陰影下， 立著一個青年男子，他的懷中還抱著一個小女孩。男子低頭望著女孩， 神情憂傷，而女孩的眼睛卻只停留在那幾個追跑笑鬧的孩子身上。

“素羽，我們回去吧，這裏雖然照不到陽光，到底是白天， 時間長了總是不好。”

小女孩淡淡一笑：“我還好得了嗎？”

他們就是從魔界逃出來的青琰和素羽。青琰沒有留在魔界，而是跑到了人間界， 這裏曾經帶給他許多痛苦的回憶，可奇怪的是，只有到這裏，他才能感到安全。雖然他也知道， 只要魔尊想， 花些功夫就可以找到他們。

“只要有我在，不會讓你死的。”

“可是茍延殘喘有什麽意思呢？”素羽慘然一笑。她見青琰神色黯然，又道，“哥哥， 我從來沒有怪過你救我， 如果可以，我也想永遠的陪著你。這個世界上只有你， 是真心真意對我好的，我都知道。”

她瞇起眼睛，想起了很多年以前的事。戰亂，疫病，逃難中相依為命的兩兄妹，還有一只幸存下來的貓。再後來就是可怕的饑荒，人食人，一雙雙因饑餓而赤紅的眼睛盯著那只瘦骨嶙峋的貓，她只是想去救她唯一的朋友，結果卻連自己也成了他們的獵物……作為人的最後記憶，是哥哥的嘶吼聲，揮舞的柴刀和漫天的血霧。

再次醒來的時候，他們兄妹都已成了魔，那是哥哥用沾滿了血腥的手向魔尊求來的。其實成魔也沒什麽不好，可以隨心所欲，再沒有人敢欺負她，還有哥哥陪在身邊。只是不能看見陽光，有點兒遺憾。

素羽癡癡地看著那幾個嬉鬧的孩子，看著他們臉上的笑容，看著他們頭頂上跳躍的陽光，忽然她身子動了動，竟激動得有些顫抖起來。

那幾個孩子跑著跑著，竟往這邊跑了過來，眼看著就要跑到樓底下了。素羽伸長了脖子，手臂突然有了力氣，支撐著上半身微微擡起。

這時，遠處的家長叫道：“你們幾個快回來，那邊冷！”

於是孩子們乖巧地應了一聲，停止了跑鬧，開始往回走。

素羽突然回頭：“哥哥，我想跟他們一起玩兒。”

青琰先是一楞，本能地想要拒絕，可是看到素羽眼中希冀的光芒，終於還是點了點頭。

他輕輕地把素羽放在地上。才一站穩，素羽就搖搖晃晃地追了過去。

當她從陰影中走到陽光裏的時候，青琰的眼神黯淡下去，有那麽一瞬間，他想叫素羽回來，但是手擡到一半又放了下去，他的耳邊回想起素羽那句話：茍延殘喘又有什麽意思呢？

“我可以跟你們一起玩嗎？”

幾個孩子聽到身後有人在叫他們，回過頭，看到一個年紀跟他們差不多的小女孩，穿著很好看白色的裙子，雖然在這個季節看來好像太單薄了點，可是孩子們的關註點都不在這些，他們只是覺得這個小女孩長得很可愛，讓人挺想親近。

那個看起來年紀最大的男孩說道：“那好啊，你就跟著我們來吧。”

白衣女孩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好啊。”

她很努力地想跟上他們，可是她的腳步卻越來越虛弱。久違的陽光還像記憶裏一樣溫暖，她伸出手去，想捧一束回來，卻發現手臂已經變得透明。

如果能夠融化在這陽光裏，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兒吧？她想。

“快點兒！快點兒！”

跑在前面的孩子回頭召喚，落在後面的孩子努力跟著。忽然一個孩子說道：“剛才那個小孩呢？”

其他人也停住腳步，好奇地回頭。但在他們的身後，已經看不到別的身影。

先前的那個小男孩撓了撓頭：“大約是被家裏人叫走了吧！哎呀，別管她了，我們自己去玩。”

這個突然闖入又突然消失的女孩，在他們的生命中可能連小小的音符都算不上，他們笑著，鬧著，越走越遠。

誰也沒有看見，在大樓的陰影處那陽光照不到的陰冷之所，有一個青年，目光凝視著他們剛才停留的地方，眼淚無聲落下。

“這是怎麽了？怎麽又受傷了？”看到莫小風是被禦景抱回來的，鏡妖趕緊找來兔子精的傷藥給莫小風服下，嘴裏開始碎碎念，“藥是好藥，可是也架不住拿它當飯吃啊。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三天兩頭受傷，這人的精氣神兒也熬不住啊。幸虧優優上幼兒園去了，要不然看到莫導你這個樣子，還不知道得哭的多可憐呢。”

禦景將莫小風放在沙發上，扶著他坐好，說道：“是我不好，我實在不該讓你一個人去。”

莫小風忙道：“你別這麽說，是我不肯讓你跟去。”

禦景嘆了口氣：“如果我能早些找到你就好了。”魔脈像個迷宮，輕易就可以混淆人的方向認知，當三個魔王發現莫小風也被一起帶入魔界的時候，怕禦景尋來，更是聯手下了禁制。如非心劍被毀時感應太強，禦景還不能及時趕到。

莫小風笑道：“已經很及時了，我還以為我死定了呢。其實我這回傷的真不重，吃了藥就感覺好多了，你看！”像是要驗證一般，他從沙發上站起來，想要走幾步給禦景看看。哪知道才一用力，胸口就覺得提不上氣兒了，雙腿發軟，幸虧禦景及時抱住他，這才避免了磕在茶幾上。

禦景皺眉道：“不要逞強，小心摔倒。”

莫小風在他懷裏擡起頭來，笑道：“這不是還有你在嘛，我要摔也只會摔在這裏。”說著用手指戳了戳禦景的胸膛，又壞心眼的在上面畫著圈圈兒。

“不要胡鬧。”禦景沈下臉，有些不自然地往鏡妖的方向看了一眼，才發現這家夥倒也精乖，不知什麽時候又躲回到鏡子裏去了。

莫小風意興闌珊，從他懷裏掙脫出來，又坐回到沙發上，說道：“你是不是覺得我拿不出手？”

禦景楞了一下：“這是什麽意思？”

“就是……”莫小風遲疑著，終於鼓起勇氣說道，“就是跟我成為道侶，讓你覺得很丟人嗎？”

禦景坐到他身邊，皺眉道：“怎麽會這樣想？”

“咱們兩個話也說明白了，手也牽過了，嘴也親過了，也算確定過情侶關系了。可人前的時候，你對我的態度還是那麽冷淡！優優面前也就算了，不能教壞小孩子，可是光頭祥面前你也有那麽多顧慮，我不過就是舉動稍微親密了些，你的臉就沈下來了。你是不是覺得我資質太差，找我做道侶，讓你特別沒面子？”莫小風越說越委屈，感覺自己像個見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禦景嘆了口氣，抓住他的手輕輕握住：“你很好，真的很好。”

莫小風問：“哪裏好？”

“你很聰明，遇事靈活機變，對人雖然表面冷淡，其實很重情義……”禦景一邊思索著，一邊很認真地描繪著他對莫小風的感受。

莫小風忍不住笑了，在他唇上輕輕一啄：“你還真在認真地想啊，這時候就要說，我哪裏都好。”

禦景的眸子驀地變得深沈：“你哪裏都好，不是情人間的溢美之詞，我說真的。”低頭去尋莫小風的唇。

莫小風輕輕推避著，說道：“就算光頭祥躲在鏡子裏，他想看也是能看到的。”

“那就讓他去看。”禦景說罷，吻了下去。

這一吻直吻到莫小風大腦缺氧才停了下來，莫小風臉色潮紅，伏在禦景的懷裏喘氣。明明心裏甜蜜的要死，卻故意要瞪禦景一眼，埋怨道：“之前顧慮那麽多，現在又好像什麽都不在乎了，你們古人不都是講究含蓄的嗎？”

禦景的聲音有些低沈：“入境隨俗，我也需要做出些改變，不然某些人又要抱怨了。”

莫小風心中得意，故意道：“某些人是誰？”

禦景道：“某些人心裏清楚。”

莫小風趴在禦景懷裏，心裏想著受傷其實也不全都是壞事。每回受了傷，禦景就會格外溫柔。想到這裏，他又幽幽地嘆了口氣：“可惜項文軒死了。”

禦景糾正道：“不能叫’死‘，只不過是元神歸位而已。”

莫小風搖搖頭：“你們是了不起的神魔，普通人短短的人生對你們來說不算什麽。在你們的眼中，項文軒可能就如魔尊所說，是幫他溫養元神的一個軀殼，不需要的時候，軀殼就可以扔了。可是在我看來，項文軒就是項文軒，是個實實在在活過的人，他是我的朋友，又為我而死，我想起他心裏就會很難過。”

禦景在他背上輕輕拍了兩下，說道：“我明白。”

“別跟哄小孩似的。”莫小風不滿地嘀咕道，項文軒的話題又引發了他心中另一種恐懼，這是他之前從未想到過的，“我也是普通人，我這一生說不定也只有短短幾十年。”

人就是這樣，未曾得到的時候想得到，得到之後，又開始想著如何才能長遠。禦景現在是元嬰之體，早已超越了生死界限，而他呢，幾十年之後，他還能陪在禦景身邊嗎？

禦景道：“我會助你修行，共登化境。”

莫小風搖了搖頭，越發憂傷：“哪有那麽容易，這一千年來，能夠達到這種境界的，也只有你一個而已。”

禦景將他的身子摟緊了些，斬釘截鐵地說道：“那我就陪你共入輪回，再用共生鎖將咱們兩個鎖在一起，生生世世，永遠相戀。”

“生生世世，永遠相戀”這八個字傳入耳中，比什麽甜言蜜語都動聽。莫小風只覺得前所未有的滿足，孤寂千年的靈魂似乎終於找到了歸屬。這世上的紛紛擾擾都已不再重要，此時此刻，禦景身邊，便是此心安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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