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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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璃傷得很重, 再加上他如今的修為已半入魔道,而優曇的劍卻是專門克制魔物用的,所以這傷養了很長時間, 中間還幾次反覆。

他雖在養傷不管事, 還是能夠隱約感到魔界的變化。首先, 是魔界之中集結的煞氣越來越重。當初他剛入魔界的時候, 這些煞氣還淡得宛如薄霧,如今卻是一簇簇快要結成絮團了。然後就是傀儡樹突然茂密了起來, 紅花越開越鮮艷。而那些修為較高、有資格出入人間界的大魔,則每日裏行色匆匆,也不知在忙著什麽,想來不會是好事。

墨璃隱約感到,在沈重打擊了妖界之後, 擎淵開始向著他真正的目標下手了。

意識到這一點,墨璃開始有意無意離開魔王府, 在外面閑逛。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臥床太久感到心虛氣悶,需要走動走動。

這一天,他遠遠見到沙丘上走來一隊身影。走在最前面的是魔將玄烈, 身後跟著十來個魔兵。

自從虛舟傷在墨璃劍下, 五將軍和墨璃的關系已經降到了冰點。這玄烈性子暴躁,墨璃不想跟他再起沖突,便轉身準備往另一方向去。

然而就在這一錯眼間,他赫然發現魔兵之中居然還夾雜著一個人。這人被一根捆仙索綁著, 由兩名魔兵押解, 青色道袍皺皺巴巴,上面還沾了血跡, 但墨璃一眼就認出那是洗月宗的法衣!

他再去看那人,見他神情憔悴,嘴上似乎是被施了“緘口訣”之類的法術,說不出話來,著急的時候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而那面目,卻是令墨璃熟悉到厭惡!這人竟是大師兄兆陽!

兆陽這時也看到了他,臉上立刻露出憤憤之色,用力掙紮起來,卻被那魔兵用刀托砸在背上,險些摔倒。

按捺住心中的震驚,墨璃向玄烈迎了過去:“玄烈將軍。”

玄烈見是墨璃,臉色立刻就沈了下來。但是對方到底地位比他高,也不好掉頭就走,只能捏著鼻子行禮:“原來是北方魔王。”

墨璃見他滿臉不耐,也懶得客套了,直入主題,指著兆陽說道:“不知將軍要將這個人帶到哪裏去?”

玄烈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容:“凡人到了魔界,還有別的去處嗎?自然是給傀儡樹當肥料。這道士修為不弱,用他做肥料,傀儡樹一定長得又高又大,花開得又艷又紅。”

他察言觀色,已經看出墨璃和這道士之間必是認識的,故意問道:“魔王對此人好像格外關註,可是舊識?”

墨璃道:“玄烈將軍應該聽說過,我曾經在洗月宗門下呆過幾年,這人就是洗月宗的大弟子,平時對我諸多刁難,若不是他,我也不會離開洗月宗。”

玄烈一雙眼睛在兩人之間打量,見墨璃說得坦然,而那道士雖然口不能言,看墨璃的眼神卻甚是激動憤恨,看來他所言非虛,遂笑道:“這麽說起來,魔王大人倒應該感謝此人。若非此人,大人現在仍然是個不知名的小道士,怎麽可能棄暗投明加入魔界,登上這無比風光的高位呢?”

墨璃似笑非笑地道:“是啊,我確實應該好好感謝他。”

他把“感謝”二字咬得極重,玄烈聽出他口氣中的怨毒,不禁來了興致:“請問魔王準備怎麽感謝此人?”

墨璃道:“那就要看將軍肯不肯賣我一個方便了。”

自墨璃成為魔王以來,眾魔物還沒見過他動手殺人。後來他為了百花村的村民居然重創虛舟,所作所為實在有違魔界常理,甚至還有傳言說他身為魔王,心卻還在人間界。因此他一提這個要求,玄烈便欣然應允,倒想看看這蛇妖舍不舍得向昔日同門下手。

來到傀儡樹前,玄烈就在兆陽的腿彎兒上踢了一腳。兆陽站立不穩,一個趔趄撲倒在墨璃跟前,模樣十分狼狽。

玄烈笑道:“魔王行刑的時候,不介意我們在旁邊看看吧?”

墨璃攤了攤手:“請便。”

他一把揪住兆陽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森然道:“你在洗月宗對我百般刁難的時候,可曾想過今日?”

兆陽口不能言,向他怒目而視。

墨璃又道:“你抓住我的把柄,逼我離開洗月宗的時候,可曾想過會有今日?”

兆陽突然張開嘴,向他啐了口唾沫!

“死不悔改!”墨璃側身避開,一腳將兆陽踹倒在地。他看向眾魔兵,說道:“我出來閑逛,手上沒有帶家夥,哪位願意把你們的刀借給我?”

立刻有魔兵雙手將自己的刀奉上。

墨璃拿起刀,面色比刀光更加寒冷。刷刷幾刀,先在兆陽四肢上各劃了幾下,挑斷了他的手筋腳筋,隨即反手一刀,插在他的肺葉上。出手又快又準,幹凈利落,竟是沒半分猶豫!

兆陽立刻劇烈地咳嗽起來,每咳一聲,鮮血就從他口中噴濺而出。

玄烈道:“這是何意呀?”

“挑斷了他的手筋腳筋,他便再也無法逃脫。給他多留些傷口,卻不致命,這樣他就會更加痛苦,傀儡樹也能收集到更多怨氣。”

玄烈拍掌笑道:“好手段!不愧是魔王大人。”向身後的魔兵招手道:“挖坑!”

幾個魔兵立刻在傀儡樹下挖坑,將渾身是血的兆陽扔了進去。眼看著傀儡樹的根須盡數插進兆陽的體內,他的身子因痛苦而不停地痙攣,玄烈這才滿意地下令放土掩埋。

自始至終,兆陽那雙充盈著血絲的眼睛都釘子般狠狠釘在墨璃身上,仿佛要釘出幾個洞來才甘心。直到那些砂礫紛紛灑落,徹底把那雙眼睛蓋住。

玄烈看完了這場好戲,便和墨璃拱手告辭,帶著手下走了。這一切對於他來說,都不過是個小小的插曲。就算是兆陽,他起先也並沒打算帶回魔界,還是青琰隨口說這道士修為不弱,不給傀儡樹做養料就浪費了,他才動了心思。

所以他並不知道,當魔界陷入一片寂靜的時候,有人偷偷地從人間界帶來一具屍體將這道士替換了出去。更不知道,口口聲聲跟這道士有仇的北方魔王,竟親自給這道士治療傷口,將他藏在了自己的魔王府內。

“你先殺我,又救我,到底存了什麽心思?”兆陽看著給自己敷藥包紮的墨璃,臉上滿是戒備。

墨璃淡淡地道:“這樣讓你死太便宜你了。我先救活你,然後再殺你,等你嘗盡痛苦之後,再將你救活,然後再殺……”

兆陽聽得楞住了,罵道:“呸,果然是個魔物!”

若是他惡心巴巴地說什麽師兄弟舊情,兆陽不免懷疑他別有用心,可聽他說得如此兇殘,兆陽反而放下心來。心想不過是賤命一條,想要就拿去吧,指望道爺向你賠罪那是不可能的。

魔王府裏人多眼雜,那些蛇妖雖然對墨璃忠心,但墨璃既怕連累了它們,也怕走漏了風聲,因此不敢讓它們知曉,只是把兆陽藏在自己臥室的櫃子裏。於是,他的舊傷又覆發了,每日三餐都在房中解決。蛇妖們擔心之餘,還有些奇怪,魔王舊傷覆發,怎麽這飯量倒是見長?

兆陽多半時候是不理墨璃的,但偶爾的只言片語,卻讓墨璃了解到人間界的許多事情。原來墨璃受傷之後,優曇便回到了洗月宗閉關修煉,不久前已經突破了元神階,成為玄門之中繼道祖之後第二位元神真人,並且繼承了道祖的法統。洗月宗的地位大大提升,隱隱已經有玄門領袖的勢頭。

而蟄伏已久的魔界也終於開始露出了它們的爪牙,不斷地在人間界制造事端,借助這些陰怨之氣充實魔界的力量。兆陽這一次就是奉師父之命破除魔界在大蒼山附近設下的“聚魔陣”。本來以他的修為,普通魔物不在話下,哪想到他運氣不佳,這陣法居然是由玄烈親自主持,這才失手被擒。

末了,兆陽瞪著眼睛問墨璃:“你可知道,因為魔界的倒行逆施,人間界已經死了多少人?有些地方更是整個村子都沒留下活口,你難道真的打算助魔為虐嗎?”

他見墨璃不答,又道:“那日你說殺了百花村的村民,我是不信的。我跟你相處了三年,你雖然惹人討厭,卻還不到喪心病狂的地步,你……”

話說到這裏,卻聽外面侍從喊道:“魔尊駕到!”

墨璃一皺眉,趕忙將兆陽推進櫃子裏。

擎淵進門之後,未及開言,神情先是一變,四下打量著說道:“這屋子裏怎麽有一股血腥味?”

墨璃一驚,他自己的傷口早就被擎淵確認過愈合了,如今的血腥味卻是從兆陽身上發出來的。他連忙暗自運氣,重新崩裂傷口,嘆息著道:“這優曇的劍也不知用什麽材料做的,傷口好了又覆發,反反覆覆好多回了。”

擎淵見他胸口上隱隱有血跡透出,眉頭一緊:“讓我瞧瞧。”

墨璃忙道:“比以前已經好多了,就是愛滲血,也沒什麽要緊。”

擎淵點點頭:“回頭我再命侍從送些靈藥來。這洗月宗的法器確實邪門,你只怕還不知道,如今這個優曇已經突破了元神階。他成了元神真人之後就更難對付了,哎,真後悔那時沒結果了他,果然成了後患。如今那些修士都聽他的號令,也不是以前烏合之眾了。我雖然並不他們放在眼睛,到底是個麻煩。”

墨璃立刻面露歉意,說道:“都是我立功心切,殺他不成反倒受了傷,還拖累了魔尊陛下,不然他早就死在陛下的手上了。”

擎淵沒有說話,一雙眼睛打量著墨璃,仿佛在思考什麽,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道:“我這段時日總是忍不住在想,你那時為何要出手?如果不是你傷重得幾乎喪命,我都懷疑你是要救他了。”

墨璃連忙跪倒在地,說道:“陛下明鑒,墨璃真的只是立功心切,再沒別的心。”

擎淵幽幽地道:“你向來重情重義,不管是對我還是對百花村的村民,洗月宗自然更不必說,聽說你還在那人門下修行了三年。”

墨璃黯然道:“陛下既然知道墨璃在洗月宗修行三年,自然也該知道,墨璃已經叛離了洗月宗,從那時起墨璃便與他們再無瓜葛!”

他頓了頓,又道:“墨璃自從來到魔界,寸功未立還耗費了陛下許多靈丹妙藥,甚是慚愧。若是陛下有何差遣,墨璃就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等你傷好了再說吧,回頭我再讓侍從送些靈藥來。”擎淵嘆了口氣,將墨璃扶了起來,說道,“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願意相信,只是希望你不要辜負我這份信任。”

墨璃恍惚之間似乎從這魔尊的眼中看出了些許溫柔,只道是自己看錯了:這匯聚天地戾氣而生的魔頭,怎麽可能有情呢?

“這魔尊對你倒還真是不錯,你給他灌了什麽迷魂湯?”從櫃子裏出來,兆陽張口便問。

墨璃淡淡地道:“這話真是耳熟,似乎不久前我才從個魔將嘴裏聽過。想不到你們一人一魔,倒是心有靈犀。”

兆陽沈下臉:“胡說。”他見墨璃單衣的胸口上已經洇出大片血跡,神情微微一愕,隨即別開眼睛不再去看,有些別扭地說道:“就算是為了掩護我,你也用不著弄傷自己,真是蠢鈍之極!”

墨璃挑眉:“那你倒說說還有什麽辦法?”

兆陽一時也說不出來,只是說道:“反正你這樣很蠢。看你這樣蠢,我倒是有些讚同那個魔尊的推測了。那時你是故意讓師父刺傷,好把魔尊引走,對不對?我就說那些村民不是你殺的。”

兆陽個性雖然偏執,卻是個心思細膩之人,否則當初也不會發現墨璃對優曇的感情。

墨璃淡淡地道:“你想的太多了,趕快養傷,傷好了我便將你送出去,免得被魔尊陛下發現連累了我。”

兆陽問:“那你呢?難道不打算離開這裏?”

墨璃別過臉不去看他,說道:“我好好的魔王不當,卻要跟你走,你當我是傻子不成?”

等到兆陽的傷好的差不多了,墨璃便借口傷愈向魔尊請命,願意到人間界去聚斂煞氣。

擎淵是很歡喜,命玄烈與他同去,還帶上了幾名蛇妖。

他們選中了一座小鎮,這鎮子三面環山,最適合布“聚魔陣”。計算好了方位之後,墨璃便和玄烈分頭行動,各自布置陣腳。

離開魔界之時,墨璃施了障眼法,將兆陽變做自己的一個貼身小妖,一同帶了出來。如今避開了眾妖魔的視線,他便讓兆陽趕緊逃走。

兆陽問:“你真不跟我一起走?這是你棄暗投明的機會。一旦聚魔陣布成,你做了傷天害理之事,就回不了頭了。”

墨璃道:“我是魔界一員,理應為魔尊陛下效力。”

兆陽咬了咬牙,說道:“你確定要放我離開?我離開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請師父,讓他來阻止你們害人。”

墨璃淡淡地道:“如今魔界在四處布陣,你師父只有一人,怕是分身乏術。”

“師父如果知道你在,一定會先往這裏來。”

墨璃心中一震,他垂下眼眸,掩飾住內心的波動:“你太看得起我了,走吧,再不走我就改變主意了。”

兆陽無奈,只得離開。走出幾步又覺得這樣走了心有不甘,停下腳步說道:“你知道嗎?師父以前雖然也清嚴威重,偶爾還是會笑的,特別是你在的那三年,師父笑容最多。可是自你離開之後,他便再沒笑過。”

他還想說些什麽,卻不知該如何說,終於嘆了口氣,腳步匆匆地離開了。

兆陽果然沒有食言,回去之後立刻將這件事稟報優曇。聚魔陣完成七天之後,優曇帶著玄門殺到,墨璃和玄烈分成兩路倉皇而逃,而優曇則是緊緊追著墨璃不放。

終於在山谷深處,他追上了墨璃,此時便只剩下了他們二人。

“回頭吧。”優曇說道。成為元神真人之後,他的外形並沒有太多變化,只是氣質更加冷漠疏離。

墨璃望著優曇,只覺得眼前的人更加遙不可及了。他慘然一笑,說道:“倘若我回頭,就能得到我想要的東西嗎?”

優曇大概沒想到他會這樣問,顏色略有些慌亂:“我這一生潛心向道,從來沒想過其他的事情。”

雖然明知道他會這樣回答,墨璃的心裏卻還是忍不住痛了起來:“說的是啊,從一開始就是我想的太多了,一廂情願。”

優曇不太自然地說道:“倘若這樣能讓你回頭,我倒是可以……”

“不必了。”墨璃呵呵笑了起來,笑容說不出的苦澀,“我明白,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跟佛門舍身飼虎、割肉餵鷹一個道理,你真的不必如此勉強自己。再說了,就算我重歸玄門,又有幾天好日子可以過?你現在雖然已經成為元神真人,但你捫心自問,玄門真鬥得過魔界嗎?”

優曇神情頓時肅然:“道之所在,義不容辭,除魔衛道,殞身不恤!”

“好一個殉身不恤!”墨璃笑了起來,“所以你是明知必輸,也要去送死?可是我不一樣,我現在是北方魔王,魔尊陛下對我器重愛護,正當前程似錦之時,你卻讓我掉頭加入你們這些朝不保夕的陣營裏,你不覺得可笑嗎?”

一直散發著淡金色光芒的小劍從優曇胸口飛出,墨璃還來不及反應,就見那把劍在他身前堪堪停住,劍尖直指他的咽喉。

“我現在就可以殺了你!”

墨璃毫不畏懼,反而上前一步把脖子高高揚起,挑釁般地道:“那你倒是殺呀!”

金色小劍的劍身在微微顫抖著,似乎想要刺過去,又被什麽力量牢牢地抓住,像極了它主人內心的掙紮。許久,優曇閉上眼睛,說道:“你走吧,倘若下次作惡再被我遇見,定不饒你!”

墨璃又笑了,帶著些嘲諷的味道,不知道是笑優曇虛張聲勢,還是在笑別的什麽。他慢慢後退,到距離金色小劍一丈開外的地方,這才轉過身去。但他並沒有急著離開,是嘆了口氣說道:“看來這應該是我們最後一次心平氣和地見面了。”他的話音中透出難以掩飾的傷感:“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什麽?”

“來世,如果咱們不幸再遇到了,請你千萬不要對我笑,也別對我太好,最好是兇一點……”這樣,我就不會被你的笑容迷惑,不會陷進你的溫柔裏,不會自作多情了!

一幕幕兩人相處時的畫面在腦海中閃過,墨璃的眼睛漸漸模糊。他也不理會優曇是怎麽回答的,躍上了一棵矮松,在枝頭幾個起落便去得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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