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孕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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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她身側總是空蕩蕩的, 一絲溫度也沒有。郁兮擔心太皇太後的身體, 曾經多次前往寧壽宮覲見,太皇太後則是次次回絕, 萬般無奈之下, 她想到了太後。

太後博爾濟吉特氏之前不少賞她吃閉門羹, 這次大門倒是為她敞開, 皇後到太後殿中並不做過多周旋, 直接坦明心跡道:“這次皇祖母該是怨懟萬歲爺,怨懟我了。不知最近太後娘娘可否見過皇祖母, 老祖宗身子可還好?”

太後華麗的護甲搭在美人榻的扶手上,撫鬢的時候劃出一道長長的弧光,看待她的眼神漠然, “皇帝冷血無情,連自己的親兄弟都不肯放過, 本宮倒是無所謂,他可曾真正體會過四爺額娘珍太妃的心情?手心手背都是肉,太皇太後疼惜四爺, 怨懟皇帝也是常理。不僅是你,近日寧壽宮閉門拒客, 所有人都見不著老主子的面,你可知真正原因?”

郁兮擡起眼,太後俯視她,一字一頓的道:“皇後, 你還年輕,無法體會我們這些做母親的心情。四爺案發那日,珍太妃到太皇太後殿裏把腦門磕得稀爛,也求不到一句保證。那是因為太皇太後無法從皇帝那裏求得一句保證四爺無虞的話,本宮說的,對麽?”

郁兮啞口無言,太後冷笑,“所以你讓太皇太後這個做祖母的怎麽面對四爺的額娘?老主子心裏何嘗不是有愧呢?”

“但是,”郁兮為皇帝辯駁道:“但是萬歲爺他並未做錯什麽。”

太後嗤笑,“皇後,倘或有一日你跟皇帝有了孩珠子,設身處地的想一想,就不會輕易說出這樣的話了。你不能肯定說自己一方的立場就是完全正確的。”

郁兮明白太後的意思,沒有哪個長輩忍心看到子孫輩之間決裂廝殺,普通的門戶尚且如此,同樣的事情發生在皇室,影響要擴大無數倍,過程也更為慘酷。但是又有誰能體會得到皇帝的艱難,除了枕邊人誰能察覺到他晚上烙餅似的在塌間輾轉反側,時不時還伴著嘆息。

郁兮濕著眼垂下頭喃喃,“萬歲爺需要平衡的是一個國家,如果旁人都拿家宅裏的道理來評判他,對萬歲爺來說太過苛責。”

不是跟自己切身相關的事,太後話語輕飄飄的,一副置身事外的口吻,“皇帝怎麽辦跟本宮無過多關礙,寧壽宮那面本宮也幫不上什麽忙。”

太後的態度不冷不熱,郁兮在慈寧宮這面一無所獲,矛盾積壓的越久越難化解,再這樣下去太皇太後與皇帝之間崩塌的祖孫親情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彌補的了,然而一時她又想不到任何主意可以叩開寧壽宮的宮門。

當然想要挽留親情的人不只是郁兮一人,跟太皇太後感情最為親厚的怡親王也在想各種方法與寧壽宮套近乎。太皇太後拒絕見皇室親眷,但是總要用膳,調理身心,內廷的人手遍布闔宮上下各個角落,窮極手段,總還是能探聽到一些風聲。

至於何種手段?煙琢出現在養心殿時,一切便都解釋的通了。循例每日禦藥房總管王太平都要帶著當值的太醫,走遍各宮給各宮主子們請平安脈。王太平在宮中浸淫多年,宮裏的老陳人個個心腸通透,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心裏都有一本明賬,無論之前皇後如何套話,王太平也不敢透露寧壽宮一絲一毫的狀況。

直到煙琢出馬,事態有了很大的改觀,她受怡親王欽點,打著當差的旗號隨著太醫院醫士在各宮門檻邁進邁出,寧壽宮裏的境況也就有所看顧了。今日隨行王太平的有兩人,一個是太醫院婦科道上的醫士郭沐,一個是煙琢。皇後把手搭在脈枕上,卻只讓煙琢上前為她驗脈,把其餘兩人晾在了一旁,他們也不敢說什麽,臊眉耷眼的接受皇後冷落的懲罰。

煙琢給她驗脈的時候,皇後趁機問:“太皇太後娘娘近日身子還好吧?”

煙琢暗暗點頭,“娘娘放心,太皇太後偶爾精神上會有些波動,根底上並無大礙。近日總見她老人家作畫呢。”

郁兮聽了這才徹底放下心,望著面前那張粉白黛綠的面孔,她微怔,又問:“這幾日可跟太皇太後娘娘搭上話了?”

煙琢不是活潑的性格,顧盼時眉眼間的春華會被她自己藏起幾分,因為年幼,更顯得嬌羞,只是點了點頭。郁兮聽了笑:“今後勤上寧壽宮走動,老主子不願意見我們,有個人陪著她說說話也好,真好。”

怡親王跟普通男人不同,他眼中的姑娘是窈窕淑女,月裏嫦娥,他不會平白無故利用姑娘們幫他做事,在郁兮看來,怡親王讓煙琢為他當耳報神是假,讓老主子幫他相看姑娘才是真的。煙琢卻不明這“真好”二字的含義,她也沒有揣摩別人話中深意的習慣,困惑轉瞬即逝,專註於當下的差事,用心感應著皇後的脈象。

六月的天,晨風裏也含著幾分燥熱,覓安在一旁打扇,扇上的花蝶飛舞,郁兮眼花繚亂的,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懶懶一聲輕嘆。

煙琢搭在她腕口上的手指一頓,尋聲擡起眼問,“娘娘最近嗜睡麽?”

郁兮含著兩眼淚花點頭,“可能是因為天熱了,總覺得疲乏,胃口也不大好。因為四爺的事情,安神藥總也覺得不奏效……”

煙琢含笑道:“藥不對癥,如何能有效呢?娘娘少陰脈甚動,尺中腎脈按之不絕,三部脈浮沈正等,也按之無絕。這些都是陰搏陽別,妊娠有子的脈象,娘娘,您身懷有孕了。”

耳邊的風倏然間停止,那把團扇上的蝴蝶紋絲不動了。郁兮慌張的倒吸一口氣,然後看向周圍,她一時無法領會煙琢面上的喜悅,只能從其他人臉上的訝異中尋求理解。

“娘娘……”覓安蹲下身,握緊她的手,喜極而泣,又一遍的提醒她:“娘娘有身孕了!”

郁兮微微起喘,腦子裏是蟬聲鳥叫,聲音不大也不震耳,隨著她的心跳不疾不徐的鳴響,她符合著覓安茫然的點頭,但是還未能完全領悟身孕對她來說具體意味著什麽。

殿裏所有人也都相繼反應過來,不過大都還持有懷疑,畢竟煙琢年少,資歷淺,驗脈驗得是否準確,並不具備權威。郭沐上前,再次為皇後驗脈,盡管周圍人都盡量在屏息靜氣,多人趨攏上前,呼吸聲中緊張的韻律還是清晰可聞。

半晌,郭沐松開手指,免冠扣頭,深深伏下身道:“脈滑疾,重以手按之散者,胎已三月也。恭喜娘娘!賀喜娘娘!娘娘確實已經有三個月的身孕了!”

這次是真的確認了,郁兮有些難以置信,磕絆道:“這……這怎麽能呢……昨日驗脈時……昨日還沒有呢……”

皇後忘了叫起,郭沐一直匍匐於地,聲音沿著地磚在殿中悶響,“妊娠初時,脈象細微,寸微小,不易驗出,此大吉之兆,天地感應,今日便是龍脈顯象之時!”

馮英拂塵一甩,往下一跪身,揚聲道:“天佑我大邧百子圖開,繁衍綿茂,奴才給皇後娘娘賀喜了!”由總管太監帶頭,殿裏的宮女太監也都跟隨著一呼百應,紛紛道喜。

怪不得,怪不得最近她一直提不起精神,無端乏困,偶爾還有伴有幹噦嘔吐的跡象,原來是因為她有了身孕。周圍人都在替她高興,她感到愧疚,她沒有生出高亢的情緒,更多的是感到無措,她還需要時間消化這件事情。

突然間感覺額頂的鳳鈿愈發沈重了,郁兮擡手讓周圍人起身,他們期待得望著她,應該是在期待著能從皇後口中聽到什麽動人心魄的話,她唇口囁嚅了幾下,只道:“我想吃信遠齋的冰糖葫蘆。”

數張神色愕然,隨後又眉開眼笑,把喜氣洋洋到處渲染,覓安熱淚盈眶,連連點頭道:“買!奴才這就讓他們買去!”

郁兮起身,把所有人的神經都揪了起來,前呼後擁的把她從圈椅中扶到南窗下的羅漢床上,她望著自己小腹平平,莫名覺得心懷裏有了沈甸甸的分量。

她晃神,總覺得忘記了某件事,等驚訝的餘震過後,心緒安定下來,方才恍然醒悟,不知怎麽回事她竟然把皇帝給忘了,“我糊塗了,萬歲爺還不知道呢,你們誰去告訴萬歲爺……”皇後懵懵懂懂的看向身邊的人道。

“娘娘放心,”馮英笑著回話,“奴才早就派人上各宮回話去了!禦前馬上就能收到消息!”

郁兮垂首,把手搭在腹間,也沒有抓握到確切的感受。直到現在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何種心情,忐忑,迷惘,好像跟為人母該有的激動不大沾邊,但同時心底又燃著一叢火苗,燉出溫淺的熱意,跟暑天的熱不沖突,是從骨芯裏蔓延滋生出的一脈溫度,與她相依而生。

皇帝又會是怎樣的心情?她想,他年長她整整六歲,應該比她有遠見,比她鎮定,他應該更能比她感知高興,轉念又一想,目下皇帝正因禮親王一案煩心,她卻也要占據他的心神。她的萬歲爺啊,永遠都要比她承擔太多太多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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