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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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等了兩三分鐘, 莫小風的身軀仍然躺在那裏,一動不動。

鏡妖有點兒沈不住氣了。莫導這是死了還是活了?剛才的場面實在太混亂,它也分不清楚是燭火先滅, 還是莫小風的魂魄先回到身體裏。

“莫導?”它一邊小心翼翼地探問, 一邊湊到莫小風身前。

剛把身子俯下去, 卻見後者眼皮一翻, 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它。

鏡妖嚇得腿一軟,坐倒在地:“莫、莫導, 你回來了,真是太好了!”

莫小風卻不理它,掙紮著爬起來就要往外走,才邁出一步又倒了下去。

鏡妖連忙過去扶住他:“莫導,你這九死一生的剛回來, 又要幹嘛去啊?”

莫小風反手拄在它的肩膀上,說道:“你扶著我走, 再晚一些,那小子就要跑了!”

“去也沒用,他應該早就跑了。”一個淡漠的聲音從窗口處傳來,這是禦景進來以後說的第一句話。

直到這時, 莫小風似乎才發現他的存在, 臉上的表情由焦急轉為失落,很快又化作憤怒:“你為什麽不攔住他?”

“救你,來不及。”

莫小風全身一震,原本不甚好看的臉色愈發蒼白, 驀地垂下頭, 好一陣子沒有出聲。

鏡妖有些擔心地看著他:“莫導?”

莫小風卻突然嘿嘿笑了起來,笑聲中透著幾分令人不寒而栗的陰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就算人跑了,先把老窩端了再說!”雄赳赳氣昂昂撇開一條腿,下一秒又不出意料地撲倒在地。

鏡妖將他扶起來,正想勸他休息一會,一看他的臉色,又乖乖閉上了嘴。

嗚,莫導的表情,好可怕!

人影一晃,原本站在窗邊的禦景擋在了他們身前,說道:“你魂魄離體的時間太長,如今身魂尚未合一,四肢不調,血脈不通,需要休息一陣。”

莫小風卻不理他:“讓開!”

禦景的眉頭微微蹙起,忽然大袖一揮,一道勁風將莫小風迎面撲倒。

“你幹什麽?”莫小風倒在地上,覺得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壓在胸口上,讓他動彈不得。他掙紮了幾下不起作用,轉而求助鏡妖,“光頭祥,快來幫我!”

鏡妖看看莫小風,再看看面沈似水的禦景,左右為難。既不敢違抗莫小風的命令,又不敢得罪禦景。

衡量了一下形勢,它悄悄挪到禦景跟前,低聲道:“仙長,我是站在你這邊的。不過能不能麻煩你使個定身法什麽的,這樣莫導就不會怪我了。”

“啰嗦!”禦景低叱一聲,袖袍向後一揮,又是一道疾風刮過,鏡妖被扇得飛起,化作一道光影投入鏡中,如願以償避開了雷區。

打發了鏡妖,禦景這才走到莫小風跟前,說道:“你打算怎麽找那人的老巢?”

莫小風哼了一聲:“左右在那片樓群裏,一棟樓一棟樓地打聽唄。”

禦景似笑非笑:“找誰打聽?”

“當然是那裏的住戶……”說到這裏,莫小風話音一噎。天雖然已經亮了,其實還不到六點鐘,小區的居民估計還在睡夢裏,又能向誰去打聽呢?

想明白了這件事,就覺得身上一松,似乎能動了。莫小風支撐著坐起來,也不提出去這一茬了,慢慢活動發僵的手腳。他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有多失態,老臉微紅,目光躲閃著,就是不跟禦景對視。

禦景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說道:“小九對你很重要嗎?”他和莫小風相處不多,幾乎每次相見都是在生死攸關的時候。在他的印象當中,哪怕死到臨頭,莫小風也能嘴上說著便宜話腦中轉著餿主意地從容以對,這樣完全失了方寸,還是第一次。

莫小風手上的動作一頓,澀澀地道:“他活著的時候,我沒能救得了他,現在他死了,我總不能再看著他魂飛魄散。”

“哪怕搭上自己的性命?”除非像他這樣練就了身外化身,任何修士都不會輕易讓魂魄離體。沒有了肉體的依托,行動全靠靈力凝結,更駕馭不了法器和符咒,這就等於自縛雙手,更別提一旦魂魄不能按時回到體內,還會有性命之憂。莫小風此舉,簡直就是不計後果,膽大妄為到了極點!

“我哪有那麽容易死?再說我死了,優優誰來照顧?就沖這個,你也不能看著我死不是?”莫小風說完,咧嘴笑了笑,帶著一種奸計得逞的小得意,覺得禦景是被他算計了。

禦景嘆了口氣:“既然如此,為何不一開始就向我求助?”

莫小風明顯的一楞,神情有點發懵,許久才結結巴巴地說道:“你……肯幫我?”

禦景反問:“為何你覺得我不會幫你?”

莫小風吃吃地道:“我以為不涉及到優優,你是不會管的。”

禦景皺起眉:“在你心裏,我是什麽樣的人?”

“就……”莫小風一時語塞,直覺地感到如果自己照直說了,對方一定會翻臉,連忙把話題一轉,“你肯幫我那就太好了,小九這家夥也是有福氣的鬼啊!哈哈。”

他打了個哈哈,站起身來。經過一陣捶打,腿上的酸麻勁兒已經好了很多。感覺到禦景還在盯著他看,他不自在地搓了搓手,想找點兒事幹來緩解眼前這個尷尬的局面,口中說道:“待會兒去打聽那小子的老窩,光是靠嘴說恐怕說不清楚,我幹脆畫一張肖像吧。”

自顧自地說完,又高聲叫道:“光頭祥快出來,給我找支筆,找張紙!”

鏡妖聞聲,連忙又從鏡子裏鉆出來,利落地找出筆和紙,做出一副喜滋滋充滿期待的模樣:“我還是頭一次見莫導畫畫兒呢!”

莫小風頗有宗師風範地站在桌前,凝神,運筆,一氣呵成,落紙如雲煙。

鏡妖湊上前一瞧,嘴半天沒合上來。

從那只三角腦袋的小狗就應該能猜到莫導的藝術天分十分有限,然而即便如此,還是得硬著頭皮誇呀!“嘖嘖,真是太傳神了,瞧這錐子一樣的下巴頦,這邪惡的三角眼,莫導的畫完全擺脫了外表的束縛,直接勾勒出了對方醜惡的靈魂!”

莫小風:“……”你明誇暗罵當我聽不出來嗎?

禦景嘆了口氣:“還是我來吧。”他拿過原子筆,覺得不太趁手,問道:“有沒有毫錐?羊毫即可。”

什麽“毫錐”?什麽“羊毫”?莫小風還沒反應過來,那邊鏡妖已經搭上腔了。

“家裏沒有,不過我可以弄來。”鏡妖說完,一頭又紮進了鏡子裏,再出來的時候,手裏已經多了一方硯臺和一只毛筆,“二樓的那個老頭,每天都在那裏寫寫畫畫,我先借來用用,待會再還回去。”

莫小風淡淡地道:“原來你還有這樣的本事。”

鏡妖頓時得意起來:“只要是有鏡子的地方,我都能去。”

莫小風臉色突然一沈:“如果你是個人,這就叫私闖民宅,早被抓局子裏去了。不過你是個妖,不知道妖管所管不管這事。”

“咳,這不是,咳,仙長要用嘛,我一般是不做這種事的。”鏡妖這才知道剛才的馬屁拍到了馬腿上,連忙縮了縮脖子,訕訕退到一邊。

拿到紙筆之後,禦景就開始作畫了。只是寥寥幾筆,昨晚那人大致的眉眼就被勾勒了出來。

原來他畫畫也這麽好看!

莫小風的目光本來是落在畫上的,但不知不覺間,就往禦景的臉上看過去。

後者眉目低垂,神情專註,太陽光從窗外照過來,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淺金色的輪廓,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宛如一塊通透的美玉。

莫小風的目光好像就被黏在了那裏,怎麽也挪不開了。

直到禦景的動作一頓,放下了筆,莫小風這才意識到自己居然看對方看到發呆,連忙別過頭去,只覺得臉上辣辣的,似乎有一團火在燒著。

好在鏡妖為了能夠第一時間拍上馬屁,已經巴巴地湊了過去:“太好了!真是神形兼備!這人就好像從要畫裏走出來一樣!我雖然沒見過他,但是憑著這幅畫,人群中瞧一眼就一定能把他找出來!”鏡妖這一回的馬屁可沒有了剛才的糾結,拍的是直抒胸臆、酣暢淋漓。

“莫導,你也來瞧瞧!”一唱三嘆之後,鏡妖獻寶一樣把畫捧到莫小風跟前。

莫小風輕輕咳了一下,矜持地說道:“確實……不錯。”

鏡妖心想,莫導你就酸吧,這樣要叫“不錯”的話,你那張就是“大錯特錯”。

“咦,仙長呢?”

就在這一人一妖擠在一起看畫的時候,原本站在桌前的禦景卻不見了。

客廳裏的時鐘嗒嗒地走著,時針指向了八點的方向。

與此同時,還在裏屋睡覺的優優小小的身子動了動,打了一個哈欠之後,睜開了眼睛。

有了禦景那張神形兼備的肖像畫,莫小風隨意一打聽,就打聽出那人的住處。

那人在人前隱瞞了自己修士的身份,小區居民只知道他姓林,在銀行工作,平時早出晚歸,跟誰都不太熟。倒是小區的保安替他收過幾個包裹,知道他的名字叫做林必青。

找到他的家裏,不出預料,已經是人去樓空。客廳和臥室裏的東西都整齊有序的擺著,只有幾只拉開了還沒來得及合上的抽屜,昭示著主人走時的匆忙。

莫小風逐間屋子檢查過去,打開最裏面那間房的時候,他的動作停住了。

厚厚的窗簾將光線遮了一個嚴實,跟充滿生活氣息的其他房間一比,這裏顯得格外空曠。除了左右兩邊貼墻而立的架子,再沒有別的陳設。

架子足有七層之高,上面卻空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伸手在上面一摸,摸不到半點灰塵,顯然時常有人打掃。

姓林的到底在這架子上放了什麽?莫小風想,對方走的時候,多半是把架子上的東西搬空了。

隔壁臥室隱隱傳來一聲輕響,莫小風目光一閃,身形已經飛快地掠了過去。

臥室不大,沒有擺放什麽大件,只有床底下勉強能夠藏人。莫小風把手機改成手電筒模式,往床底下照去,什麽也沒有發現。

難道是他產生了錯覺?還是說,聲音不是從這裏傳出來的?

莫小風又把這間屋子上上下下仔細看了一遍,目光經過床頭櫃的時候微微一頓,隱約覺得那上面似乎少了個東西。

他記得之前看見過,床頭櫃上有一個相框,裏面是林必青的單人照。

“可能是老鼠吧。”他喃喃地說了一句,退出了房間。

在其他房間又翻找了一會兒,仍然一無所獲。一聲嘆氣之後,街門開了又關上,莫小風離開了。

他一走,整間屋子又陷入一片寂靜之中。

又過了好一會兒,床和床頭櫃之間的夾縫裏,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真的好像鬧老鼠一樣。

隨著這聲音,一只巴掌大的相框從床底下“飄”了出來。

再仔細看才發現,原來相框下面還有三個拇指大的紅衣小人。他們雙手高舉托住了相框,喊著號子,步伐整齊地往前走著。

來到臥室門口的時候,三個小人停住了,把相框放到一邊,圍在一起嘰哩咕嚕地說了起來。

說是“嘰裏咕嚕”,其實只是因為他們的身形太小,只能聽見出聲,卻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麽。但如果你湊近了去聽,就能聽出這三個小人原來是在認真地討論下一步行動。

小人1號說道:“要不要現在出去?那個愚蠢的人類萬一還沒走怎麽辦?”

小人2號非常心大地表示:“外面都沒有聲音了,他肯定走了。”

小人3號說:“是啊是啊,那個傻瓜,還以為咱們是老鼠呢!”

三個小人對視一眼,哈哈大笑。

笑了幾聲,三個小人突然很有默契地停住,把手指放在唇邊互相警告:“低調,低調。”

小人1號看看那只相框,說道:“太大了,不如把裏面的東西拿出來。”

另外兩個立刻讚同:“好主意!”

這是一只半封閉式的相框,可以從一側取出或放置照片,1號小人來到相框邊上,兩只小手握住照片邊沿,想“輕而易舉”地把照片抽出來,結果拽了好幾下,照片紋絲不動。

“你們看什麽?還不快來幫忙!”

另外兩個小人連忙一左一右蹲在他身邊,兩只小腳抵住相框邊緣,雙手抓住相片,一面使著勁,一面“嘿呦嘿呦”喊起了號子。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照片終於從相框裏被拔了出來,三個小人累得癱倒在地。

這時候,一只大手伸過來,拿起了相片。莫小風一臉促狹的笑容:“多謝你們了!”

三個小人瞪圓了眼睛。

小人1號:“天哪!是那個愚蠢的人類!”

小人2號:“他發現我們了!”

小人3號:“怎麽辦!怎麽辦!”

莫小風道:“只要你們回答我一些問題,我不會為難你們。”

三個小人你看我,我看你,忽然異口同聲:“裝死吧!”脖子同時向邊上一歪,就聽“噗噗噗”三聲,小人不見了,三顆紅豆靜靜地躺在地上。

莫小風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將紅豆撿起來握在手中,打眼去看搶來的照片,這才發現照片有點厚,像是兩張疊放起來的。他把上面那張林必青的獨照拿開,露出下面的一張合影。

合影其中的一個主人公自然是林必青,他看起來比現在要年輕,笑得很陽光,很燦爛。一只手叉著腰,另一只手則搭在一個年輕女孩的肩頭。女孩的頭微微向他這邊側著,顯得順從而依賴,一綹長發垂到了胸前。

兩個人的眼角眉梢都仿佛寫著兩個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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