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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蝦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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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丟開斜靠在竈臺上的姿態, 端著藥缽一步一邁向她走開, 明明是很緩慢的步伐, 卻無故給她營造出了一種逼仄的氛圍,煙琢莫名有些慌張, 不禁往後退了一步。

雖不明何種原因, 能看得出眼前這個小丫頭是個要強的性格, 怡親王把藥缽舉到她的唇邊, “我信你。”

煙琢問:“七爺這是何意?”

“奇怪, ”怡親王疑惑的反問,“姑娘的藥方上說, 需要男女各吐津一口,這裏僅僅你我二人,我只好采集姑娘的唾沫一口, 姑娘的藥方自己都不記得了麽?”

煙琢臉側頓覺懊熱,接過藥缽, 避臉到一旁問:“王爺何必親手制藥,你不嫌我的唾沫臟麽?”

“姑娘又何必親手制藥,”怡親王道:“你我不都是為了讓皇後的病快點好起來麽?世上的姑娘們大多冰清玉潔, 唾沫也都是香津。至少我不嫌棄。”

煙琢已經有些不敢跟他過多對視了,往藥缽裏輕輕啐了口便還給了他, 怡親王接了過來,然後兩人就各忙各的,相互之間沒有再多餘搭話。

她磨完象牙,出門交給太醫們送往皇後跟前, 回來後見怡親王仍在忙他那份藥方,她走近幫他一起揉搓藥餅,怡親王瞥她一眼,小小的個頭,才剛能夠到他的肩頭,神情專註認真,漂亮的眉眼間深賦醫者手握病患生死大權那時運籌帷幄的神韻。

“你醫術這樣好,”他道:“跟我一起回京吧,內務府我說了算,我在禦藥房為你謀一個職差,今後考官上太醫院當醫士,大邧史上還從未有過女人當醫官的先例,你就是第一人了……”

“王爺莫要說笑了,”煙琢微微有些不快的打斷他的話道:“無法實現的事,您不該誇海口應承的。”

怡親王停下手,皺眉質問她,“你以為我是在開玩笑?”

煙琢眼睛發紅,她放下和好的一只藥餅,雙手在衣角上胡亂摩挲了一通,點腳就往外走,卻被他搶先一步牢牢擋在了門口,“你跑什麽?就不能跟我明白說話麽?”

她垂著頭,一言不發,他繼續道:“通過這幾日的觀察,不僅僅是我,我相信太醫院那些大臣,包括其他所有人對你的醫術都是有目共睹的,你有為醫的潛質和資格,我作為內府官員,有提拔自家人手,提拔賢能的意願,女醫在後宮更能吃得開,我是認真的。我沒有再同你開玩笑。”

從他誠懇的態度中可以判斷出他確實是認真的,煙琢落入了難以置信的惶惑之中,她擅長醫術,人情冷暖卻是她從來都無法準確掌握的事情。

面對怡親王慷慨的邀約,她不知如何回答,甚至不敢考慮那個肯定的答案,首先的反應就是拒絕,“謝謝七爺高看,我……我不會跟你走的。”

見她頭擺得像撥浪鼓,還伴有淚花。怡親王萬分困惑,“我想不明白,這是你飛黃騰達的良機,為什麽要拒絕?你不該是呆在後宅的姑娘,那樣對你來說太過埋沒了。走出這裏,你大可有一番作為的。”

凡經她耳的,從未有過這樣動人肺腑的話語,她也從未獲取過別人的肯定,所有這些都被面前的他全部推翻重新定論。

“七爺,”她擡起頭,懵然望著他,飽滿似月盈的眼瞳中,有月露垂落,“可能像我這樣的人,不配得到那樣的機遇吧。做人要懂得滿足,有幸得到皇後娘娘恩惠,我已經很知足了,我不能得寸進尺再次接受七爺的提拔,覬覦本不該屬於我的事物。”

她沒有勇氣接受他的提議,卻有勇氣從他身邊逃離,她福個身,固執的等候在門邊,怡親王沒有再跟她僵持,挪開身子容她通過,而後轉過臉默默望著她逃之夭夭的背影。

從煙琢身上他領會到了她自傲的一面,也看到了她自卑脆弱的一面,她深具才能,卻欠缺了一份最大限度發揮才能的自信。最後那一席話也有很多耐人尋味的地方。

瞥眼見白鳴灰溜溜在門邊站著,一副替他受了委屈的樣子,怡親王問:“我與那小丫頭片子的話你都聽見了?”

白鳴一臉為難的稱是,“王爺說話也挺和藹的,沒欺負她,也沒強逼她,好好的蘇姑娘哭個什麽勁吶?”

“就是啊,”怡親王撫著下巴自言自語,“我又沒兇她。”不是他的問題,那麽就是她自身的問題,她說像她這樣的人,不配得到優待,她這樣的人是何等人?

白鳴問:“那王爺還要帶蘇姑娘回京麽?”

“帶,為何不帶?只要她願意。”怡親王道,“她不願意,為了未來內務府,太醫院的興旺繁榮,我也要想辦法說服她。”

怡親王在政務上願意敞開胸襟迎接一切可能,偶爾的撞壁不足掛齒,為了麾下能人異士隊伍的不斷壯大,他需要煙琢這樣的人物前來擴充,他也有厚著臉皮再次向她發出邀請的胸懷。

煙琢逃也似的,但是她逃不走,最遠逃到隔壁的院落裏,在池塘亭榭下發呆。從記事以來,不管日子過得好與不好,她都是一個墨守成規的人,父親的關懷,生母的去世以及姊妹的刁難,她自認為這就是她人生中既定的陰陽兩個面,她從未想過要脫離這樣的環境。

現在有個人闖入她的命途中,告訴她,她不必沿著一條路直走下去,她可以改變方向,走出另外的軌跡,她懷疑猶豫了,他口中的那條路前景一片鳥語花香,她有所心動,卻不敢交付所有的勇氣去相信他。

緩緩神,仍舊回到皇後安養的那個殿所,因為兩人目前需要兼顧的差事有互補重疊的部分,所以煙琢並不能真正的把怡親王置之不理。

兩人剛發生過爭執的第二日,怡親王又把她堵在了膳房門口,四月春光大好,他卻脫下了親王耀眼奪目的袍服,穿戴著一身破褲褂,灑鞋,戴著大草帽,手裏提著銅絲罩子,大席簍,儼然一個鄉下田間人的行頭。

“走吧。”他說。

走?上哪?看她滿臉迷惘,怡親王慢慢的揚聲道:“方才聽皇後殿裏的人說,娘娘身上的痘瘡開始結毒高腫了,我記得蘇姑娘的藥方中針對此癥狀,是這樣記載的:“痘後結毒高腫,用大蝦蟆一個,取皮,針穿五七孔,蓋在毒上,燥則易之,至三四個,立消。”大蝦蟆得現捉,而且我不知道入藥所需的是哪種大蝦蟆,請蘇姑娘跟我一同前去,為本王指點迷津。”

白鳴上前幫怡親王把大席簍背上肩上,既覺心疼又覺好笑,想來那劉備三顧茅廬勸說諸葛亮出山,也不過是花費腿腳來回走三趟崎嶇的山路,苦口婆心的勸說。

怡親王為了請煙琢姑娘入仕,身段臉面降低到了漫窪野地裏,要親自下田抓癩蛤/蟆,出於自己人的私心和崇敬,他覺得自家王爺這般可歌可泣的行徑足以載入史冊了。

雖然怡親王決口不提昨日的事情,但是煙琢隱隱約約有種預感,覺得怡親王今天的行為是為了進一步的說服她,然而讓她驚詫不已的是,他願意拋舍皇室親王的矜持,兩腳踩進泥地裏,帶她去抓蛤/蟆。

她從未見過這樣別開生面的人,他身上就有那種膽大妄為的勇氣。生來就是堂堂玉貌,天潢貴胄,衣衫襤褸強行包裹出的鄉下野漢子,仍舊是一個不凡的人。

煙琢不知作何反應才是正確的,她內心某種程度上的卑微怯懦根本無法與他強大的氣場抗衡,“我……我……”她結結巴巴的說,“就是那種大蝦蟆……要揀肚皮紅色者最佳……肚皮是紅色的就對了……”

“很是不幸,”怡親王扛著席簍大搖大擺的從她身側經過,“本王眼睛有毛病,分不清紅的綠的,借姑娘的眼睛一用。嗳,這毛病有法子治麽?日後本王還要跟你求教。”

說完也不等她回答,瀟灑往前走了,像扛著耙,皮糙肉厚的豬八戒,不過是性靈尚存,玉樹臨風在高老莊那時拼命討人歡心的人形。

啊!白鳴大嘆,縱是天神臨凡下界,沾染人情世故,他也不過是一個睜眼說瞎話,撒謊成精的俗人。

煙琢沒有掌握到任何拒絕的機會,目瞪口呆之餘不得不隨他一起到了行宮附近的一處河塘。起初她以為怡親王不過是裝裝樣子,並不會親自到泥地中打滾。沒想到怡親王說到做到,親力親為帶著一幫仆從下到河邊的蘆葦叢中四處搜尋,反倒是她被晾在岸邊,坐在石凳上看著他們一大幫人忙碌。

默默望那十裏堤平,河洲縹緲,裊裊煙水汀,還有他奔波的身影,煙琢托著下巴,臉上流露出了自己都未曾察覺出的笑容。

蟾蜍多半都在夜間出沒,又是初春的時節,忙了大半晌,收獲並不多,只抓到了兩只紅肚皮的蝦蟆。怡親王累的氣喘籲籲,坐在她的身邊休息,“我看今日也就這樣了,改天再來吧,最好是能下一場雨,雨後那東西多一些。”

這次換她把自己的手絹遞出給他擦汗,承延接過,浸在水鄉的粉香濕露中,目中的遠方是水流叢生,百草豐茂。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汗濕的脖子上,拍死了一只蚊蟲,嫌棄的搓著手指頭把蟲屍丟開,在褲腿上抹了抹,煙琢奪回自己的手絹,把他的手拉過來,將他指尖上的汙穢擦拭幹凈。

從頭到尾她都不說話,他只好靜靜看著她修長白皙的十指在他掌心跳躍起伏,看她額發下那一方凈土,兩人相處,一人沈默是金,另外一人就要做出彌補,否則就會落入僵局。

煙琢把花紋纏繞的手帕留給他,胳膊撐在石凳上,正回身子繼續望著遠處,他沿著她的視線望那一片水天一色。

“是因為這個原因麽,”他問:“是因為不舍得離開江南離開家麽?”

她搖頭,又點頭,“有這方面的原因吧。”

怡親王道:“煙琢,我是真的很欣賞你,這個世道對你們姑娘家的來說有太多限制,你是一個可以完全打破世俗偏見,與男人們齊肩並立的人。機不可失……”

她輕聲截斷他的話,“自小跟隨我外祖學醫時,他一直都說我是個在醫道上頗有天分的人,將來一定能有一番作為。但前提要遇到命中識才的貴人,才能獲得大放異彩的機會。”

“七爺,”她向他看過來,眼底倒映出水泊上的沙鷗翔集,“你是那個人麽?”

怡親王望著她眼中動亂的影子,搖頭道:“我不是,準確來說皇後才是相中你的伯樂,而我,不過是一個有滄海遺珠之憾的俗人罷了。你會讓我遺憾麽?或者說,你有大放異彩的雄心壯志麽?”

一瞬間,煙琢的一顆心提了起來,甚至忘記了呼吸,一切順理成章,她受自己內心的操控,輕輕點了點頭。

怡親王唇角微提,“既然答應了,就不能反悔。”

她的眼角蔓延滋長出笑意,雙頰緋紅,帶著少女嬌羞的怯意,狠狠的,篤定的點頭,“我不會後悔了!”

兩人相視而笑,煙琢偏過臉,鼻頭高高揚起,仿佛能夠到頭頂那輪艷陽,承延把玩著手中那條手絹,心裏第一次感到難以言說的一份燥熱焦渴。

“我很好奇,你為什麽突然改變了主意?”他聽著心底的一片蛙鳴問。

為什麽?大概是因為在他面前,她可以很舒展,很放松,可以敞開心扉。大概是因為他會用特別的眼光看待她,大概是因為她可以平視他,獲取他的尊重,想來想去全部都是因為他。

當然心裏話不足為外人道也,就算是冒著撒謊的風險也要深埋於心,“還能因為什麽?”她淺淺的笑道:“我想要加官進祿。”

知道她是開玩笑,不過承延也並未再過多追問,人的心思一直都在浮動,他也不例外。對待一件事情的處理方式不可能一成不變,變動其實並不需要太過深刻的原因,不過是由心而發。

他也笑,“那今後你就是內務府署下禦藥房的女官了,跟著本王,保準讓你水漲船高,飛黃騰達。”

作者有話要說:  不僅青蛙,現在蟾蜍貌似也是國家三級保護動物還是啥,不可隨意獵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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