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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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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整晚的宣洩, 暴雨化做了接連不斷的綿綿細雨, 被一條條青石巷描摹出的江南水鄉到處煙藹濃盛, 像輕薄的一層紗披在人的肩頭,挽在人的袖口。

雨水是江南市井的常態, 冒雨出行的百姓不在少數, 傍晚走在狹小的街巷中, 皇帝的身側是一片香霧雲鬟濕, 他望著她的側影, 把傘又往她那面傾斜了幾分,把雨霧擋在外面。

她擡頭望著他笑, 隱約而動情。

如期前往觀音弄裏聽評彈,仍然是格局適中,不大不小的一家茶館, 幾盞清茶,幾道點心, 這裏所有的隨意和閑適傾情向人碾壓過來。

坐在二樓的包廂中,樓下的看臺上是輪番說唱的評彈藝人,怡親王在蘇州逗留的時間最久, 受蘇州氛圍的熏陶,聊起評彈如同戲曲一樣, 又是個行家裏手了,“評彈最講究唱法,喉,舌, 唇,齒,鼻,該什麽部位發音就什麽部位發音。有的人唱時喉音過重,有的人又太強調鼻音,有的人則齒音不清。這些都是唱法上的弊病。唱法中還有陰陽清濁,大嗓為陽,小嗓為陰。清濁之分以口為界,以上為清,以下為濁……”

長篇大論聽他道完,皇帝調侃他,“合著朕派你駐紮蘇州大半年,你就在這方面下功夫了?”

“那不能夠,”怡親王淡然閑笑:“政務上臣弟不也沒落下麽。”

皇後看向身邊的煙琢道:“之前在蘇府,聽蘇夫人說你的親額娘原本是蘇州人,後來娘家才舉家搬到山陽去的,這地方的評彈你可了解。”

“回皇後娘娘,的確如此。”煙琢在圈椅中斜欠著身子,紮起手行禮,“額娘在世時偶爾也會在府上評彈以做消遣,從小我也聽得不少。”

皇後笑了,把她的目光引向怡親王,“那你說七爺方才的話說的到不到位?”

煙琢觸碰到怡親王的視線,微微有些閃躲,點頭道:“……到位是到位,不過並不完整……”

這下倒是激發了怡親王的興致,拉長調子哦了聲:“我虛心向蘇大人求教。”

煙琢現在的身份是禦藥房差員,怡親王用“蘇大人”來稱呼她,逗得在場所有人都笑,煙琢十分窘迫,但又倔強咬著牙回擊道:“回王爺,評彈唱法中需要格外註意板眼的運用,評彈唱腔很多,不管哪種唱腔都要有板有眼,掌握節奏。有些人唱時只註意咬字,不註意節奏,往往越唱越慢,顯得松散疲沓,有些人過於激越,越唱越快,自己逼煞自己。非但唱的人自己累,聽得人也難受。總的來說節奏要穩,板眼要準,這樣的唱腔才更加明快動人。”

怡親王撥轉著手裏的茶蓋,謙然的笑,“受教了,蘇大人說得頭頭是道,不知可否會說唱評彈。”

煙琢似乎有些不服輸的道:“自然是會一些的。”

怡親王目光燦然,“巧了,我也會一些,不知可否有幸邀蘇大人共唱一曲?”

煙琢怔住了,“在這裏麽?”

怡親王把目光投往樓下頷首,“就在這,在所有人面前,你敢麽?”

兩人短兵相接的你來我往,皇後看向皇帝,兩人相視而笑,聽見煙琢小聲又倔強的咕噥道:“有什麽不敢的……”

於是一樓的唱臺上多了兩個新角,怡親王帶著煙琢借了其他評彈藝人的樂器。評彈是自彈自唱,主要的樂器是三弦,琵琶。兩人一起談唱叫“雙檔”。

雙檔演出,上手彈三弦,下手抱琵琶。上手唱,下手琵琶伴奏,下手唱,上手三弦伴奏。臺上的兩人拿好彈唱的家夥,穩下身架,已經準備好了,相互一遞眼色,緩慢開了腔。

幾乎沒見他們兩人過多商量,就確定了所唱曲目是《白蛇傳》中的一折故事,許仙與白素貞相約一起駕船賞中秋。

評彈的奏樂單一,角又少,跟戲曲相比,音調更加纖柔舒緩,軟糯柔順,獨具江南水鄉的風味。

許仙意氣瀟灑,輕撥琵琶,“七裏山塘景物新,秋高氣爽凈無塵。今日裏是欣逢佳節同游賞,半日偷閑酒一樽。雲兒片片升,船兒慢慢行,酒盅兒舉不停,臉龐兒醉生春,情致纏綿笑語溫。娘子啊,我是不知幾世來修到,方能夠締結絲蘿攀了你這女千金,好比那得水的魚兒有精神,我是朝朝暮暮忘不了你白素貞。”

白素貞的眉眼間柔和清麗,“官人言太重,為妻心不寧,夫妻原一體,何分我與君,哪有夫婦之間論什麽恩?官人啦,如水流年須珍惜,莫教誤了少年身。只要勤勤懇懇成家業,方能喜喜歡歡度光陰。但願得夫妻好比秋江水,心與秋江一樣清,一清到底見魚鱗,但願君心似我心,心心相印心連心。官人啦,一年幾見當頭月,但願得是花常好。”

許仙又唱:“但願月長明。”

白素貞和之:“人長壽,”

許仙:“松長青,”

白素貞:“但願千秋百歲長相親,”

許仙:“地久天長永不分。”

曲落,臺上兩人隔著人聲嘈雜的叫好聲相望,煙琢長眉連娟,眼光微微顧盼,綿長悠遠,默默一笑便起身往戲臺下走,那一刻怡親王竟有色授魂與,心馳神移的感覺。他看待她的眼神也不單純是上峰對下屬那般簡單了。

評彈的曲段短小,簡練的篇幅飽含情深意切。郁兮緩緩咽下一口茶香,放下茶盅握緊了身旁人的手,“萬歲爺,”她楚楚望著他,“就像評彈裏唱的那樣,如水流年須珍惜,今後我跟你好好過日子。”

皇帝目光煒煌,回望她一眼垂下視線輕撫她的手背,頷首道:“朕與桓桓千秋百歲長相親,地久天長永不分。”

待怡親王和煙琢回到包廂中沒多久,下一曲評彈又開始了,演唱的藝人是位中年男子,唱得是《武松殺嫂》的曲段。

手裏的琵琶撥得急,嗓音鏗鏘高亢,挺拔清亮,把武松的悲鳴陣陣抒發盡來:

“聽他言不由俺怒火中燒!恨不能逞心頭來,試我的鋼刀!害哥哥命赴陰曹,恨嫂嫂勾引奸豪。千般恨,酒不能澆,萬種愁,血淚雙拋……”

“……大丈夫可殺不可辱,俺要直截爽快一鋼刀,我不斬你的頭顱非英豪!”

男人的江湖恣意恩仇,曲調激昂,讓人聽得是慷慨淋漓,怡親王放下杯中的茶盞,看向皇帝,目光微閃,“臣弟覺得此人唱法腔調俱佳,不如請他到禦前彈唱一曲?”

皇帝與他對視一眼,抿了口茶道:“這樣也好,咱們關門樂咱們的,也省的受人打擾。”

郁兮看到了兩人平靜神態下的暗湧,今晚來聽評彈,最主要的是與蘇州織造處交接,查明禮親王的罪證。很有可能唱《武松殺嫂》的這個人就是相關人員了。蘇州各大茶局的客人都有私下裏請藝人單獨為自己獻唱的慣例,所以請此人到禦前議事,是一個極其隱蔽的方法。

人被帶往包廂內,仍是一副江南藝人的派頭,照常打千兒見禮,道一句“各位爺,各位姑娘好,想聽什麽曲目?”

怡親王問:“可會《落金扇》?”

“原來爺好這口,”來人笑道:“不單會《落金扇》,還會《游龍傳》。”

怡親王笑道:“那出《武松殺嫂》唱得好。”

那名男子俯身,“不如這位爺方才跟姑娘一起拼檔唱的靈。”

怡親王又一笑,看向皇帝點了點頭,方才兩人的對話看似平淡無奇,實則是接頭的暗號,怡親王這一首肯便是確定了來人的身份。

皇帝接過話問,“你是蘇州制造處的人?”

來人趕忙把懷裏的琵琶靠在桌角,跪下身叩頭道:“奴才王周士見過萬歲爺,萬歲爺吉祥!奴才受蘇州織造府派遣,特此前來面聖。”

皇帝點首叫了起,傳他到身邊回話,“今天傳你們蘇州織造處,是為四爺的案子,這當中的內情你給說說。”

王周士從懷中掏出朝廷特制的靴頁,呈送給皇帝,待他一邊翻看的時候,一邊解釋說:“綏安二十九年,根據蘇州織造處暗中派駐在平西王府中的眼線反饋,本府大概評估出了平西王府的家資兵力,而後朝廷南下削藩,在平西王府被抄家後,禮親王負責核算的底細中與之前平西王府的家底前後相差七十萬兩……”

皇帝把手中的靴頁翻動的嘩嘩作響,耳邊是案情的陳述:“……綏安三十年,據本府派駐雲南的眼線調差取證後發現,這七十萬兩的出入,其中有二十萬兩是平西王府的正常開銷,剩下的五十萬兩是禮親王帶兵攻入平西王府時,受平西王府銀庫庫兵馬佳宏志所賄,私自掖藏,以銀抵命放了此人一條活口。現下馬佳宏志已被蘇州織造府從雲南緝拿歸案,此人供認不諱,口供全部記錄在案。請萬歲明查。”

皇帝全神貫註,逐字逐句察看手中的靴頁,周圍寥寥幾人個個面色緊張,屏息以待,大氣也不敢出,桌面上的茶盞被徹底放涼後,才見他的視線從紙頁間脫離。

“你怎麽看,”皇帝看向怡親王,把手中的靴頁遞了出去。

怡親王神色沈重,接過靴頁大致看了一遍道:“回皇兄,之前也跟您提過,臣弟曾親自到獄中提審過馬佳宏志。此人所言確與這靴頁上記錄的案情口供一致。”

靴頁重新輾轉到皇帝手上,卻是被他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冷嗤道:“朕之前還一直替他心存僥幸,沒想到鐵證如山,這讓朕還怎麽幫他說話,他怎麽能做出這等辱沒列祖列宗臉面的下流之事!”

“自削藩提上日程之後,南面三藩在朝廷眼中就沒有秘密,平西王那個老賊每天吃的什麽喝的什麽,幾時睜眼閉眼朕都一清二楚,何須說他銀庫中有多少銀子!”,皇帝怒火不勝,拍案而起,天顏震怒把所有人都駭了一跳,“邧承禮怎麽能夠愚蠢到這般掩耳盜鈴的地步!”

“皇兄!”怡親王隨他起身,“四哥他是不該背叛朝庭,現在證據確鑿,當務之急是徹查此案。”

這還是郁兮見皇帝第一次發這樣大的火,她拉起皇帝一側的手緊緊握了起來,輕聲安慰道:“萬歲爺,您先消消氣,您先冷靜下來,慢慢想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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