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優曇！”素羽的臉色變了， 她並不想將恐懼表露得那麽明顯，可是她自己都能感到自己的聲音在微微顫抖。

畢竟早在三界並存之時，這個名字就一直是她乃至於所有魔族心中的噩夢。

然而那人卻並不理會她， 依舊冷冷地問道：“是誰， 傷了他？”只不過這一次語氣更加重了些。

“是他！”接觸到那人冷電一般的目光， 素羽心中不由一顫， 下意識地沖口而出，手也自然地指向虛舟的方向。

然而她的目光轉過去， 就呆住了。原本虛舟跌落的地方，只剩下一領黑色的鬥篷，而虛舟見勢不好，早已神不知鬼不覺的溜了。

素羽恨得牙癢癢，硬著頭皮說道：“傷這小子的家夥已經跑了， 你若要替他報仇，就去追， 若沒別的事兒，我可要走了。”如果虛舟還留在這裏，素羽說不定還存下些聯手一搏的心思，然而虛舟這無聲無息的一遁， 讓素羽的心中直發虛， 鬥志全消，只剩下了逃跑的念頭。

就在她邊說邊四下踅麽退路的時候，卻聽那人又開了口，聲音清冷， 如千尺寒潭下的堅冰：“除、魔、勿、盡。”

只見那人將兩手拇指抵在一起， 其餘四只手指交叉虛報成圓，口中念道：“天地大道， 日月明光，普照萬物，孕育四方……”

“大道明光咒！”素羽瞪大了眼睛，駭然叫道。

眼見那萬盞金光就要照射在她的身上，一個巨大的黑影驀然躥出來，以背部擋住金光，隨即叼住素羽，發足便奔。

正是剛才疼得滿地打滾的阿吞！

金光照在阿吞身上的時候，它的腳步明顯一頓，但終於還是掙紮著跑了出去，只不過每跑一步，身形便縮小了一圈。

那人大約也沒有預料這樣的變故，眉頭微蹙，袖袍輕輕一揮，正欲去追，轉頭看見了人事不知的莫小風和優優，腳步略作遲疑，終究還是停了下來。

他閉上眼睛，放開神識在小區內搜尋，終於在某座樓的陽臺頂上，找到了正在看星星看月亮思考鬼生的小九。

小九聽到召喚，一溜煙兒就跑了過來：“前輩！”

待他看到地上躺著的莫小風和優優，尤其是莫小風那件血染T恤，不禁嚇了一跳：“這是怎麽回事兒？”

他也顧不得會在前輩面前失禮，先跑到莫小風跟前，鼻子用力吸了幾下，聞到一股生人氣息，這才長長吐了口氣：“還好還好，我就知道禍害活千年，這小子沒那麽容易死。”

感慨完了，又忍不住問道：“到底是什麽人……東西傷了他，難道是上次那些？”

那人點點頭：“不錯，這一次和上次一樣，都是魔物。”

“魔物？”小九瞪大了眼睛，“不是說自從魔尊被封印，魔界就已經從三界中消失了嗎？”

一直以來，人們習慣概念中的“三界”，乃是魔界、人界和冥界，三界各有分野，互不侵擾。後來魔界消失，三界的說法卻一直延續下來，逐漸演變成了人界、冥界和妖界，甚至於還出現了一個“三界管理委員會”協調三界事務。但事實上，人與妖本就共生於人間界，三界之稱早已名不副實。

那人的目光凝視夜空，又仿佛透過夜空，看向更遙遠的空間。他神情肅穆，緩緩說道：“我既已回來，他們自然也是能回來的。”

小九撓撓頭，不明白這兩者之間到底有什麽關系，明明這位前輩身上的氣息中正平和，乃是天地間至陽至正之氣。“前輩……”

那人打斷了他：“我名禦景。”

雖然前輩很大方地把名字告訴了他，但小九可不敢大大咧咧直呼其名，恭恭敬敬地說道：“禦景前輩。”

禦景指指地上的莫小風和優優，說道：“有些事情還不到該說的時候，你先隨我一起，將這兩人帶回去。”

“好。”小九應了一聲，就去拖莫小風的身子。他是魂魄之體，又無怨氣纏身，雖有莫小風的供養，力氣卻實在有限，如莫小風這樣的“龐然大物”，只能靠拖動了。

“慢著。”禦景一揮手，“你抱著這孩子，他交給我。”

小九一楞，見禦景伸出雙手憑空做托舉之狀，而莫小風的身子便從平地上緩緩升起，落在他的手上。只得抱起了優優，心裏卻不禁暗暗奇怪。

他還記得莫小風被魔物襲擊的那個晚上，眼瞧著陰煞之氣散盡，他戰戰兢兢尋過來的時候，正見到這位前輩小心地將優優抱起，對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莫小風，卻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吩咐他把人一路拖上樓去。

這一受傷，待遇立刻不一樣了呢。果然他想的沒錯，這位前輩跟莫小風之前，一定有什麽淵源。

回到莫小風的家，這兩位自然都是不需要鑰匙，直接穿門而入。

才一進門，禦景的腳步驟然停下，眼中精芒一閃，斥道：“何方妖孽，躲在此處。”

就見門鏡當中，一個虛影連滾帶爬地跑了出來，伏在禦景身前連連叩首：“仙長饒命，仙長饒命！是莫導讓我留在這裏，為他看家護院的。”

禦景還未說話，旁邊的小九就已經炸了：“什麽？他把我轟出去，結果卻讓你這個來歷不明的妖精登堂入室？”

鏡妖不知道小九是什麽來歷，既然跟禦景一起來的，也不好得罪，趕緊把鍋推給了莫小風：“這個我也不知道，莫導怎麽說我就怎麽做。”

小九哼了一聲，一臉憤憤。

禦景問：“怎麽回事？”

小九一聽，仿佛找到了靠山，連忙道：“前輩，你給評評理！莫小風這個沒良心的，我跟著他這麽多年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結果一句我身上的陰氣不利於優優的成長健康，就把我給掃地出門了……”

他說得淒淒慘慘，就差聲淚俱下了，本以為能博得禦景的同情，哪知後者卻點了點頭：“這話說的，也有幾分道理。”

誒？

“把優優交給這妖精，你先回去吧。”

過河拆橋要不要這麽理直氣壯啊！小九傻眼了。如果是莫小風說這話，他一定跳起來啐那沒良心的一臉！可是，現在說話的是禦景，只能打碎牙齒往肚子裏吞。

鏡妖一聽，連忙湊上一步，把優優從小九懷裏接了過去，還不忘買個乖：“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優優的，你就安心的去吧。”

小九悲憤莫名，一甩頭，離開了這個傷心之地，找地方修補他那顆破碎的玻璃心去了。

這裏，鏡妖一臉討好地問道：“仙長，現在做什麽？”

“先把人安頓好了。”

鏡妖連忙屁顛屁顛地協助禦景將莫小風和優優放在了床上。

優優是怎麽弄都不會醒的，倒是莫小風，在放下的時候牽動了傷口，含含糊糊喊了一聲：“疼。”

鏡妖擔心地說道：“莫導這傷勢看起來挺重，我聽說凡人受傷，都要送去什麽醫院的，咱們要不要……”

禦景臉一沈：“我去還是你去？”

“呃……”他們兩個這種形象跑去醫院，那畫面簡直太美不敢看。

鏡妖幹笑一聲，忽然想到：“對了，莫導這裏有先前兔子精留下的療傷藥膏，我這就去拿來。”

它這兩天幫著莫小風幹家務活，帶孩子，對著屋子裏的東西可以說是了如指掌。

藥膏塗上之後，傷口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鏡妖喜形於色，正想自誇兩句，在禦景面前賣個好，卻聽禦景說道：“出去吧，讓他好好休息。”連忙閉了嘴，乖乖出去了。

禦景正要離開，忽聽床上的莫小風迷糊之中叫了一聲：“優優！”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見莫小風又叫了一聲“優優”，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抓些什麽。莫小風雙目仍是閉著的，顯然人還未清醒，大約是還以為尚在危險之中，下意識的要去尋找優優。

禦景想了想，將一只抱枕遞到莫小風手邊。

莫小風立刻將那抱枕抓住，鎖進懷裏，這才安心一般地吐出一口氣來，又沈沈睡去。

他背部受傷，只能趴臥在床上，抱枕被他壓在一側身下，剛好可以讓上半邊身子側過來。

禦景看著他安詳滿足的側臉，不禁失笑，低聲道：“這若真是優優，早被你壓壞了。”

他本是打算出去的，這時卻鬼使神差站在這裏，看著莫小風熟睡的側臉怔怔出神。

過了一會兒，卻聽莫小風又喃喃地說道：“禦景……”

禦景想不到他會念到自己的名字，眉峰一挑，神情之中多了幾分訝然。

就見莫小風吧唧了幾下嘴，接著道：“怎麽還不來……不靠譜！”

禦景的臉驟然一沈，正待拂袖而去，想了一想，忽又停下腳步，衣袖輕輕一揮，那抱枕就從莫小風的身下脫離出來，滾到了一邊。

沒了抱枕支撐，莫小風又恢覆成全趴的姿勢，整張臉埋進了枕頭裏，這回倒是清靜了。

夏夜的公園仍然是比較受青年男女青睞的地方，花前月下，四周又有茂密的綠植擋著，特別適合做一些兒童不宜的事。

“嗯，別……”青年女子的聲音低啞含糊，透著幾分暧昧。

“怕什麽？又沒人看見。”男子的聲音低笑，頭埋下去，那雙手越發不規矩了。

“等等，你聽，什麽聲音？”

“哪有什麽聲音？你專心點。”

“不，真的有聲音。”女郎雙手撐在男子胸前，把他推開一段距離，“你聽！”

男子一臉不耐煩，但也只得豎起耳朵聽了起來。

當啷，當啷！清脆聲的金屬落地聲由遠而近。

真的有聲音！男子站起身，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目光越過矮矮的柏樹叢，卻看不到一個人影。

他楞了一下，索性走過去，來到柏樹叢邊上。女郎也好奇地跟在他身後。

只見空無一人的過道上，一個被踩扁的易拉罐莫名其妙地飛了起來，就好像有人在它後面踢了一腳似的，飛出一米多遠之後，再“當啷”一聲落在地上。

就在男子研究那易拉罐是怎麽自行飛起來的時候，易拉罐再次起飛，再次當啷落地。

一只冰涼的手掌從後面伸出來，握住了他的手下，嚇得男子渾身一激靈，好險才把那聲驚呼咽了回去。回過頭，正看到女友同樣蒼白的臉。

兩個人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恐懼，誰也沒有說話，眼瞅著那易拉罐在人行道上越飛越遠，越飛越遠。

直到看不見了，兩人才如夢初醒，對視一眼，手挽著手，慌慌張張地逃走了。

“混蛋莫小風，沒良心的莫小風！”小九洩憤似地把易拉罐踢來踢去，想象那就是莫小風的狗頭。

踢著踢著，他忽然覺得，有一道視線仿佛在註視著自己。

回頭一瞧，見樹底下有一個頭發長長的女孩，正站在那裏專註的看著他。

小九正在氣頭上，想也不想，怒道：“看什麽看？沒見過鬼啊！”

女孩瑟縮了一下身子，似乎很害怕的樣子。

小九楞了一下，終於意識到不對勁的地方：“你，能看得見我？”

女孩遲疑著，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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