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小風看著他， 仿佛不認識這個人一般，許久，才輕笑一聲：“父母、師父、兄弟， 這些最親的人都不能永遠陪在我身邊， 到最後都會一一離去， 你是我什麽人？有什麽立場說這種話？”

禦景輕輕嘆息：“傻瓜， 我心悅於你，想要護你這一世平安喜樂啊。”

聲音雖輕， 但響在莫小風的耳邊卻無異於一個驚雷。眼前紛紛擾擾的幻象突然消失，靈臺又覆清明。他全身一震，清醒過來。

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樓梯口，如果不是禦景攔住他，他這一只腳踏出去， 非摔個半死不可。

“我這是怎麽了？”

禦景冷聲道：“只怕是有妖物從中作梗。”

停屍房在樓道的另一頭，禦景說這話的時候， 一道高大臃腫的身影正從裏面躥出來，似乎想順著那頭的樓梯逃跑。

莫小風怒道：“讓我來！”導游棒直接甩了出去，砸中黑影的背心。就見那黑影突然一分為二，一個瘦小些的直接撲倒在地上， 另一個較高大的則飛出去一段距離， 這才落地。

兩人快步走了過去，就見那瘦小的身影掙紮著爬起來，又想去抱地上的高大身影。

莫小風直接把一只腳踩在了他的背上：“看你還怎麽跑！”

瘦小身影掙紮不開，忽然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鳴， 接著就是令莫小風又熟悉又痛恨的聲音：噗！

莫小風剛想說“不好”， 就見禦景大袖一揮，黃鼠狼精身上的臭氣不及近身， 被一股疾風扇出老遠。

莫小風捏著鼻子往前探了探，回頭說道：“黃鼠狼的臭味連它們自己也受不了嗎？它好像被熏暈過去了。”

等到黃鼠狼清醒的時候，它發現自己已經離開了妖管所，被扔進了一條無人的小巷裏。而莫小風和禦景正冷冷地看著它，嚇得它縮緊了身體。

“黃先生，咱倆好歹也算有點交情，你幹嘛故意害我？”

事到如今，莫小風當然想明白了，之前草叢裏那雙綠眼睛就是這只黃鼠狼精。世人皆知黃鼠狼精有兩大本領，一個是令莫小風深惡痛絕的放毒氣彈，另一個則是釋放迷幻劑讓人產生幻覺。莫小風剛才的失常顯然是拜它所賜。

黃鼠狼慌張地擡起頭，看了莫小風一眼，又趕忙把頭底下：“我、我不是要害你，就、就是讓你們分神，別註意到我。”

莫小風接著它的話頭說道：“好讓你趁機溜進妖管所偷屍體是嗎？你為什麽要打屍體的主意？”

黃鼠狼精的頭垂得更低了：“我、我就是想，小傑死了，我保護不了他，至少得把他的屍體帶回鄉下，交給他爸媽。”

莫小風看過資料，知道這個最近失蹤，後來被發現淹死在河裏的死者名叫饒志傑，大學畢業以後留在B市工作，他的父母還遠在H省農村，恐怕到現在都不知道兒子已經死去的消息。

莫小風的語氣放緩了些，問道：“你跟蹤他，不是要害他，而是為了保護他？”

黃鼠狼精點了點頭。

這只黃鼠狼精在200多年前曾經被一個獵戶抓到過，那時候它靈智初開，甚至還沒化形。這獵戶聽說過狐黃白柳灰的傳說，知道這種大仙兒得罪不得，非但沒有殺它，還替它治好了傷，將它放回山上。

只是臨分別前跟它許了個願，如果他的子孫後代真的遭遇什麽危難，希望黃大仙兒能夠幫一把手。

都說黃鼠狼記仇，其實它們也記得恩情，這件事就在黃鼠狼精的心上放了整整200年。前一陣姑灌山裏有個擅長算命的妖怪，推斷出獵戶的後代今年要有一場大災，一個不好就得絕戶。這當然是要救的，但是黃鼠狼精沒有良妖證，只好借著報旅游團的名義跟著進了城，再趁人不註意的時候脫團逃走。

莫小風問：“案發的時候，你應該就在小傑身邊，到底是什麽人害了他？”

黃鼠狼精突然打了個寒噤，蜷縮得更厲害了，一雙眼睛張皇地看著莫小風：“好可怕……”

找到饒志傑之後，黃鼠狼精並沒有打擾他，而是默默地保護他。這個過程中，當然不免遇到妖管所的追捕，但好在它的兩大技能雖然攻擊力不足，卻是保命神器，每回都被安全它逃脫了。

“本來一切都很好的，直到那一晚……”黃鼠狼說到這裏的時候，聲音都在微微發抖。

那天晚上小傑下班，它照例遠遠地在後面跟著。但是小傑沒有回家，他跟朋友約好一起打游戲，去的時候已經晚了，他還抄了近道。大約就是在這樣一個小巷子裏，黃鼠狼精驚恐地看到一片黑暗從巷子深處蔓延過來，瞬間便吞沒了小傑，當它想沖出去看個究竟的時候，自己也被黑暗吞沒了。

莫小風和禦景對望一眼，都有種不出預料的感覺：果然還是魔界造的孽！

黃鼠狼精恢覆意識的時候，它發現自己置身在一片山巒中，那些黑色的山峰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它走著走著就在裏面轉了向，分不清楚東西南北，更別提找到小傑了。

不知道在山裏走了多久，當它幾乎絕望的時候，激烈的爭吵聲吸引了它的註意。它循著聲音悄悄走過去，發現了那對吵架的人。但是他不敢太過靠近，只能躲在山石後面偷聽。

“我跟你說過，不要插手魔尊覆活的事，你為什麽就是不聽？”這是個青年男子的聲音，原本應該是很清亮的，此刻卻透出莫名的焦躁。

“你這話才說得奇怪，我們是魔王，覆活魔尊陛下不就是我們的責任嗎？我要給阿吞報仇，既然那個蛇妖有優曇護著，我就找一個比他更厲害的來！沒有魔尊陛下撐腰，我們就只能像下水道裏的老鼠一樣偷偷摸摸地生活，有什麽好？就說你借了那個什麽修真學院院長的皮囊，自以為高枕無憂，還不是被人揭穿了狼狽地逃回來？”

男子嘆了口氣：“若不是你一定要插手雲水山莊的事，我也不會被赤烽威脅著替他善後，也不至於暴露身份。”

女孩咯咯一笑：“我故意的，我就是不想讓你置身事外。”

男人的聲音有些惱怒，又帶著幾分無奈：“素羽，你太任性了！神魔大戰的時候，我們曾經背叛過魔尊陛下，一旦他覆活肯定要算舊賬。”

素羽不以為然地說道：“正因為如此，所以現在才要將功補過呀。青琰，我們心裏都很清楚，魔尊陛下一定會在現世覆活，這是任何人都阻止不了的。”

她頓了頓，又笑了起來：“其實我真的很期待，魔尊覆活之後又是怎樣的情景呢？他真的可以一統三界嗎？如果他能夠一統三界，那是不是這世界上就再沒有光明，所有人都只能像我一樣，生活在黑暗之中呢？想想就很興奮啊！”

青琰嘆了口氣：“你還是在怨我，不該為了覆活你讓你成魔，從此以後再也沒辦法在陽光底下生活。如果不是我的執念，你早就進入輪回之中。凡人的生活雖然短暫，到底單純快樂得多。”

“誰說我羨慕凡人的生活了？誰說我怨你了？”素羽就像被人踩住了痛腳，聲音一下子尖銳了起來，“我現在身為魔王，手上有無盡的力量，想殺誰就殺誰，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多麽快活！像個普通的人類有什麽好，不知什麽時候就遇到了天災人禍，活著的時候要為吃穿發愁，還要提防所謂的同伴。擔心他們在笑的背後，是不是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說到後來，她的聲音開始微微發抖。

“忘了吧，素羽，我不該提起，讓你回想起那些事。”青琰的聲音中帶著深深的疲倦。

“改變了我命運的事，哪那麽容易就忘呢？”素羽幽幽嘆了口氣，聲音有著與她外表完全不符的滄桑，“這三界從根上就爛透了，所以我希望魔尊覆活，好好的攪和一場，不管結果怎樣，一定都比現在有趣得多！”

她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青琰望著她的背影，唯有嘆息：“你想的太簡單了，魔尊若真覆生，就是三界浩劫，沒有誰能在這場劫難中幸免。”

黃鼠狼精自從聽說這兩個家夥居然是魔王，嚇得一動不敢動，連大氣兒都不敢喘，只想等著他們都走了，它再悄悄離開。

哪知道素羽離開之後，青琰出了會兒神兒，突然轉過身來向它藏身的地方說道 ：“你聽了這麽久，也聽夠了吧？”

黃鼠狼精大驚失色，它想跑的，可是兩條腿直發軟，動都動不了。它看到一個十分俊美的青年男子走到自己跟前，對著它打量幾眼，說道：“原來是只黃鼠狼精。”

“我、我……”黃鼠狼精想求饒，可是卻嚇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算了，留你一條小命，反正大家最後……都會殊途同歸。”青琰說道，輕輕一招手，黃鼠狼精眼前的景象迅速被黑暗吞沒。當著黑暗退去的時候，它又回到了當初的那條小巷子裏。

但是他怎麽都找不到小傑，直到幾天之後，聽說河裏發現了具浮屍。它跑到警察局認屍的時候，小傑的屍身又被妖管所領走了。它不敢靠近妖管所，只好在外面徘徊，今天終於找到了個機會。

莫小風說：“你也別太著急，過幾天妖管所就會把屍體交還警察局，警察就會通知家人來認領。到時候你就說你是小傑的表親，比偷屍體容易多了，還安全保險。”

想了想，又補充說道：“等到小傑的事兒處理完了，你就趕緊回山。現在世道太亂，你一只小妖精還是在山裏安全。”

打發走了黃鼠狼精，莫小風開始琢磨青琰那句話的含義：“奇怪，魔尊覆活，人間界和妖界都要倒黴，這個不假，但是為什麽連他自己都那麽害怕呢？”

禦景嘆道：“我們對魔界的了解到底還是太少了。”

莫小風眼珠一轉，忽然說道：“我剛才中了黃鼠狼的幻術，迷迷糊糊好多事情都記不清了，就記得你在我耳邊說了一句什麽話，我就清醒了。你到底說了什麽？”

禦景臉色變了，神情有些不自然：“你真的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

“那就算了，反正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禦景輕輕吐了口氣，看這表情，說不上是慶幸還是懊惱，“既然已經調查清楚是魔界所為，咱們回去再商量對策。”

他說著，徑自走了開去，把莫小風甩在後面，完全沒有等他的意思。

莫小風連忙小跑跟上，跟他並肩走了幾步，慢悠悠地說道：“我們現代人呢，說話都比較實在直白，不像你們古人文縐縐的，什麽心悅你呀，什麽護你平安喜樂呀，才不這麽說話。我們說喜歡，就是實實在在的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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