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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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車開得極快， 而且不受路況影響，紅燈的時候它也走，堵車的時候它也走， 莫小風的兩條腿哪裏跑得過這四個輪子呀。
路上的行人看見一個小青年在發足狂奔， 紛紛讓開的同時， 又不禁往他身後張望， 心中狐疑，這是動物園裏的老虎跑出來了， 還是瘋子當街砍人報覆社會？
莫小風眼見這輛冥車從一輛旅游大巴身上穿了過去，原本不算小的車身被旅游大巴遮了個嚴嚴實實，從他這個角度已經完全看不到車會往哪裏開，心裏知道已經追不上了。這口氣一松，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但他還是不死心， 順著人行道往前走。
大約走了五六分鐘，隱隱看到前面有輛車停在路邊， 周身散發著淡淡熒光。
莫小風揉揉眼睛，還以為自己太著急出現了幻覺，等看清楚了確實是那輛冥車，又驚又喜， 連忙快步跑了過去。
走到近前一瞧， 冥車的車門已經打開了，那駕車的陰差正站在車邊上沖著一個人點頭哈腰。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那人眉眼清冷，寬袍緩帶，不是禦景是誰？
莫小風見禦景擡眸看了自己一眼， 便跟那陰差說道：“他來了， 讓他跟你說。”
就這麽隨隨便便的一句話，莫小風的心又活泛起來， 難道說，這輛車是禦景專門為自己攔住的？
陰差轉過頭，見是莫小風，也是十分詫異。這人不是剛剛跟小項一起的嗎？怎麽又追起他的車來了？
“呵，是你啊，有何指教？”他不知道眼前這個青年和那位神通廣大的元神真人是什麽關系，說話相當客氣。
莫小風顧不得跟他解釋，登上冥車，疾步走到最後一排，果然就見陸星亭的魂魄端端正正坐在那裏，呼吸不由一滯，問道：“你怎麽會在這裏？你怎麽會……變成這副樣子？”
這兩句話問得艱難，莫小風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兒。當初在修真學院裏，他號稱是“千年難遇”的奇才，陸星亭則號稱是“百年難遇”的奇才，因為一個稱號，兩人結下了梁子，彼此看不對眼，互相較著勁，說討厭對方也是真的，可即使被這人氣得跳腳的時候，莫小風也沒想過有一天居然會以這種方式見到他！
坐在前排的陰魂們紛紛扭過頭，露出一張張慘白浮腫的臉。即使成了亡魂，他們也是能夠感知外物的，偏偏陸星亭卻完全沒有反應，神情茫然，雙眼空洞地直視前方，對莫小風的出現視而不見。
“你還認不認得我？我是你的死敵莫白，你自己說過化成灰都能認得我的！哼，我早就知道你是在吹牛！”
激將法也不起作用，陸星亭的魂魄完全無動於衷。
陰差不知道莫小風要做什麽，一直跟在他身後，這時說道：“他少了一魂一魄，你就算是叫破了喉嚨他也聽不見的。”
莫小風霍的轉身：“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陰差是在回城的路上發現陸星亭的。到了夏天，總有一些不知死活的人跑到城郊的水庫裏去游泳，這段時間水庫淹死了不少人，這名陰差的職責就是把溺在在水中的亡魂全都帶回到地府去。原本他已經圓滿完成了任務，沒想到回來的路上卻看到一個魂魄正忽忽悠悠地往城裏飄，本著陰差的責任感，他停車上前詢問，這才發現這個亡魂身上少了一魂一魄，處於一種渾渾噩噩的狀態，什麽都答不出來。陰差只好把陸星亭的魂魄也拘上了名車，想著回頭帶到地府，交給判官老爺查一查這人的身份。
“你認識他？”
“他是妖管所B市分所的所長。”
聽到“妖管所”三個字，陰差立刻肅然起敬：“原來是兄弟單位的領導啊！”不禁暗暗慶幸自己做了個正確的決定。
莫小風轉過頭，神情十分嚴肅：“他現在這種情況，應該是出任務的時候遭到襲擊，被打散了魂魄，能不能請你把他交給我，讓我把他帶回妖管所？我們需要知道他經歷了什麽，找到救他的方法。”
頓了頓，又道：“當然，如果不是你及時把他帶回來，路上還不知道會出什麽意外，我們會以妖管所的名義向地府發出感謝信的。”
陰差大喜過望，仿佛看到了升職加薪的美好前景，十分爽快地答應了，解開綁在陸星亭身上的鎖鏈，任由莫小風將他拉走。
前排座上的陰魂不約而同地探出了腦袋，浮腫的臉上看不出表情，身體卻在蠢蠢欲動。
陰差哼了一聲，拿著鎖鏈往車座背上拍了兩記，喝道：“看什麽看！你們都已經死透了，別打還陽的鬼主意。還不坐好！”這些陰魂便又乖乖坐了回去。
莫小風下了車，向禦景伸出手：“還得借你的魂鼎用用。”
這魂鼎由項文軒帶到了地府，又經判官範無名的手還了回來，最終仍在禦景手中。禦景把魂鼎交給莫小風，他便把陸星亭的魂魄推了進去。
那陰差對禦景甚為敬畏，瞅了個空當，悄悄問莫小風：“這位元神真人到底是什麽人？我想你跟他挺熟的。”
莫小風道：“他是我宗門的祖師爺。”
陰差恍然大悟，連帶看莫小風的眼神也敬畏多了。他跟倆人告了別，這才開著冥車離開了。一路上心情甚好，還吹起了口哨，吹著吹著忽然一拍腦門：莫小風都沒問過他的名字，這感謝信要怎麽寫？
人行道上，相對無言，許久，禦景輕喟：“你都知道了？”
神識籠罩之處，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的耳目，莫小風對陰差說的話自然都被他聽到了。
“其實我早該知道了，只是我傻。”莫小風淡淡地說道，“優曇真人重新降世，這是多麽轟動的大事，消息一出來，什麽真神假鬼都得現身，何況現在魔界覆蘇，你是它們的死敵，隱瞞身份也是為了避免麻煩，我懂。”
雖說懂，心裏還是難免介意。如果不是從蒼冥的話風裏聽出了什麽，他至今還不知道身邊站著的這人就是本派的開宗祖師、修真界無人不曉的優曇真人。只是相處了這麽久，自己就這麽不值得他信任嗎？還刻意編造了一個假名。
禦景似乎明白他在想什麽，說道：“起先確實有瞞你的意思，後來時間長了，又不知該怎麽說……禦景，乃是我的俗家名字，不是刻意編造的假名。”
莫小風一楞：“所以呢？”他知道這些得道真人的俗家名字都是秘辛，只有最為親近的人才能知道，可禦景卻在一開始就讓自己這樣稱呼他，這裏面有什麽用意？
禦景目光閃動，似乎想說什麽，終於還是沒有說。卻轉口道：“還是先顧及你朋友的事吧。”
莫小風脫口道：“他不是我朋友！”
但也不能不管他。莫小風嘆了口氣，給顧源撥通了電話，這才知道陸星亭已經有兩天沒出現了，算起來正好是他給自己打過電話之後。
“他有沒有提到要去哪兒？”
“哦，他之前讓我幫他訂了一張去龍澤的長途汽車票。”
莫小風拿電話的手驀地一緊，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電話那頭顧源還在說些什麽，但莫小風已經聽不見了。他的耳朵嗡嗡直響，一幅畫面異常清晰地浮沈在腦海中。
畫面當中，是五個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大男孩，他們嘻嘻哈哈、你推我擠地坐上了一輛長途汽車，長途汽車前面的路牌上寫著：B市—龍澤。
“老七，你是怎麽回事兒？”高大黝黑的青年見身旁的同伴忽然停步不前，不由問道。
那被叫做“老七”的少年擡起頭，露出了跟莫小風一模一樣的眉眼五官，只是那張臉看起來要稚嫩許多，“你們有沒有感覺到不對勁？”
他這麽一問，剩下的四個人都停住了腳步。憑借修為，他們確實也察覺到前面那片度假村裏透出的濃重煞氣。黝黑青年說道：“老七，說說你看到了什麽吧，你是我們當中唯一開了天眼通的人。”
老七目視前方，緩緩說道：“我看到很重很重的黑氣，像一片陰雲罩在那片宅子的上空。我長這麽大，還沒見過那麽濃重的黑氣。”
他一說完，其他幾個人臉上都變了顏色。其中一個說道：“真像老七說的這樣，這裏面肯定兇險無比，恐怕不是咱們幾個能應付得了的，不如先跟學院聯系一下吧。”他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卻發現怎麽撥都撥不通。
“信號被幹擾了。”
五個大男孩面面相覷，這還是他們第一次離開師長獨立在外面闖蕩，想不到這麽快就遇到了難以決斷的事兒。
其中一個瘦瘦的男孩突然哼了一聲：“整天抱怨說在學院的庇護下，都遇不著厲害的妖魔鬼怪，沒有展示身手的機會。現在好不容易遇到個機會，結果你們又怕了，這不是葉公好龍嗎？”
“老三說的對，就算再是危險的地方，咱們好歹也得進去看看呀。要是連門都沒進就被嚇回去了，那多慫啊，說出去以後都沒臉見人。”
正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年紀，被他們這麽一說，其他人也覺得好歹應該進去探探究竟，轉身就走太沒面子。
五個人當中，那個看起來年紀最小、面貌最稚嫩的男孩忽然指著前面說道：“我好像看見那個小女孩了，她進了度假村！”
“對對對，人影一晃就不見了！”
提到小女孩，連一直持重的黝黑青年也仿佛下了決心：“那好，咱們就進去瞧瞧，那孩子是咱們帶過來的，總得把她平安送到家。”
見老大發話了，其餘人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年輕人總是對自己有著盲目的自信，先前那點擔憂早就被扔到九霄雲外去了。
“老三老五和我一起進去，老七小九在外面等。”
老七小九一聽就急了：“我們也要去！”
黝黑青年搖搖頭：“不行，裏面太兇險，萬一大家被一鍋端了怎麽辦？還是留下兩個人在外面接應比較好。”
老七說道：“那讓小九留下，我跟你們一起去。”
小九沒想到明明已經是一條線上的螞蚱了，老七還想把自己踹開，氣得不行：“要去一塊去，要留一塊留。”
黝黑青年對老七說道：“你是咱們整個學院的寶貝疙瘩，玄門的未來之光，我可不敢讓你去冒險。再說你的功夫是我們幾個裏面拔尖的，萬一我們真出了事兒，你在外面也能照應得上啊。”
獲得進入權的老三老五笑嘻嘻地拍著他倆的肩膀安慰：“對啊，我們的’後事‘就全靠你了。”
什麽後事！真是烏鴉嘴！難道不知道修行之人的最忌諱這些，就怕一語成讖嗎？
是了，他們那時候還年輕，心比天高，對這些老規矩不耐煩的很。
莫小風想說不要胡說八道，你們一定能平安回來，可從老七嘴裏說出來的卻是：“滾吧，死了我就給你們報仇。”
惹得老三老五笑罵：“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你就不能盼我們點兒好嗎？”
不是的，因為我心裏篤定你們能平安回來的，才會那樣說！
我從來沒想過我們有分開的時候，如果我知道那一刻就是永訣，我一定不會說那樣的話，一定不會放你們走……
然而夢裏的老七只是哼了一聲：“快滾吧。”又別別扭扭補了一句，“註意安全。”
於是那三個人哈哈大笑，意氣風發地往那座黑夜籠罩的宅子走去……
不要去，前面是陷阱！
不要去，回來！
回來！
黑夜當中，莫小風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大顆的汗珠從他的額頭、鬢邊滾落，原本放在胸前的雙手忽然擡了起來，在空中揮舞著，似乎想要抓住什麽。然而，無論他如何努力，都只能抓住一片虛空……
那些多年前的往事，那些親密無間的夥伴，都已經成了虛空中的泡影。
莫小風睜開眼，翻身坐了起來。
月光隔著窗簾照進來，一半灑在地上，一半灑在床上，屋裏空調的聲音嗡嗡地響，墻上掛著的電子表閃爍著紅色數字……這一切都在告訴他，這是2018年夏天的一個晚上。
旁邊的優優睡得正熟，莫小風替他掖好了被子，隨即站起身，走到陽臺上。他輕輕拍了拍擺在欄桿上的鞋盒：“小九，你睡了嗎？”
沒有回應，莫小風擡手把盒蓋面上的那張符揭了下來。
鞋盒立刻激烈地晃動起來，裏面傳來小九的喝罵聲：“莫小風，你到底打算關我到什麽時候？這裏臭死了，臭死了！”
莫小風不理他的抱怨，自顧自地問：“你還記得陸星亭嗎？”
“丹陽宗的那個陸星亭？”小九問完這一句，又連珠炮般開了口，“就是以前在學院的時候，總是喜歡跟你比這個比那個，見了我們連理都理不理，眼睛長在頭頂上的那個家夥？”
莫小風忍住笑：“看來你對他怨氣很深。”
“整個學院裏面，喜歡他的能有幾個？”小九哼道，“怎麽突然提起他來？”
“他的魂魄被打散了，有一魂一魄不知去向，肉身也找不到，不知是死是活。”
“哦。”小九的聲音沈默下去，隨即悶悶地說道，“你就是為了這個大半夜不睡覺來騷擾我？這些年，你難道還看不清楚嗎？生死對我們這種人來說，其實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兒了。”
“我聯絡過他的同事，才發現在不久前，他訂過去龍澤的車票。”
鞋盒劇烈的一顫，小九的聲音驟然激動：“龍澤，你是說龍澤！”
“這一段時間，他似乎一直在調查雲水山莊的事情，所以他的目的地應該不是龍澤，而是半途下車的雲水村。他是妖管所內部的人，手上的資源比我們多，能夠查到的東西應該也比我們多。我想，他急著趕過去，應該是有什麽發現。”
“那還等什麽？去雲水村，我也一起去！”小九叫了起來，“有了你給我的那顆珠子，我現在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
莫小風伸出手，按住了晃動不停的盒子：“再動就摔下去了。”
他擡頭望向無邊的夜空，目光仿佛穿透陰冷的月光，看到了悠遠歲月中的過往，緩緩說道：“好，我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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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的行人看見一個小青年在發足狂奔， 紛紛讓開的同時， 又不禁往他身後張望， 心中狐疑，這是動物園裏的老虎跑出來了， 還是瘋子當街砍人報覆社會？
莫小風眼見這輛冥車從一輛旅游大巴身上穿了過去，原本不算小的車身被旅游大巴遮了個嚴嚴實實，從他這個角度已經完全看不到車會往哪裏開，心裏知道已經追不上了。這口氣一松，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但他還是不死心， 順著人行道往前走。
大約走了五六分鐘，隱隱看到前面有輛車停在路邊， 周身散發著淡淡熒光。
莫小風揉揉眼睛，還以為自己太著急出現了幻覺，等看清楚了確實是那輛冥車，又驚又喜， 連忙快步跑了過去。
走到近前一瞧， 冥車的車門已經打開了，那駕車的陰差正站在車邊上沖著一個人點頭哈腰。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那人眉眼清冷，寬袍緩帶，不是禦景是誰？
莫小風見禦景擡眸看了自己一眼， 便跟那陰差說道：“他來了， 讓他跟你說。”
就這麽隨隨便便的一句話，莫小風的心又活泛起來， 難道說，這輛車是禦景專門為自己攔住的？
陰差轉過頭，見是莫小風，也是十分詫異。這人不是剛剛跟小項一起的嗎？怎麽又追起他的車來了？
“呵，是你啊，有何指教？”他不知道眼前這個青年和那位神通廣大的元神真人是什麽關系，說話相當客氣。
莫小風顧不得跟他解釋，登上冥車，疾步走到最後一排，果然就見陸星亭的魂魄端端正正坐在那裏，呼吸不由一滯，問道：“你怎麽會在這裏？你怎麽會……變成這副樣子？”
這兩句話問得艱難，莫小風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兒。當初在修真學院裏，他號稱是“千年難遇”的奇才，陸星亭則號稱是“百年難遇”的奇才，因為一個稱號，兩人結下了梁子，彼此看不對眼，互相較著勁，說討厭對方也是真的，可即使被這人氣得跳腳的時候，莫小風也沒想過有一天居然會以這種方式見到他！
坐在前排的陰魂們紛紛扭過頭，露出一張張慘白浮腫的臉。即使成了亡魂，他們也是能夠感知外物的，偏偏陸星亭卻完全沒有反應，神情茫然，雙眼空洞地直視前方，對莫小風的出現視而不見。
“你還認不認得我？我是你的死敵莫白，你自己說過化成灰都能認得我的！哼，我早就知道你是在吹牛！”
激將法也不起作用，陸星亭的魂魄完全無動於衷。
陰差不知道莫小風要做什麽，一直跟在他身後，這時說道：“他少了一魂一魄，你就算是叫破了喉嚨他也聽不見的。”
莫小風霍的轉身：“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陰差是在回城的路上發現陸星亭的。到了夏天，總有一些不知死活的人跑到城郊的水庫裏去游泳，這段時間水庫淹死了不少人，這名陰差的職責就是把溺在在水中的亡魂全都帶回到地府去。原本他已經圓滿完成了任務，沒想到回來的路上卻看到一個魂魄正忽忽悠悠地往城裏飄，本著陰差的責任感，他停車上前詢問，這才發現這個亡魂身上少了一魂一魄，處於一種渾渾噩噩的狀態，什麽都答不出來。陰差只好把陸星亭的魂魄也拘上了名車，想著回頭帶到地府，交給判官老爺查一查這人的身份。
“你認識他？”
“他是妖管所B市分所的所長。”
聽到“妖管所”三個字，陰差立刻肅然起敬：“原來是兄弟單位的領導啊！”不禁暗暗慶幸自己做了個正確的決定。
莫小風轉過頭，神情十分嚴肅：“他現在這種情況，應該是出任務的時候遭到襲擊，被打散了魂魄，能不能請你把他交給我，讓我把他帶回妖管所？我們需要知道他經歷了什麽，找到救他的方法。”
頓了頓，又道：“當然，如果不是你及時把他帶回來，路上還不知道會出什麽意外，我們會以妖管所的名義向地府發出感謝信的。”
陰差大喜過望，仿佛看到了升職加薪的美好前景，十分爽快地答應了，解開綁在陸星亭身上的鎖鏈，任由莫小風將他拉走。
前排座上的陰魂不約而同地探出了腦袋，浮腫的臉上看不出表情，身體卻在蠢蠢欲動。
陰差哼了一聲，拿著鎖鏈往車座背上拍了兩記，喝道：“看什麽看！你們都已經死透了，別打還陽的鬼主意。還不坐好！”這些陰魂便又乖乖坐了回去。
莫小風下了車，向禦景伸出手：“還得借你的魂鼎用用。”
這魂鼎由項文軒帶到了地府，又經判官範無名的手還了回來，最終仍在禦景手中。禦景把魂鼎交給莫小風，他便把陸星亭的魂魄推了進去。
那陰差對禦景甚為敬畏，瞅了個空當，悄悄問莫小風：“這位元神真人到底是什麽人？我想你跟他挺熟的。”
莫小風道：“他是我宗門的祖師爺。”
陰差恍然大悟，連帶看莫小風的眼神也敬畏多了。他跟倆人告了別，這才開著冥車離開了。一路上心情甚好，還吹起了口哨，吹著吹著忽然一拍腦門：莫小風都沒問過他的名字，這感謝信要怎麽寫？
人行道上，相對無言，許久，禦景輕喟：“你都知道了？”
神識籠罩之處，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的耳目，莫小風對陰差說的話自然都被他聽到了。
“其實我早該知道了，只是我傻。”莫小風淡淡地說道，“優曇真人重新降世，這是多麽轟動的大事，消息一出來，什麽真神假鬼都得現身，何況現在魔界覆蘇，你是它們的死敵，隱瞞身份也是為了避免麻煩，我懂。”
雖說懂，心裏還是難免介意。如果不是從蒼冥的話風裏聽出了什麽，他至今還不知道身邊站著的這人就是本派的開宗祖師、修真界無人不曉的優曇真人。只是相處了這麽久，自己就這麽不值得他信任嗎？還刻意編造了一個假名。
禦景似乎明白他在想什麽，說道：“起先確實有瞞你的意思，後來時間長了，又不知該怎麽說……禦景，乃是我的俗家名字，不是刻意編造的假名。”
莫小風一楞：“所以呢？”他知道這些得道真人的俗家名字都是秘辛，只有最為親近的人才能知道，可禦景卻在一開始就讓自己這樣稱呼他，這裏面有什麽用意？
禦景目光閃動，似乎想說什麽，終於還是沒有說。卻轉口道：“還是先顧及你朋友的事吧。”
莫小風脫口道：“他不是我朋友！”
但也不能不管他。莫小風嘆了口氣，給顧源撥通了電話，這才知道陸星亭已經有兩天沒出現了，算起來正好是他給自己打過電話之後。
“他有沒有提到要去哪兒？”
“哦，他之前讓我幫他訂了一張去龍澤的長途汽車票。”
莫小風拿電話的手驀地一緊，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電話那頭顧源還在說些什麽，但莫小風已經聽不見了。他的耳朵嗡嗡直響，一幅畫面異常清晰地浮沈在腦海中。
畫面當中，是五個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大男孩，他們嘻嘻哈哈、你推我擠地坐上了一輛長途汽車，長途汽車前面的路牌上寫著：B市—龍澤。
“老七，你是怎麽回事兒？”高大黝黑的青年見身旁的同伴忽然停步不前，不由問道。
那被叫做“老七”的少年擡起頭，露出了跟莫小風一模一樣的眉眼五官，只是那張臉看起來要稚嫩許多，“你們有沒有感覺到不對勁？”
他這麽一問，剩下的四個人都停住了腳步。憑借修為，他們確實也察覺到前面那片度假村裏透出的濃重煞氣。黝黑青年說道：“老七，說說你看到了什麽吧，你是我們當中唯一開了天眼通的人。”
老七目視前方，緩緩說道：“我看到很重很重的黑氣，像一片陰雲罩在那片宅子的上空。我長這麽大，還沒見過那麽濃重的黑氣。”
他一說完，其他幾個人臉上都變了顏色。其中一個說道：“真像老七說的這樣，這裏面肯定兇險無比，恐怕不是咱們幾個能應付得了的，不如先跟學院聯系一下吧。”他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卻發現怎麽撥都撥不通。
“信號被幹擾了。”
五個大男孩面面相覷，這還是他們第一次離開師長獨立在外面闖蕩，想不到這麽快就遇到了難以決斷的事兒。
其中一個瘦瘦的男孩突然哼了一聲：“整天抱怨說在學院的庇護下，都遇不著厲害的妖魔鬼怪，沒有展示身手的機會。現在好不容易遇到個機會，結果你們又怕了，這不是葉公好龍嗎？”
“老三說的對，就算再是危險的地方，咱們好歹也得進去看看呀。要是連門都沒進就被嚇回去了，那多慫啊，說出去以後都沒臉見人。”
正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年紀，被他們這麽一說，其他人也覺得好歹應該進去探探究竟，轉身就走太沒面子。
五個人當中，那個看起來年紀最小、面貌最稚嫩的男孩忽然指著前面說道：“我好像看見那個小女孩了，她進了度假村！”
“對對對，人影一晃就不見了！”
提到小女孩，連一直持重的黝黑青年也仿佛下了決心：“那好，咱們就進去瞧瞧，那孩子是咱們帶過來的，總得把她平安送到家。”
見老大發話了，其餘人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年輕人總是對自己有著盲目的自信，先前那點擔憂早就被扔到九霄雲外去了。
“老三老五和我一起進去，老七小九在外面等。”
老七小九一聽就急了：“我們也要去！”
黝黑青年搖搖頭：“不行，裏面太兇險，萬一大家被一鍋端了怎麽辦？還是留下兩個人在外面接應比較好。”
老七說道：“那讓小九留下，我跟你們一起去。”
小九沒想到明明已經是一條線上的螞蚱了，老七還想把自己踹開，氣得不行：“要去一塊去，要留一塊留。”
黝黑青年對老七說道：“你是咱們整個學院的寶貝疙瘩，玄門的未來之光，我可不敢讓你去冒險。再說你的功夫是我們幾個裏面拔尖的，萬一我們真出了事兒，你在外面也能照應得上啊。”
獲得進入權的老三老五笑嘻嘻地拍著他倆的肩膀安慰：“對啊，我們的’後事‘就全靠你了。”
什麽後事！真是烏鴉嘴！難道不知道修行之人的最忌諱這些，就怕一語成讖嗎？
是了，他們那時候還年輕，心比天高，對這些老規矩不耐煩的很。
莫小風想說不要胡說八道，你們一定能平安回來，可從老七嘴裏說出來的卻是：“滾吧，死了我就給你們報仇。”
惹得老三老五笑罵：“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你就不能盼我們點兒好嗎？”
不是的，因為我心裏篤定你們能平安回來的，才會那樣說！
我從來沒想過我們有分開的時候，如果我知道那一刻就是永訣，我一定不會說那樣的話，一定不會放你們走……
然而夢裏的老七只是哼了一聲：“快滾吧。”又別別扭扭補了一句，“註意安全。”
於是那三個人哈哈大笑，意氣風發地往那座黑夜籠罩的宅子走去……
不要去，前面是陷阱！
不要去，回來！
回來！
黑夜當中，莫小風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大顆的汗珠從他的額頭、鬢邊滾落，原本放在胸前的雙手忽然擡了起來，在空中揮舞著，似乎想要抓住什麽。然而，無論他如何努力，都只能抓住一片虛空……
那些多年前的往事，那些親密無間的夥伴，都已經成了虛空中的泡影。
莫小風睜開眼，翻身坐了起來。
月光隔著窗簾照進來，一半灑在地上，一半灑在床上，屋裏空調的聲音嗡嗡地響，墻上掛著的電子表閃爍著紅色數字……這一切都在告訴他，這是2018年夏天的一個晚上。
旁邊的優優睡得正熟，莫小風替他掖好了被子，隨即站起身，走到陽臺上。他輕輕拍了拍擺在欄桿上的鞋盒：“小九，你睡了嗎？”
沒有回應，莫小風擡手把盒蓋面上的那張符揭了下來。
鞋盒立刻激烈地晃動起來，裏面傳來小九的喝罵聲：“莫小風，你到底打算關我到什麽時候？這裏臭死了，臭死了！”
莫小風不理他的抱怨，自顧自地問：“你還記得陸星亭嗎？”
“丹陽宗的那個陸星亭？”小九問完這一句，又連珠炮般開了口，“就是以前在學院的時候，總是喜歡跟你比這個比那個，見了我們連理都理不理，眼睛長在頭頂上的那個家夥？”
莫小風忍住笑：“看來你對他怨氣很深。”
“整個學院裏面，喜歡他的能有幾個？”小九哼道，“怎麽突然提起他來？”
“他的魂魄被打散了，有一魂一魄不知去向，肉身也找不到，不知是死是活。”
“哦。”小九的聲音沈默下去，隨即悶悶地說道，“你就是為了這個大半夜不睡覺來騷擾我？這些年，你難道還看不清楚嗎？生死對我們這種人來說，其實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兒了。”
“我聯絡過他的同事，才發現在不久前，他訂過去龍澤的車票。”
鞋盒劇烈的一顫，小九的聲音驟然激動：“龍澤，你是說龍澤！”
“這一段時間，他似乎一直在調查雲水山莊的事情，所以他的目的地應該不是龍澤，而是半途下車的雲水村。他是妖管所內部的人，手上的資源比我們多，能夠查到的東西應該也比我們多。我想，他急著趕過去，應該是有什麽發現。”
“那還等什麽？去雲水村，我也一起去！”小九叫了起來，“有了你給我的那顆珠子，我現在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
莫小風伸出手，按住了晃動不停的盒子：“再動就摔下去了。”
他擡頭望向無邊的夜空，目光仿佛穿透陰冷的月光，看到了悠遠歲月中的過往，緩緩說道：“好，我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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