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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將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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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兮知道他很忙, 她不能突破重重宮規去養心殿找他, 其實也曾想過讓周驛從中間遞話, 到底由外人代為轉達的話差了層意思,她還是決定當面向他道謝。那麽最好的時機就是今晚的長春宮家宴。

郁兮期待見到他, 為此一整天心裏都在緊張的彈跳著, 可惜的是直到家宴開始, 他才出現。

壓軸出場的人, 舉手投足之間都是驚艷的情調。他追隨氣節換了淺色的衣袍, 削弱了面色上固有的幾分寒意。

一彎香色,兩袖雲龍, 躬身向太後行禮時,是日月光華之間的起承轉合。

太後正在詢問他白天祈農的事情,他落座後微笑著一一作答。視線跨過人影幢幢追逐著他, 郁兮耳邊是寂靜的,只能聽到自己心中起風的聲音。

用膳的過程中她屢次望向他, 兩人卻沒有達成眼神的交接,她無法給出任何暗示,這樣下去大概就要失去同他言謝的機會了。

用過晚膳, 五公主莫名其妙的消失,大概乾清門附近會出現她的影子, 宮眷們聚在一起熱聊,郁兮也找了個空當走出殿,欣賞廊外的夜色,太過出神, 甚至身邊多了個人都未曾察覺。

他隨她瞥了眼天際,然後抱胸靠在門框上望著她,郁兮窩在欄凳上,手背墊著下巴趴在欄桿的邊緣,夜空倒映在她的眼底,星辰墜落碎成了眸光。

她的面前是浩瀚無邊的夜幕,身後是大紅燈籠倒流下來的光河,黑與紅的碰撞,她在暗夜與紅塵的交界處,靜守一方天地。

每次看到安靜時的她,他都會身陷一種錯覺,時間失去了跨度,一瞬延展成了一世的長久。

不知過了多久,肩頭被人披了架鬥篷,“晚上風硬,別在外面坐著,當心著涼。”

郁兮顫了下肩,回過臉看向他,桃花眼中有露水沈積,不是淚,只是委屈化作的幾分濕潤,“王爺,”她輕輕喊他,唇動身未動,甚至忘記了禮儀,“我在等你,等你了很久,腿都麻了。”

他伸出手,“找我有什麽事?”

她遞出手,被他拉起身,跺腳緩解了一下麻意,蹲身道:“今天收到阿瑪的來信,上面說哥哥們做官了。我是代替遼東王府,還有兩位哥哥來向王爺道謝的。感謝王爺的信任和器重。”

他擡她起身,這才松開手,“不臨難,不見忠臣之心。遼東王府忠誠,只這一點,就足以恩蔭祖孫後代。況且對遼東那邊情況最熟悉的還是你們王府,試試你哥哥他們的能耐也好。”

她笑問:“請問王爺,哥哥他們擔任的是哪裏的官職?阿瑪的信上沒有說明白,只讓我代表他來跟王爺道謝。”

恭親王想著道:“我記得應該跟原職統轄的範圍出入不大,柳江陽任的是黑龍江副都統,柳江舟統轄的區域小一些,擔任寧古塔副都統。”

郁兮在腦海裏回想他送給她的那張地圖,笑道:“二哥哥應該高興壞了,寧古塔轄區東臨大海,地盤裏還有興凱湖那樣大的一片水域,他這人最喜歡水了……”

看來她把那張地圖都完整記在心裏了,她聲調高昂,梁上的大紅燈籠在風中搖曳,朦朧的紅瓢潑,滲透她雪白的肌骨。

那道眉彎前光影陸離,他與她的袍角,被地磚上光火蕩漾出的漣漪染透。他在她話語終止的時候問:“除了道謝,你今天來找我,可還有其他事情?”

“當然有,”郁兮沒有片刻的遲疑,“今天是王爺的生辰,祝王爺生辰喜樂,萬歲萬萬歲。只是我沒有千裏鏡那樣貴重的禮物送給王爺,還請王爺見諒。”

恭親王踏著燈火匯聚的水窪閑庭若步,然後回過身望向她,“禮尚往來,單單口頭上糊弄人,未免太過不用心,我可不認。”

光河的盡頭,一個回眸,郁兮心裏那根弦緊繃了起來,想了想又松弛下去,“我給王爺唱出戲吧。”她笑著,“不知王爺聽說了沒有,我跟五公主還有七爺準備演《長生殿》的第二折 《定情》給萬歲爺祝壽。這陣子我跟著七爺排練學習了不少本領,今天全部拿來給王爺掌眼驗收。”

這個提議正中他的心靶,恭親王負手,擡起下頜一偏頭,“你跟我來,這裏不是唱戲的好去處,我帶你到一個僻靜的地方。”

郁兮隨他穿過一道道門洞來到長春宮後殿,令人驚訝的是,長春宮後方體元殿的後檐接出了三間抱廈作為戲臺。果然宮裏的建制獨具匠心,一環套一環,處處充滿驚喜。

恭親王望著戲臺道:“宮裏經常選擇在長春宮設家宴,茶宴,正因有這個戲臺在此。地方我為你辟好了,準備好讓我大飽眼福了麽?”

郁兮斂袖,蹲身一笑,“王爺慢等。《醉酒》這場戲練得多,我就唱這一折吧。《定情》留著六月六那日再唱。”又指指他腰間扇套,“有勞王爺,借你的扇子一用。”

隨身伺候的那些人早不見了蹤影,荒蕪的後殿只有他們兩人,點亮戲臺的是那盞月明。

他望著她走遠消失在抱廈的側邊,然後在靠近上場門,戲臺的九龍口亮相。縱然抱有想象和期待,她的出場還是讓人眼前一亮,僅僅是站在那裏,就仿佛註入了戲中角色的神魄,精妙入神。

郁兮穿著雪灰的灰鼠薄皮襖,跟戲服的穿著出入頗大,沒有長長的袖子供她揮舞,她熟練的身法彌補了這項短缺,月華纏繞在她的一雙手腕上化作了流雲袖。

她邁步,領袖的銀針水獺浮動,綿綿延伸。面部的威容下帶著喜悅,眉眼舒展,嘴角上提,兩邊繞袖,抖袖,然後整冠捋穗。

這是花旦出場後例行的一套表演動作,恭親王對戲曲的研究算不上精深,但是他有一套標準的審美,也許他無法從戲曲表演中的犄角旮旯裏挖掘出細節,但是好與不好,他辨得真。一個月,能夠練到這樣的地步,想必是耗費了很多心神和精力。

臺上的楊貴妃出神入化,在宮中等待唐玄宗的時候百無聊賴,悶游後花園,眼神寧靜反而突出一股傲勁兒,慢慢展開折扇半遮面,垂下的眼瞼一擡,婉轉開了腔:

“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玉兔又早東升。那冰輪離海島,乾坤分外明。皓月當空,恰便似嫦娥離月宮,奴似嫦娥離月宮。”

她口銜四平調,他的折扇在她手中幻化萬千,時而障面,時而擡於腦後,她足下步步升蓮,扭腰轉身面面俱到,聲嗓與身姿配合的完美無缺。

“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廣寒宮,啊,廣寒宮。玉石橋,斜倚把欄桿靠,鴛鴦來戲水,金色鯉魚水面朝,啊,水面朝。”

楊貴妃月下赴約,擡頭望月,自比嫦娥,滿心歡喜,情意纏綿,途中所見的各色景物都染上了她的喜悅,“長空雁!雁兒飛,哎呀,雁兒呀!雁兒並飛騰,聞奴的聲音落花蔭。這景色撩人欲醉,不覺來到百花亭。”

三千寵愛在一身的她,華貴端莊,典雅大氣,朗月東升,花下赴約,美景,美人與美事兼備。

臺下的他默默望著,微醺之後是深深的陶醉,《醉酒》這出戲中的楊貴妃一角,屬於風流旦,不似閨門旦的溫婉,也不似潑辣旦的兇潑,臺上的她時而溫柔體貼,時而俏麗嫵媚。

一雙桃花挑逗眼,堪堪把人的心魂都勾了去。她靜下來是一個樣,熱鬧起來又是一個樣。

臺上人嗔著癡著,臺下人輕聲喟嘆,二十多年走南闖北的人生閱歷,他閱遍江山,卻閱不盡她的風情萬種。

“王爺,”一曲過罷,她卸下兩袖清白的月光問,“我唱的好麽?你一點反應都沒有。”

恭親王失笑,“好!”他拊掌為她喝彩,“唱得好!”

郁兮望著臺下的他,也跟著笑,接著笑意隕落,萬千的悵惘湧入心頭,她初嘗這種滋味,也終於懂得了喜歡二字的含義。

就像有幾次見他叩開打簧懷表,瞧清楚時間後,面上那恍然大悟的一瞬。現在她就處於這樣的情境之中,敲開自己的心門,領悟到了自己對他的喜歡。

他眼尾溢出淡淡的光,盈滿她額前的整座蒼穹。她沐浴其中,感到微微的冷。

很多事情都會遇到“但是”來作為轉折,但是他是將來要做皇帝的人。

臺上與臺下相望,彼此之間的心思卻不相聞。郁兮輾轉走下戲臺,蹲禮後把扇子還給他道:“讓王爺見笑了,我們回去吧。”

活落就要轉身,他卻不允許她回避,追上她的手拉她回身,清冷的嗓子撞擊著她心尖那口鐘,“柳郁兮,我喜歡你。”

察覺出自己的心聲,郁兮並不覺得意外,他對她的好做足了鋪墊,那份感覺適逢其會的降臨。但是她沒料到,他對她是出自同一種感情。

郁兮回過身望向他,像第一次見面那時,安靜又警惕,恭親王忽視了她眼仁中的陌生,他知道他面色維持得很出色,倒影在她眼底巋然屹立,然而他的心底是截然相反的境況。

人一旦動了情走了心,風吹草動也猶如山雨欲來,大廈將傾。

只有他明白自己的內心有多緊張澎湃,“上次我挽留你,你沒有答應,可能是我話說得不夠明白,今天我同你把話講清楚,我喜歡你,請你留下來,也請你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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