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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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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過後不久, 又迎來了一季的盛夏, 為了方便皇帝聖駕回鑾後直接開啟秋闈, 這一年宮中決定在圓明園避暑。六月初六,先帝忌辰之日, 郁兮帶著子彥, 蘇予隨皇帝前往皇陵叩謁梓宮, 之後便搬入了圓明園她慣用的殿所含碧堂中。

子彥和蘇予出生後, 出於對木蘭行圍的考慮, 前兩年宮裏人都是在承德避暑山莊避暑,兩個孩子對那所莊園熟悉一些, 新換了處場所,他們還需要一些時間去適應。

子彥對圓明園的各處景致充滿了好奇,整天纏著身邊的嬤嬤太監陪他四處溜達。蘇予則是出現了不適的反應, 在宮裏時還不見端倪,換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小姑娘開始做起了夷人吃小孩的噩夢。

蘇予偶爾深夜醒來後會哭著來正殿中找阿瑪額娘,“壞人來了……壞人要吃娃娃……囡囡害怕……”。

郁兮把披頭散發的小人抱進懷裏,心疼又自責的安慰, 半晌才能哄好。最後實在沒辦法,只能讓蘇予跟著她一起就寢。撫著蘇予熟睡的臉蛋, 摘掉小人眼尾的淚珠,再擡頭時自己也是一雙淚眼,“我怎麽能如此莽撞,把囡囡嚇成這個樣子, 都是我不好。”

皇後把她摟入懷中,“桓桓何錯之有,都是內閣那群老梆才危言聳聽才把囡囡嚇到的,往內裏追究,是東倭那幫賊人起的禍,將來朕一定為你,為囡囡出口惡氣!”

雖然皇帝如是說,仍是打消不掉郁兮心裏對蘇予的歉疚,過了半個月蘇予還是噩夢纏身,夢醒後總要哭一陣緩一緩才能好。

太後看著在太皇太後美人榻上玩七巧板的蘇予,疑惑道:“囡囡看起來並沒有什麽不對勁。”

郁兮絞著手絹,把手指上都勒出了痕跡道:“也是醒來就好了,就是做噩夢發起癔癥來,實在是可憐。”

太皇太後道:“這樣下去也不是長久的法子,讓煙琢給瞧瞧,看能不能給孩子開兩副藥對付一口。”

郁兮道:“回老祖宗,早就讓煙琢給瞧過了,可此癥畢竟是從心裏長出的病根,給小孩子施那些安神的藥物,對身子是有損害的。只能讓囡囡自己熬過去了。”

“這樣不光孩子可憐,大人也跟著受煎熬。”太皇太後把蘇予抱進懷裏,“這段時間讓蘇予暫跟著哀家住吧,你又要伺候皇帝,又要照看子彥,怎麽可能都顧得過來。”

郁兮忙道:“這怎麽能行呢,囡囡夜間鬧起來會打擾到老祖宗休息的。”

太後嘖了聲道:“我說皇後,這都什麽時候了,你也別逞強了。你真當自個是八臂哪咤,什麽事都能統領的起來呢?”說著又看向太皇太後,“老祖宗身子要緊,孩子哭鬧起來聒噪到您確實不是回事,老祖宗心疼皇後,子彥又聽話,不如把子彥接到您身邊照管,這樣兩邊的擔子不就平衡了麽?”

太皇太後一怔,想了想看向皇後道:“這確實是個不錯的辦法,先就這樣安排吧。”

太皇太後認定的主意,從口中說出就已經是板上釘釘的結果了,雖然郁兮不覺得自己已經到了分身乏術的地步,也不覺得辛苦,但是長輩們都是出於想為她分擔事務的好心,曾祖母也想要跟曾孫輩親近,郁兮便也只有答應了。

從太皇太後居住的殿所長春仙館告別回到含碧堂,郁兮把子彥叫到自己身邊,她心裏忐忑著,唯恐子彥多想,以為是阿瑪額娘對待他跟蘇予的態度有失偏頗。“子彥想不想跟老祖宗住一陣子?老祖宗要教子彥下圍棋呢,你願不願意?不願意的話……”

子彥沒等額娘把話說完就頻頻點頭,“兒臣願意!兒臣陪老祖宗畫畫,額娘照顧妹妹!”

皇帝對他的評價沒有錯,子彥心裏如同一方明鏡,什麽道理都衡量的通透徹底,她的重重顧慮剛起就被他打消了。郁兮含著淚,蹲下身把他的腰帶荷包紮束端正,“額娘的好子彥,這麽小小的年紀就已經長大了。”

子彥搬離含碧堂後,郁兮就把全部的精力用來照顧蘇予,晚上小姑娘躺在阿瑪額娘中間入眠,被噩夢驚醒後能夠得到及時的慰藉。

月末的一天夜裏,把蘇予哄睡之後,郁兮從床裏探過身,吻吻皇帝的下頜道:“萬歲爺讓他們吹燈吧,勞累了一天,你早些休息。”

燈滅了,皇帝的手從被面上伸過來拉住了她的,反覆摩挲著她一手的五指,氣息不斷往她額頭靠近,“桓桓,要不我們換個地方……”

郁兮冷冷甩開他的手,低斥道:“萬歲爺,當著囡囡的面,你腦子裏想什麽呢?”

皇帝的影子軋過來,不依不饒的在她耳邊糾纏,“囡囡一般都是半夜才會醒來,朕算了算,還有段時間,足夠了。”

郁兮不敢茍同他的算學,“萬一囡囡早些醒來了怎麽辦?阿瑪額娘都不在,囡囡多可憐呀。”

被她一恐嚇,皇帝也不敢冒任何風險了,就是覺得萬分郁悶,只好把卒急冒出來的一絲念想強壓了下去,隨口提了一句政務上的事,“山海關總督唐銘昨日已經抵京,可能這兩日就會入園子跟朕會面。”

郁兮有些意外,“離行圍還有段時間呢,這位總督因何這樣急著要趕來?”

皇帝用手臂支起頭側臥著,拿著團扇給身旁的妻女扇著風,“唐家世代鎮守山海關,功勳戰績都有,就缺個爵位差個世職,當年三公主與土謝圖汗部中旗可汗的婚事,是唐銘護駕朝中特使在土謝圖汗邊境,一個叫做額爾柯圖的地方把此事談成的。自此朝中與外蒙烏裏雅蘇臺各部的關系都得到了緩解。當時先帝就有意要授與唐家世襲爵位,表彰能臣功績。後來又忙於削藩,就把此事延緩了下來,再後來先帝駕鶴西去,這本賬就落進了朕手裏,朕不提,唐家總不好逼朕兌現,這次唐家又遇上了立功的機會,如此迫切響應朕的號召急於表現。想來也是為了唐家當年未競的心願吧。”

郁兮笑道:“本來就是朝廷欠人家的麽,遲遲拖著不履行承諾,萬歲爺反倒有理了。”

皇帝拿扇子輕點她的鼻尖,“如若沒有東倭在此攪和,唐家的爵位跑不了,現在朕需要翼助,用爵位吊著唐銘的胃口,他才能心甘情願的為朕出錢出力,先帝是先帝,跟朕談買賣,朕要賺朕的落頭,朕沒有推翻舊賬,就已經不錯了。”

郁兮奪過扇子,隔著胸口在他心尖戳了一戳,“萬歲爺是只老奸巨猾的狐貍,誰能鬥得過你的心眼呢。”

皇帝被她扇下起的風勾了過來,“老狐貍想吃仙桃了怎麽辦?”

“討厭!”郁兮用扇面啪地一下蓋住他的臉,“萬歲爺睡你的覺去。”

皇帝低下頭捋捋蘇予額頭前的劉海,嘆了口氣,“誰能治好囡囡的心病,朕就給誰家授世襲的大勳爵。”

夜色蒙面,還是能看到郁兮眉眼間的淒涼,皇帝把吻探到她的額前,“桓桓,朕從來都不覺得這是你的錯,你自己也不要多想,跟別人家的吃屎孩子比起來,囡囡又乖巧又懂事,這些都是你培養的功勞。”

“萬歲爺……”郁兮淚水沾襟,“你越這樣說,我心裏就越難過,這件事我怎麽可能沒有責任?如果能重來,那日我肯定不會帶著囡囡到景運門……”

“別這樣說,”皇帝唬起臉,“誰家的孩子自小沒受到過驚嚇,朕小時候在阿哥所,還因太監們講的那些鬼怪軼事嚇得尿過床呢,現在呢?不也好好的。小孩子心智不成熟,時間長了忘了這茬就好了,根本沒有你想的那樣嚴重。朕不允許你責怪自己。”

他的手探了過來,郁兮枕在在手心裏蹭了蹭,抽噎了一下道:“我聽萬歲爺的,不想那些沒用的。”

皇帝用拇指勾勾她的眼尾,把淚珠挑幹凈,“如果能重來,桓桓還要那麽做,朕喜歡你大殺四方的樣子,誰家的鐵娘子,巾幗不讓須眉,又彪又颯,朕為你感到驕傲,有這樣的皇後仗腰,朕覺得特別有面子。”

他的話一向對她的心結有紓解的奇效,他一直都把她放在一個平視的位置上,有時甚至是仰視她。郁兮吸吸鼻子笑道:“萬歲爺把我捧的太高了。”

他攏著他的臉,拇指刮刮她的酒窩,“桓桓值得。”

想跟皇帝起爭執是很難的一件事情,他獨創的歪論總能讓她一眼就看穿目的,最後又心悅誠服的聽從他的道理。在他的誘使下,郁兮重負壓心,也能安眠度過一夜。

次日一早,郁兮起身時,皇帝已經離開前往慎德堂處理政務,坐在鏡奩前梳妝時,馮英擡腿邁進殿中道:“回皇後娘娘,慎德堂那面有人來回話說,今日山海關總督入宮來了,等下唐公子會來謁見娘娘?”

“山海關唐家的人?”郁兮在鏡中與馮英相視,疑問道:“昨天晚上萬歲爺才跟我提起過,但是唐銘不是有萬歲爺接見的麽?他來見我有些不大合適吧?”

馮英忙解釋說,“都怪奴才這張嘴,是奴才話沒說明白,不是唐總督本人,是總督大人家的二公子。”

出於禮數,在朝官員面聖,隨行家眷拜見後宮主位也是出於常理的事情。郁兮聽後有了思較,“既然唐總督能帶著兒子在任上當差,唐家二公子的歲數應該不算年幼吧?”

“回娘娘,”馮英俯下身,“慎德堂那面回的消息不算詳細,這位二公子的名字,奴才們都還沒探聽著呢。”

慎德堂傳消息,目的是讓皇後做好接待官員家眷的準備,郁兮點點頭,“我知道了,派人去給萬歲爺回話吧。”

馮英帶了旨出門沒多久,蘇予就起床了,郁兮陪著她梳洗打扮,小姑娘對著鏡子說:“額娘,囡囡想要孫大聖。”

郁兮就笑著把那支孫猴頭花簪別到她的發髻上,“最近囡囡一直帶著孫大聖,囡囡是不是想七叔了?”

蘇予趴在鏡臺邊,點點頭嗯了聲,“額娘,囡囡想七叔了,七叔去哪裏了?”

郁兮起身把她抱進懷裏,親親她的小臉蛋道:“七叔去打壞人了,過幾天就回來。”

提到“壞人”這兩個字時,郁兮心裏很緊張,害怕又嚇到蘇予,小姑娘卻甜甜的笑著吆喝,“七叔回來,就能送我鴿子了。”

覓安從皇後臉上看到了憂慮與失落兼具的神色,格格年紀小,總是在後半夜驚恐不安,白天醒來後仿佛什麽都不記得了,皇後提到與格格夢境相關的事物也收不到任何回應,這樣的困境屬實讓人束手無策。

皇後抱著格格到往東偏殿,一起用過早膳,母女二人就在窗前玩七巧板,過了大約有半個時辰,馮英進殿回話說:“娘娘,唐家二公子求見,人來了,就在門外。”

蘇予好奇的擡起頭,往落地罩外看,“額娘,唐家二公子是誰?”

郁兮笑道:“額娘帶你去見見這位哥哥好不好?”

蘇予即刻扶著圈椅的扶手落下身,蹦蹦跳跳的上前牽起額娘的手,迫不及待的往正堂走去。

有說笑步履的聲響傳出,從門外來客的視角看過去,含碧堂最先露面的不是皇後,而是大邧興祐帝的掌上明珠,小字為“囡囡”的蘇予格格。

她衫袖起舞,從落地罩那面回過臉,年幼的目光坦誠裸露,不懂得迂回,向門外直視而來。同時宮裏的孩子很有教養,雖然滿眼的疑惑,也不會當面橫沖直撞的發問,單單只是望著這個陌生的來人,一口靜默。

鳳閣中的姑娘,額眼矚目,幼小一眼探視,也透著尊貴顯赫,還是會讓人感受到一種莫大的沖擊。

皇後看過來的笑眼自不必多說,面聖之後,便知興祐帝那樣赫赫名聲在外的人物並非浪得虛名,面前的女子是對他後位最完美的詮釋。

郁兮對唐家了解甚少,面對唐家二公子,眼睛給了她最直觀的評價,恰逢十四五的翩翩少年,身影頎長,擡眉落眉之間,笑意游刃有餘,一斂襟袍俯下身,“山海關總督府唐弈見過皇後娘娘。”又微微撇足面向蘇予,“見過格格,臣給您二位請安了,二位主子吉祥。”

武將家出身的兒郎,面容溫和俊朗,眉宇間也難掩一股鬥志,郁兮留意到他握拳的右手中指結著厚厚的繭,想必是弓弦拉伸所致,言談舉止之間從容不迫,應該是經常走出家府,經過人情世故陶冶出的性情。

作者有話要說:  平安夜快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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