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血噴濺出來， 盡數灑在莫小風的身上、臉上。那是心頭的熱血，灼得人發痛。莫小風回頭，雙眼立刻被血色模糊了， 紅彤彤一片。

透過血霧， 他看見項文軒的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一擊不中， 素羽皺起了眉， 懊惱不已。不過她馬上就看見莫小風呆立在那裏，失魂落魄， 完全沒有抵抗的意思。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伸出白皙纖巧的手掌來。

青琰踏上一步，握住了她的手掌。

素羽大怒，又怕自己說話聲音大了，讓莫小風回過神來， 只能以眼神責問青琰。

青琰示意她往下看。

——項文軒的左手指尖，已經有煙絲般的黑氣緩緩逸出。

素羽面露喜色， 非但停止了攻擊，反而後退一步。

三個魔物靜靜地站在那裏，眼睛緊盯著地上的項文軒，臉上的神情不盡相同， 但是那種屏息而待的緊張感卻別無二致。

莫小風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過去， 又是怎樣跪倒在項文軒身邊的。他的雙手顫抖，嘴唇哆嗦得厲害，以至於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也問不出那一句——

為什麽要這樣？

其實不需要問， 他心裏比誰都明白答案， 越明白就越覺得愧疚，這個剛才他還在處心積慮想著怎麽拒絕的人， 現在卻毫不猶豫地為他獻出了生命！

項文軒費力地擠出一個笑容，只不過在滿是鮮血的臉上，這個笑容顯得有些猙獰：“有一句話……一直……一直沒機會跟你說……我喜歡你。”

“對不起！”莫小風閉上眼睛，大顆的眼淚從他眼角滾落。除了對不起之外，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麽。

“不用……對不起……”項文軒的眼中盡是了悟與釋然，“為你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決定……與你……與你無關……”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莫小風要把耳朵湊到他嘴邊才能聽清：“我很高興……能幫到你……”

隨著話音消失的，還有那微弱的呼吸。

項文軒死了，他似乎並不覺得死亡有多麽痛苦，嘴角兀自掛著一絲微笑。

他求仁得仁，死而無憾。只是那微笑卻像一把刀子，深深的剜進了莫小風的胸口，痛得他無法呼吸。

但他還來不及悲傷，就被項文軒身上的變化驚住了。

黑氣從他的臉上、身上散逸出來，又在他的屍身上方凝結，很快成了人形模樣。剛剛成形，又被什麽力量牽引拉拽著，飄飄悠悠飛了出去，落入了那高大的紫水晶簇裏。

三個魔物著魔般看著眼前的景象，他們跟著黑色人形移動腳步，也往紫水晶簇跟前走，可是還沒等他們靠近，紫水晶簇突然爆發出強烈的光芒，瞬間將他們的身體擊飛出去！

緊接著，接二連三的爆裂聲響起，九只小水晶簇全都裂成了碎片！

又是一聲巨響，那顆大水晶簇也從中炸裂！碎得徹底，以至於形成一片暗紫色的煙霧。

整個山洞都劇烈地晃動起來，腳下的大地在顫抖，無論是莫小風還是三個魔王，都在震顫中無法維持站立。

響聲震天，然而仔細一聽，又不只是這一座山的聲音，而是外面的群山在合鳴。

整個魔脈在沸騰，迎接它們久違的主人！

不知過了多久，群山終於安靜下來，彌漫在洞中的紫色煙霧也紛紛散去，一張臉孔逐漸清晰，出現在眾人面前。

那是一張俊美而又陰冷的臉孔，莫小風在夢中曾經無比熟悉。

魔尊，擎淵！

“恭迎魔尊陛下！”率先反應過來的是赤烽，他激動得聲音都在微微發抖，當先跪了下去。

青琰和素羽對望一眼，也跟著跪下。

魔尊擎淵卻並沒有看他們。他的目光在山洞中一掃，隨即落在了莫小風的身上。準確的說，是莫小風懷裏項文軒的屍身上。然後，他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走了過去。

與剛才的驚天動地截然不同，山洞裏現在靜極了，靜得連擎淵的腳步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擎淵沒有說話，甚至臉上也沒有一絲表情，但是在他的周身，卻彌漫著令人壓抑的氣息，致使洞中的氣氛也變得凝重起來。三個魔頭跪在那裏，仿佛有只無形的手扼住了他們的喉嚨，他們誰也不敢說話，甚至不敢站立，只能跪著用目光追隨擎淵的腳步，等待著他下一步的動作。他們都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覆蘇的魔尊，似乎跟當年不太一樣了。

莫小風呆呆地望著擎淵，看他一步一步向自己走來，人還未到，那巨大的威壓已經撲面而來，讓他無法動彈。

這是他是第一次見到真正的擎淵，而眼前這個擎淵又與他夢中的印象完全不同。

印象中的擎淵有時溫文和藹，有時陰冷狠戾；有時隱忍算計，有時又張揚恣意。作為魔界之主，他更像是一位人間帝王，運籌帷幄，不著痕跡，然而始終脫離不了七情六欲。

但是現在，這位迎面走來的魔界至尊，卻仿佛完全拋卻了這些凡俗的感情，成為真正的魔神，或高高屹立於九天之上，以無情之眼俯視三界；或深潛在無盡地獄之中，以絕冷之心窺伺眾生。

他看向三個魔王和莫小風的眼神，與地上的石礫晶塊沒有任何差別，似乎出現在他眼中的一切都不過是石礫晶塊那樣的死物，他無需施舍他們任何情感。

莫小風看著他，覺得一股涼意自心底冒了出來，瞬間傳遍了四肢百駭，以至於全身都不自覺地微微顫抖著。大約是感應到了危險，一道金光自他的胸口飛出，沖著擎淵直刺過去。

擎淵的眉頭微微皺起，顯然這種突如其來的幹擾讓他不太高興。他伸出手，竟然將那道金光一把抓在手裏！

看到這一幕的人和魔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那可是元神真人的心劍，居然就被他隨隨便便地抓住了！

重生之後魔尊，可怕之處不只在於心性，法力之深更是難以想象！

青琰垂下眼瞼，不著痕跡地遮住了眼中的憂色。赤烽覺得自己應該為主人歡喜的，可他的嘴巴張了張，說不出恭賀的話來。他在害怕，雖然他也說不清自己在怕什麽。

然而這還不算完，心劍光芒大盛，劍身不停地顫動，似乎竭盡全力想要掙脫擎淵的桎梏。這不安分的舉動，終於讓擎淵不耐煩了，他的手上開始冒出黑氣，這些黑氣絲絲縷縷纏上心劍的劍身，然後不斷地收緊，終於只聽“啪”的一聲，心劍爆裂成了無數金色碎片，向四面飛濺，沒入山壁之中。

能夠抵擋住一個魔王攻擊的心劍，居然就這樣被毀了！

擎淵終於來到莫小風跟前。

莫小風仍然維持著跪坐的姿勢，只有上身因僵硬而顯得愈發挺直。一人一魔，兩兩相對，誰都沒有說話。

半晌，擎淵緩緩伸出手掌，捏住了他的下巴，強迫他擡起頭來：“墨璃？”

他輕輕問了一句，隨即又搖頭：“你不是墨璃。”他叫出“墨璃”這個名字時，聲音仍然是淡漠的，仿佛那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他松開莫小風，微微俯下身，似乎想去碰觸項文軒的屍身。

莫小風如夢初醒，抱住屍身疾速往後退去。然而他只來得及退開幾步，就被一陣陰風擊中胸口，手腳麻木，整個人飛了出去，撞在石壁上。

這一撞只撞得他眼前發黑，好不容易緩過勁來，卻見項文軒的屍身已經落在擎淵腳邊。他想要沖過去搶回屍身，可只是微微一動，身上的骨頭就仿佛裂開般的疼。

“你要幹什麽！”

擎淵接下來的舉動讓莫小風驚怒不已。只見他彎下腰，將一只手掌放在項文軒的胸口，然後緩緩站直了身子，而他的手上就像有個吸盤一樣，將項文軒的屍身吸了起來。項文軒的頭部和雙手雙腳軟軟垂下，胸口卻因吸力挺得高高的，形成了一道弧。

擎淵的手上開始散出黑氣，這絲絲黑氣纏繞住了項文軒的身體，越纏越密，越纏越緊……

莫小風緊咬牙關，強忍住身上的疼痛沖了過去，立刻又被擎淵擊倒在地，動彈不得。

他眼睜睜地看著項文軒的屍身如同心劍一般，在黑氣的纏繞之下化作齏粉，飄散於洞中各處。

莫小風的眼睛紅了，沙啞著聲音問道：“為什麽？”為什麽連具屍體都不放過？

擎淵看他的神情仿佛不明白他為何會這樣悲憤：“只不過是我放在人間承載一半元神的軀殼罷了，元神歸位，軀殼沒有用處，自然要毀去。”

“軀殼？”莫小風跟著念道，楞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這是在說項文軒。他不明白，項文軒怎麽會是個軀殼呢？他明明有血有肉，比眼前這個擎淵真實鮮明得多了。

“你這麽緊張他，是愛上他了嗎？”擎淵問完之後，很快又說道，“哦，他告訴我你沒有。如果不是你對他全無情意，他應該還沒有這麽快回歸到我這裏來。”

他看著莫小風的眼睛，又道：“你一定很好奇，我為什麽要將一半元神分割開來，投入輪回當中。”說到這裏，他頓了頓，輕輕一笑：“這全是因為你呀。不，或許應該說是因為墨璃。”

擎淵入劫失敗以後，痛定思痛，他發現即使沒有墨璃將那三根情絲混入煞氣中，他也不可能平安渡劫。因為早在那三根情絲之前，他便已經入了障，而那“障”便是墨璃。在進入天魔劫之前，他已經先進入了一場名為墨璃的情劫。

於是他將自己的元神剖成兩半，將那些他打算摒棄的東西——熱情、坦誠、惻隱之心、仁愛之心，還有對墨璃的一份情意——通通割開，和墨璃的魂魄一起投入輪回之中，成為了項文軒。

他要讓今生的項文軒替他渡過這場情劫，跟今生的墨璃做一個了斷。

他就在水晶簇裏安然等待著，等到有一天，他忠誠的屬下將他喚醒。等到有一天，他的另一半元神歸來，與他合而為一。那個時候，他的身上將沒有任何弱點，一切凡俗的感情都不能再幹擾他，他才能真正的達到滅神之境，成為無所不能的天魔！

“所以現在，無論你是莫小風還是墨璃，都已經不能影響我了，我可以毫不猶豫地殺了你。”

莫小風嗤笑：“找那麽多借口幹什麽？在你分割元神之前，不就已經親手殺了墨璃嗎？”

“是啊。”擎淵輕輕一笑，“不過你放心，這一次，你不會再有轉世的機會了。”

他走過去，將一只手輕輕地搭在了莫小風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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