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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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這個人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 身上的白襯衫沾滿了泥汙,下擺一半散在外面,一半掖在西裝褲裏, 造型相當犀利, 但那張臉千真萬確是陸星亭的不錯。

而且雖然看起來有些狼狽, 這身打扮其實也是非常陸星亭的——跑到這種窮鄉僻壤來, 仍然穿著西褲革履,整齊得仿佛要去金融街上班, 也只有陸星亭這種格外註重形象的燒包才幹得出來。

可是陸星亭的六魂一魄還在魂鼎裏面裝著,只餘一魂一魄的人,怎麽可能說話跑動與常人無異?

除非有人占據了他的身體!

想到這裏,莫小風皺起眉頭,正待上前詢問, 忽聽身後一聲驚呼:“難道你是陸星亭陸師兄?”

陸星亭在修真學院的時候也算是個風雲人物,至今照片還被掛在優秀校友墻上, 這些學院後輩雖然沒有見過他,對他卻並不算陌生。

有人認出了他之後,其他人也立刻圍了過去,倒是把莫小風給擠到邊兒上去了。

“陸師兄怎麽會出現在這裏?老周你不會是認錯了吧?”

黑胖青年老周情緒激動:“是陸師兄沒錯!我把他代表畢業生發言的視頻反覆看了好幾遍, 絕對一模一樣!陸師兄, 你是我的偶像啊!”

“原來真是陸師兄!怪不得有本事把我們從山魅手裏救出來!”

莫小風在旁邊撇了撇嘴,心說老兄你記性太差了,救你們的是我好不好?

“陸師兄,你怎麽會在這裏?”

“陸星亭”顯然是被他們這七嘴八舌的給說懵了, 一臉茫然地撓著頭頂的亂發:“你們在說什麽?我都聽不懂。”

“陸師兄, 我們是你修真學院的師弟啊。”

“陸星亭”大奇:“什麽學院?’針‘還用修嗎?壞了直接扔掉就好。”

“……”幾個青年面面相覷。

莫小風終於看不下去了,越眾而出, 導游棒冷冷地指向“陸星亭”:“何方妖孽,還不快快現形!”

導游棒上的純鋼精魄散發著凜凜煞氣,對修為比較弱的妖魔鬼怪具有極強的震懾力,“陸星亭”被嚇得瑟瑟發抖。

“這位……道友,你可能誤會了,他不是妖孽,是我們在修真學院的師兄。”

眼前的情形雖然有些詭異,但是比起一開始就沒什麽好感的莫小風,青年們還是更加信任他們的同門陸星亭。

黑胖青年反應最激烈:“雖然我也感謝你剛才幫了我們,但如果你要對付陸師兄,我們可不能袖手旁觀!”

相比之下,眼鏡青年的態度更加謹慎,對著“陸星亭”認真審視了一番,才道:“道友,陸師兄身上既沒有妖氣也沒有鬼怪的怨氣,你是不是弄錯了?”

他這麽一說,其他人愈發有了底氣,紛紛道:

“對呀,陸師兄剛才還救了我們呢,妖孽能幹這種事兒嗎?”

“請你睜大眼睛看清楚,他明明就是個人,哪裏是什麽妖孽?”

莫小風被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說得不耐煩了,暗運靈力,在導游棒了加了一點威壓,就見“陸星亭”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我坦白,我交待!別殺我!我不是什麽妖孽,就是個小鬼而已!”

眾青年:“……”想不到打臉如此之快!

他們看看莫小風,再看看面如土色的“陸星亭”,聲討的嘴還沒來得及閉上,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只有雀斑青年這時候低聲嘀咕了一句:“我就說嘛,雖然頂了陸師兄的皮囊,可是你們看他的舉止做派,哪有一點高人的樣子……”

他的“馬後炮”換來了其餘青年的一致白眼。

莫小風懶得理會他們,目光只停留在“陸星亭”身上,冷冷地道:“說,你是什麽鬼?為什麽會跑到這人的身體裏?是不是你害了他?”

“陸星亭”立刻喊冤:“我哪有這樣的本領啊!”

莫小風追問:“到底是怎麽回事?”

“陸星亭”覷著莫小風手中的導游棒,怯怯地道:“你能不能先把這個東西收起來?”導游棒上的煞氣對他來說就像萬根鋼針入體,實在難受極了。

光看他這副熊樣,就知道他說的是實話,陸星亭再大意,也不可能栽在這種小鬼手裏。莫小風還真就把導游棒收了:“快說!”

“陸星亭”舔了舔發幹的嘴唇,這才講起事情的經過。

“我叫陳鑫,原本是這裏的村民,大概是六年前的一個晚上,莫名其妙被人殺死了……”

黑胖青年忍不住插嘴道:“誰要聽你的身世?快說你為什麽會在我陸師兄的身體裏!”

聽到這個叫陳鑫的說起自己的死因,莫小風卻是心中一動,問道:“你不是死於泥石流,而是被人殺死?”

陳鑫苦笑道:“你說巧不巧?那天晚上我被人殺死,第二天半個村子就讓泥石流給埋了,我爸媽也在裏面。哎,所以我後來常常想,我大概是真的命裏該絕,就算不是被人殺死,也躲不開泥石流。這麽一想,心裏一點怨氣都沒了。”

正是因為他心中沒有怨氣,即使附在生人身上也無法察覺。要不是莫小風太了解陸星亭,又知道他的魂魄已經被打散,也不能這麽快就發現異樣。

“你把死去那晚的情形跟我說說。”

陳鑫苦笑:“又要再說一遍,六年了,我都有點記不清楚了。”

雖說雲水村靠旅游業致富,但陳鑫一家並沒有沾上什麽光。父母主要是靠做點小生意,賣給游人一點當地的土特產什麽的養家。而他自己書讀得不怎麽樣,到城裏打工又吃不了苦,後來還是他父親到村長那裏送了禮,讓他在雲水山莊裏當個服務員。

陳鑫還記著,那幾天一直在下雨,山莊裏幾乎沒有客人,老板就給大部分員工放了假,讓他們回家休息。他當然是很高興的,下雨出不了門,在家打了三天游戲。那天晚上也是活該倒黴,他忽然想起有件重要的東西落在山莊裏了,心裏著急,說什麽也等不到第二天,拿著把手電筒就出了門。

雲水山莊建在山腳下,距離村民居住的地方還有一段距離,為了營造田園式的風光,四周的空地都被種上了大片向日葵花田。陳鑫是從花田裏穿過去的,雖然晚上雨已經停了,可是接二連三的下雨,路上坑坑窪窪的,一不留神就踩一腳泥。

當他走出花田的時候,看到雲水山莊的大門開著,幾輛大巴車魚貫駛入。

陳鑫覺得奇怪極了,這種天氣怎麽還會有客人來呢?而且數數這些大巴車足有十來輛,旺季的時候都沒有這種規模。

大概是出於這份好奇心,他沒有直接進入山莊,而是躲在大門口偷偷往裏瞧。他看見從車上陸陸續續下來許多人,把雲水山莊空曠的中庭都擠滿了。

接著,他註意到賓館的房間陸續亮起了燈,開始有人從大廳裏出來,跟這些人碰面,又把他們接引到裏面。

真是好多的人!陳鑫在這裏工作了兩年,即使是雲水山莊流量爆滿的時候,也沒見過這麽多人。

按理說,這麽多人來到山莊,服務人員肯定緊缺,老板應該招他們回去銷假上班才對,可是他確信自己從來沒接到過覆工的通知。

想著想著,一個奇怪的念頭忽然冒了出來:真的是因為客人少才給他們放假嗎?還是因為老板有什麽秘密的事情要辦,不想被他們看見?

在這夏天的夜晚,陳鑫不自禁地打了個寒戰。他當機立斷地決定,東西不拿了,回家!

就在他轉過身的時候,又被嚇了一跳,險些驚呼出聲。

在他身後,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人!

那人的全身被裹得嚴嚴實實,看不見面目。而他裹著的那件東西,應該是一件黑色的,呃,雨衣吧。其實嚴格說起來,他穿的更像動漫裏面boss喜歡披的黑鬥篷。

就算是普通的雨衣,已經不下雨了,還穿著雨衣出來也很奇怪。

何況那人的身材十分高大,對比之下,陳鑫的小身板就像一只弱雞。他直覺地感到危險,忍不住後退一步,想繞過那個人趕快離開。

“你看到了什麽?”那人開口了,那是一個陰測測、讓人聽了背脊發寒的聲音。

幾乎是出於本能,陳鑫立刻回答:“什麽都沒看到!”

“你還挺機靈的,可惜運氣不好。”

那人的聲音低沈中帶著點殘忍的興奮,下一秒,陳鑫感到一只大手卡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隨著那只手的收緊,呼吸開始急促。

他拼命地掙紮著,想要推開那個人,可是脖子上的手越箍越緊,空氣從胸腔裏一點一點被抽離出去,大腦缺少供給,眼前發黑,漸漸地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陳鑫又清醒了。

他感到痛苦不再持續,有另一個自己從原本的身體中脫離出來。

這個自己輕飄飄的,脫離之後就開始浮上空中。

然而那個人並不打算放過他。他看見對方的手從下面那個自己的脖子上松開,那個自己便頹然倒地。然後那人的手伸過來,抓住了現在的這個自己。

“可不能讓你去地府走漏了消息。”

那人把手放在陳鑫的頭頂上,用力往下壓,在這擠壓的過程中,陳鑫發現自己現在的身體越來越小,終於被擠壓成了一個小小的圓球,被那人抓在手裏。

“藏在哪裏好呢?”

那人把目光放在山莊老式的鐵柵欄門上,扳開柱頭,將陳鑫一點點塞進去,再重新封死。

從此陳鑫就被困在了這個空心的鐵柱裏。

泥石流來了,大門倒塌了,他仍然被困在裏面。

幾年過去了,這裏由喧囂變得寂靜,事故調查的人走了,村民也遷走了,沒有人發現他,沒有人想起他,細長的鐵柱被他填得滿滿的,身體動都不能動。他昏昏沈沈,晝夜不分。

後來,他在昏沈之中感到大地震顫了一下,天地之間響起了奇怪的聲音,像狂風呼嘯又像野獸怒吼。

又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一陣動靜搖醒,這根困住他多年的鐵管不知被什麽東西折成了兩段,他的身軀終於從鐵管裏飄了出來。

可他沒能見到久違的藍天,外面的世界不知何時已被一片蒙蒙的黑霧所籠罩,看不見天,看不見人,荒涼極了。在他四周,幾個面目醜陋、滿臉黑氣的怪物正沖他猙獰地笑著。後來他才知道,原來那怪物叫“山魅”,是山中的禽獸草木之靈所化。再然後,他知道自己已經變成了鬼。

為了不被這些山魅吃掉,他每天都要不停地躲藏,直到有一天,他遇見了一個年輕人。

“是陸星亭?”莫小風問道,見陳鑫一臉茫然,又補充說,“就是這副軀殼的主人。”

“是他,他很厲害!”

那天陳鑫正被山魅追得走投無路,這叫“陸星亭”的人及時出現,出手殺了一只山魅,又拿出了件不知是什麽的法寶。有了這件法寶,那些山魅就再也發現不了他們。後來他們躲到了這個山洞裏,陸星亭就在洞中設下了陣法,讓山魅無法進入。

陸星亭問了陳鑫一些事,就讓他在山洞裏等著,說好了等辦完事回來的時候,就帶陳鑫一起離開,送他到地府去投胎。

可是陳鑫等了一整天也沒見陸星亭回來。他不放心地出去找,想不到居然發現了陸星亭的身體,好在那法寶還在他身上,屍體沒有被山魅吃掉。

陳鑫本來是想把陸星亭拉回山洞裏的,哪知道一使勁,人沒起來,他自己反而跌進了對方的身體裏。後來為了行動方便,他幹脆就頂著這副身體到處跑了。

莫小風問:“他應該還有一魂一魄留在裏面。”

陳鑫茫然道:“沒有啊,這就是一副空蕩蕩的皮囊,要不然我也不能這麽輕易進來。”

莫小風閉上眼睛,用神識查找了一番,果然如陳鑫所說,陸星亭的一魂一魄也不在身體裏面。

陳鑫小心翼翼地說道:“你要是不喜歡我在這副軀殼裏,我出來就是。”

莫小風連忙阻止他:“你就先在裏面吧,有魂魄在,這軀殼才不至於毀壞。”

其實莫小風也可以把陸星亭的六魂一魄送回到他身體裏去,只是陸星亭丟的是掌管神志和知覺的“爽靈”以及總管七魄的“伏矢”,少了這重要的一魂一魄,即使能動,整個人也會癡癡呆呆像個傻子,在這個險惡的環境中還要分神照顧,倒不如讓陳鑫附在上面更省心。

“你說他問了你一些事情,都有什麽?”

“跟你問的差不多。”陳鑫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對了,他還問我認不認識這個標志?”

“什麽標志?”

“我說不好,就是他手機裏的這個。”陳鑫從兜裏摸出了陸星亭的手機,打開來一看,上面有鎖屏密碼,不禁皺了皺眉,“這個我可不會弄。”

那五個青年自從慘遭打臉之後,態度就沈穩多了,莫小風問話期間,他們始終乖乖站在一邊聽著,不再自作聰明地插話。這時那卷毛青年說道:“給我吧,我能打開。”

他還真有兩把刷子,幾下就破解了密碼。陳鑫找出一張照片,說道:“就是這個。”

莫小風看那圖片,見是一團黑色的火焰,火焰當中隱隱約約能看到一個骷髏的形狀。

這是……

他的瞳孔猛然縮緊,這是“大日再臨教”的標志!

莫小風認識“大日再臨教”並非偶然。他之前幾次來雲水村調查當年的事,都沒有突破性的發現,迫不得已之下,決定改變調查方向。

他心裏認定雲水村的泥石流絕對不是自然引發的,一定跟邪魔有關。只是那個時候沒有人想到魔界居然還有覆興之時,所以他把目光鎖定在了一些暗中活動的邪教身上。

自從有了網絡,這些邪教特別喜歡通過神秘網站來吸收信徒,莫小風開始有意識地接觸這些邪教徒,再由他們指引進入網站。

在調查當中,這個所謂的“大日再臨教”引起了他的註意。但是當莫小風調查的時候,這個教派早已經神秘消失了,而消失的時間節點,大約就在雲水村事件發生前後。莫小風查了很久,也只能找到一點殘存的痕跡,但他總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大日再臨教”一定跟雲水村的事情有關。

莫小風的心劇烈地跳動著,覺得自己仿佛已經接近了事件的真相。他努力保持平靜,問陳鑫:“那你見過嗎?”

“見過呀。”因為已經是第二次回答了,陳鑫連想都沒想就說道。

那天晚上的雲水山莊裏,客人們挨個從大巴車上下來,迎接的人用專門的照明設施為他們引路。燈光照亮了他們的身體,在黑夜中格外顯眼。陳鑫看得很清楚,他們每一個人的左臂上都別著這樣一個標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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