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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龍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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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兮潸然淚下, 她甚至都沒有察覺到自己的眼淚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皇帝捧握住她的臉, 用拇指撥掉去她的淚珠,疼惜的揉捏著她唇鼻, “四爺在刑部把罪行全部都招了, 隔天朕會親自審他, 桓桓, 你不用擔心朕。”

多種情緒糅合, 幾乎難以自持,她點點頭, 笑著灑淚,像孩子一樣張著手,要他抱。皇帝奮力把她擁入懷中, 郁兮被他撈起身,靠在引枕上, 輕喃道:“萬歲爺,我們有孩珠子了。”

皇帝的感情難以言表,他吻她的額頭, 吻她的唇,兩人鼻梁蹭著鼻梁, 他喉頭酸澀,“桓桓,對不起,這些天是朕疏忽你了, 發生了這樣大一件事情,朕卻像瞎子聾子一樣什麽都不知道,你才病過一場,吃了不少苦頭,這下子又要遭罪受,朕該怎麽做才能補償你?”

“萬歲爺,”郁兮輕輕吻他的下頜,“我不要什麽補償,我只問你,我們有孩珠子了,你高不高興?”

皇帝用吻點她的鼻尖,“這又是什麽傻話?朕怎麽能不高興,朕高興壞了!”

郁兮被吻意撞得眨眼,睫毛撲閃了幾下,眼仁裏澄瀾叢生,笑道:“恭喜萬歲爺,你要當阿瑪了!”

皇帝喜不自禁,笑意漠泊,把她摟在懷裏輕輕的搖,“朕要當阿瑪了!桓桓,謝謝你。”

皇帝開心,郁兮就也高興,其實養育孩子並不是她前景中迫不及待想要去做的一件事情,她知道繁衍子嗣是身為皇族宗婦必須要履行的責任,但從未想過在自己最璀璨的年華就去付諸行動,切實感受到皇帝的喜悅之後,她所有的顧慮便都拋卻了。

這是他們共鑄的一件事,各自拆開來感受,會自然而然的覺得孤獨,所有的情緒都是單薄的,然而當彼此在一起分享時,仿佛一切就都成了水到渠成。

郁兮從未見皇帝臉上有過當下這般肆意妄為的笑容,像廣袤蒼穹下飐然的風,她沐浴其中是溫情脈脈的一場洗禮。

“萬歲爺,”她拉著他的手,揉搓著他的手指不舍得松開,有些嬌羞的問,“他們都說酸兒辣女,最近我一直都想吃酸的,你說這孩子會不會是個阿哥?”

皇帝的吻在她額尖流連,“不管是阿哥還是格格,都是朕的福氣,將來朕教它讀書學習,好好孝敬額娘。等朕百年之後,也好有人替朕照顧桓桓。”

“萬歲爺胡說什麽呢?”郁兮花容失色,“什麽百年之後?萬歲爺萬歲萬萬歲,你要一直陪著我,我不許你說這樣的胡話。”

皇帝笑道:“自古以來女人都要比男人長壽,朕的祖父,先帝都是盛年之時負病退朝,你再看看太後娘娘,老祖宗,哪個不是精神百倍,朕不忌諱說這個,晚年子女繞膝,桓桓長命百歲,也算朕沒有辜負大邧的江山社稷。”

皇帝的身份決定了他對待每件事均是從宏大的格局著眼,考慮到郁兮這胎可能是位阿哥,話語間處處透著皇位後繼有人的含義,完成了宗室部分責任,他覺得欣慰,感到心安。

郁兮環住他的腰,十指緊緊揪著他衣袍的側縫,躲在他懷裏抽噎,“我不管……我不管萬歲爺怎麽瞧我,你覺得我心眼小也好,覺得我不識大體也罷,我都認,我就是不準你早先離開我,你別在政務上太過拼命,身子操勞壞了怎麽辦,你要是膽敢半路上拋下我,等我走到奈何橋上的那一日,我就把生生世世的忘情水都喝幹,徹底忘了你,再也不跟你相見了。”

今生今世就是會遇到這樣一個人,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會想到很遙遠的將來,願意把最好的安排預留給她,顯然郁兮不肯獨自接領他的好意,甚至拿毒誓來要挾他。

皇帝這就很惶恐了,趕忙好言好語的哄慰道:“好好好,那朕把方才的話收回,是朕的錯,朕不該說那些喪氣的話,朕今後會註意身體,盡量活的長長久久,跟桓桓白頭偕老,來世再相逢。”

“這還差不多,”她洩憤,但又不忍下重手,撓癢似的錘他的胸口,“不是盡量,是必須。萬歲爺真討厭,我煩死你了,你讓它聽到這樣晦氣的話,該怎麽想自己的阿瑪?年紀輕輕的卻像個糟老頭子,壞得很,活的沒一點指望。”

“它”的存在很微妙,是一個與他們血脈相連的旁觀者,見證著帝後所有細微隱約的感情。皇帝輕輕的笑:“本該是件喜事,都怪朕口無遮攔,現在隔墻有耳了,今後阿瑪與額娘說話更要掂量著些,不能再惹額娘不開心了。”

郁兮終於破涕為笑,“這才是好阿瑪,阿瑪要為我們的小心肝樹立榜樣。”

皇帝忍不住去撫她的小腹,感嘆道:“沒想到已經三個月了,該是在蘇州那時懷上的……”

郁兮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此時的他舍去了所有的威嚴,眼波紆緩的望著她的胸腹,過了陣,她笑著問:“萬歲爺在想什麽?”

“朕在想,”皇帝擡頭,目光澄澹,“是哪一次懷上的?”

“剛剛答應過要好好說話的!回頭就犯渾,上梁不正下梁歪,萬歲爺就是這樣教你兒子做人的?”郁兮臉色瞬間垮掉,嘟著嘴又把他的胸口當做鼓面來錘,裏面有朗朗的笑聲回響,“它現在還小,說不定耳朵都還沒長出來,過陣子再改口也來得及……”

笑啊鬧啊,其中還有淚水摻雜,夕陽的餘暉褪去,又迎來新一輪的朝陽,漸漸地,蟬鳴的聲響更加聒噪了,然而養心殿與寧壽宮之間的關系依舊冷若冰霜。

郁兮以為這個孩珠子的到來能使太皇太後的態度有所和緩,但是太皇太後似乎是鐵了心的要維持自己的立場,她冒著毒辣的太陽前往寧壽宮求見,終究是無功而返。

郁兮喝著安胎藥,時時蹙眉,“什麽時候老祖宗才能原諒我們呢,這孩子就差沒跟曾祖母見過面了。”

見她失落,皇帝心疼得難受,安慰她道:“桓桓,你別多想,老祖宗上了年紀,她為了四爺跟我們鬧矛盾是因為心腸軟,不舍得,將來這份心腸也會用到曾孫子的身上,遲早會原諒我們的。”

五公主在皇後懷孕後更加頻繁的入宮來了,每次都帶著信遠齋最新鮮的山裏紅,郁兮一口氣能吃掉半匣,文瑜看她吃得歡,也覺欣慰,“該是個阿哥沒錯了。老祖宗早早就巴望著承周成家立室,現下什麽都有了,自己倒別扭上了,這是跟誰較勁呢,說來說去都是四哥為人不端,一個人不爭氣連累得所有人都要跟著不愉快,皇祖母為四哥幫腔,哪個能說半句不是,這些年的親情不是假的,誰都不忍心跟四哥過不去,但是又何苦跟你們置氣呢。”

郁兮無法決定太皇太後的心思,只道:“因為四爺,皇祖母一輩子冷落我都沒關系,只是這孩子是萬歲爺的長子,我就盼著皇祖母有一日能回心轉意,認認自己這個曾孫。”

倘或太皇太後解不開心結,其他人做再多推測也無用,每次打開這個話頭都抱憾而終。五公主入宮,郁兮都會陪她到生母惠太妃宮裏坐坐,出於禮節慈寧宮那面也不能怠慢。

後宮先帝的嬪妃們,大概除了禮親王額娘珍太妃惶惶不可終日以外,其他女人談不上冷眼旁觀,不過大抵也都是各掃門前雪的態度,禮親王一案不會對她們歲月靜好的生活造成太多的影響,頂多就是談起來,身為局外人那三言兩語對這對母子的憐憫可惜罷了。

太後博爾濟吉特氏對禮親王一案從來不發表過多見解,對皇後有孕這件事也沒有表現出過多的熱情,人若是徹底活明白了,其他人的事情在她眼裏全部都無關痛癢。

皇後腹中的孩珠子是她名義上的親孫兒,但是面前皇後小腹平坦的樣子說服不了她。博爾濟吉特氏的護甲在茶碗的瓷壁上悠閑的點,點出一片脆響,“本宮若是老祖宗,也不會見你,皇後,天怪熱的,本宮建議你近日安心養胎,不要白白花費腿腳了,過段時間再去寧壽宮求情也許會有用,你若真是想跟老祖宗和好,臉皮太薄是成不了事的。”

太後言辭模糊,郁兮茫然與五公主對視,兩人都聽不出她話中的深意,博爾濟吉特氏也不給她任何追究的機會,本來就是場面上的接應,捆在一起喝杯茶不多久,太後就開始覺得煩,隨便找一些困了乏了的借口就把來客轟走了。

當時不明白,漸漸的才領悟到太後所言,前前後後過了一個月,孕期滿四個月的時候,郁兮身上出現了明顯的孕相,肚子日漸滾圓起來,半躺著彎曲的弧度居然可以承載起一只茶盅。太後話中指點的意思,大概是她以這副模樣前往寧壽宮,才能給太皇太後最直觀的感受,讓對方感受到這個曾孫的存在。

郁兮身子不便,避暑時不能前往過遠的行宮,於是闔宮上下暫時遷居圓明園避暑,這也是郁兮第一句次入住這所園林。

皇帝欽點了朝中些個大臣,隨行在於園中輔佐政務,禮親王一案經過朝中各部三令五申,重覆調查舉證,面對鑿鑿可據的事實,禮親王也沒有任何抵賴的意圖,案子成了定局,只等秋後算賬,再做裁決。

皇帝聖旨不發,暫時把案子停滯下來,郁兮從不刻意過問朝堂政務,也盡量避免與皇帝之間提起這方面的話題,後宮不可幹政,是規矩禮法無數次飭誡的教條,她不問,但是她知道這何嘗不是皇帝的於心不忍。

圓明園中山環水繞,屋宇深邃,山清水秀,景色明麗,處處見蔭涼,把盛夏的熱意篩去了大半。

皇帝選擇入住與內外班房距離都頗近的慎德堂,每日在此批閱奏章,召對臣工。郁兮則是住在後湖西岸南部“坦坦蕩蕩”一景的含碧堂,這附近仿杭州清漣寺裏的“玉泉觀魚”而建,島中鑿魚池,四周用花崗大石壘砌,她經常穿過曲橋到知魚亭中賞魚餵魚。

憑欄俯檻,碧綠的池水中栽種著疏疏落落的浮萍,很有身在江南的錯覺,倒是彌補了她隨皇帝南巡沒有到往杭州的遺憾。

怡親王和五公主也搬到園中避暑,但因人心相異,一家人聚首,也無法把感情粘合在一起。

郁兮望著池水,池內特別修建了六座大小不一的下沈式魚窖,據說是為金魚過冬之用,她輕輕嘆氣,“如今這魚兒們的日子過得都比人好了,要知道外面還有許多窮苦之人吃不飽穿不暖呢,金魚們都有地方過冬,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伺候的人都遠遠侯著,這裏只有她一人自言自語,並沒有人回應,是個發呆,放松心情的好去處。太陽升起來不多時,禦藥房總管王太平又帶著人手來給皇後驗脈了。

蘇煙琢極得皇後信任,皇後一般都會讓煙琢來給她驗脈,池水中一條條魚尾劃過,拖曳出漣漪,幽靜的環境中,一個人的一言一行,甚至細微的表情都會放大影響。

煙琢笑,說明診斷的結果很吉利,“娘娘脈象愈來愈顯滑疾流利了,這是氣血充盛的表現,娘娘就放心養胎吧。”說著又換了一只手為她驗脈。

郁兮剛放下心沒多久,見她微微蹙起了眉,突然又緊張起來,“可是有什麽不妥?”

煙琢抿唇,來不及回答,只是嚴肅凝眉看診,越是這樣,讓人心裏更加不安,覓安跟馮英不自覺邁進一步,生怕皇後再像上次出天花那樣出現什麽意外。

因為擔憂,這次診斷的時間顯得格外漫長,隨著煙琢的眉頭漸漸舒展,周圍人也緩緩舒了口氣。

“回娘娘,”煙琢從她腕間收回手,起身鄭重向她福了個身道:“婦人妊娠四月時,欲知胎兒男女,可從脈象的疾緩上判斷,左脈疾為男,右脈疾為女,俱疾為生二子,娘娘這胎是雙生子……”

說到此處煙琢因天熱口幹略做停頓,短暫的寂靜中,郁兮甚至聽到了池中金魚擺尾,撥劃出的水聲,聽得她接續道:

“……而且左手脈沈實為男,右手浮大為女,左右手俱沈實,猥生二男,左右手俱浮大,猥生二女。娘娘的脈象,太陰脈沈,太陽脈浮,如此看來,娘娘所懷應該是一雙龍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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