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觀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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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懂得天文占星麽?”她問。千裏鏡如恭親王所說,並不能真正看到千裏之外,天地之間相隔太遠,這只千裏鏡縮短的距離可以忽略不計,不過透過鏡筒看到的星盞,也要比肉眼看到的要大要閃耀。

他點頭,“纖緯星命之學我稍有涉獵,不過略懂皮毛而已,學的不精透。”

郁兮笑道,“上次唱戲那次,你也是這般說的,皮毛皮毛,可是唱得卻極好,這樣說只是謙虛吧?王爺,你怎麽什麽都會?”

恭親王欄桿拍遍,感慨道,“宮裏要求嚴格,上書房開蒙時起,起得早睡得晚,兩頭頂著星星讀書學習,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有很多科目都要學,所以什麽都懂一些。”

“難怪呢……”郁兮舉頭望明月,“所以才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她仰著脖子,聲氣被夜風阻隔得斷斷續續,聽上去像蜂蝶輕顫的翅,在橋中央旋轉,發笑,把漫天的星光都銜在嘴角。

“其實也不難,”他望著她道,“以後得閑的時候我可以教你,宮裏有觀星臺,還有天體儀,象限儀,紀限儀等各種觀察天文的儀器,通過它們,可以推測出時令節氣,太陽,月亮還有個別星辰的運行軌跡。”

郁兮聽得入迷,滿臉崇敬的朝他看過來,以前的他輕視賣弄學問之人,輪到自己身上,用知識換取她的一個眼神,無恥也就無恥了。

“你看這月亮,”他看向夜空,“月亮本身是沒有光的,它的光全部來自於太陽。”

“什麽?”郁兮難以置信,“王爺沒騙我吧?可是到了晚上太陽已經落山了,升起來的是月亮。”

恭親王娓娓解釋說,“《晉書·天文志》上講:“月為太陽之精,以之配日。”經過歷代星官的研究,月亮不過是“魄質含影,稟日之光,以明照夜。”……”

郁兮靜靜聽他講月亮從朔日到合朔運行的軌跡,她聽得懵懵懂懂,大致提煉出了其中的主旨,月亮或陰或缺,取決於它跟太陽之間的距離。

她輕輕嘆了口氣,“誰能想到呢,月亮的陰晴,它的隱晦與皎潔,都不是自己的,全部來源於太陽的施舍。”說著又望向天邊,“不過我還是覺得它美。”

恭親王道:“我也覺得它美,如果它全盤接受太陽的光,那麽它只是第二個太陽,正因它舍棄掉了太陽的部分光芒,所以沒有那麽滾燙,更加能與人親近,也演變出了自己千變萬化的姿態。”

兩人的目光同時從夜色中垂落,又在月海中交匯融合,相視而笑,他們對待一些事物的看法是一致的。

聊到占星蔔命,恭親王道:“占蔔的學問很深,太陽,月亮,三元九星,七曜雜星,二十八宿皆可作為占蔔的依據,天上的星星,你認得哪顆?”

郁兮把千裏鏡伸到銀河中去,最後唉聲道,“我只認得七顆,北鬥七星是也。”

他被她逗樂了,忍不住笑出了聲,笑得霽月清風,卻要握拳來遮掩,對於自幼教條嚴謹的他來說,笑仿佛是天大的罪過。

恭親王咳咳嗓子掩藏了笑意,為她講解到:“你看現在的北鬥星,勺把是朝下的,四季裏它指示的方位不同。“正月初昏,鬥柄懸於下,六月初昏,鬥柄正在上。鬥柄西指,天下皆秋,鬥柄北指,天下皆冬。”

郁兮聽了連聲稱奇,“我說怎麽一年四季北鬥星的位置瞧起來不一樣呢,原來它也是會變化的。”

她聽得認真,他便興致勃勃的接續道,“北鬥七星亦各有專名,按它們所在的位置,次序分別是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光。《甘石星經》上說,北鬥星謂之七政,天樞主陽德,亦曰政星也,是天子象,星暗亦經七日則大災。天璇主金,星暗則月食。天璣主木及禍,若天子不愛百姓則暗也。天權主火,天子施令不依四時則暗。開陽主木,及天下庫倉五谷。瑤光主金,亦為應星……”

最後一句話留給了郁兮深刻的印象,“……決曰王有德至天,則鬥齊明,國昌。總暗,則國有災起也。”

“也就是說,”郁兮沈吟著問,“北鬥星的明暗與否預兆著國家的興衰與災禍?這樣的占蔔方法真的可信麽?王爺信麽?”

恭親王憑欄而立,眼底波紋暗湧,“比起日月星辰的告示,我更相信事在人為。一個國家,一座王朝的興衰在於它的君主,而君主的德行死生大權掌握在自己手中,地不能埋,天不能煞。所謂命由我而不由天。”

郁兮不由的偏過臉看向他冷峻弧高的側影,這一次她從他身上看到了一個初生帝王的雛形,那雙手即將握起天下江山,王朝命數,似乎他探指,即可摘星辰。

這時的她意識到了自己跟他之間的差距,這樣一個高高駕馭在雲端上的人,或許不久以後,她便要同這天下一起泥首於他腳下,俯身稱臣。

郁兮眼裏的光黯淡了下來,心裏無故有些失落,她收起千裏鏡藏進了自己的荷包裏,心事找準這個空當,朝她的心頭碾壓過來。

餘光裏他註意到了她沈重垂落的眼皮,於是便偏過頭問,“怎麽不說話?”

她唇齒微張,露出了八小顆銀牙,似乎因為緊張,脖頸的線條緊繃著,含了一口涼風又喘了出來,福個身道:“王爺,我在想明天入宮的事情,貴妃是個什麽樣的人?他們都說我跟姨母她長得像,依您看,我同貴妃娘娘長得像麽?”

他能理解她,到了皇城腳下,不考慮明天所要面臨的種種是不可能的。他諦視她,專註,仔細。她瞳仁上凝結的光影,似是天際那只玉盤上的月斑,那裏面有他的倒影,身處其中有隱隱微風拂面的感覺。她就是她,他從她身上看不到其他任何人的影子。

郁兮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微微探出下巴問,“王爺?你怎麽發楞了?”

他的目光被她截斷,從深陷她眼池的困境中得救上岸。恭親王斂目,冷聲道,“不是你問我你同貴妃娘娘長得像不像的麽?我不認真瞧你的樣子,怎麽做比較?”

郁兮楞了一下,又哦了聲,心裏有種萬分別扭的感覺,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卻又難以抓握,聽他給出了判斷結果,“其實我同貴妃娘娘也不是特別熟,我出宮建府後更是難得見她一次,唯有在一些節慶團聚的場合才有來往,在我看來,你同貴妃娘娘長得是有些相像,不過貴妃娘娘是北京人,性子更加熱鬧一些,單我個人看來,你們並不像。你問這個做什麽?”

郁兮擔憂的問:“那我到皇上面前能蒙混過關麽?萬一要是被皇上看穿,降罪於我,降罪於遼東王府怎麽辦?”

“你多慮了,”恭親王否決道,“皇上病得夢中時時與貴妃娘娘相會,現實與虛無都分不清楚,又怎能辨得出真偽。”

郁兮福身,“謝謝王爺,我明白了。”

“郁兮,”他叫她的名字,雖然是被寒風浸透的嗓音,卻給了她莫大的安慰,“我知道你害怕,不過我還是那句話,有我在,不會有事的。順利辦完這趟差事,宮裏自會派人送你回家。”

郁兮鼻子裏有些發酸,垂下頭咽了咽嗓子說好,“類似的話,王爺同我說過好幾遍了,我知道的。”

他從她被月光澆洗如緞的發頂移開視線,心下有了思忖,站在她的角度來說,這個使命也許意味著壓力,惶恐,無措。若按以前或者放在旁人身上,他下的令即便采用威脅的手段也勢必要讓對方服從,他沒有關心體諒對方的閑情逸致。

在她面前,他卻有無盡的耐心包容,他突然覺得接她入京是個錯誤,如果不是他闖入她的世界,打碎她平靜的生活,此時的敬和格格應該在她的松花湖畔無憂無慮的享受時光。

削藩是不可不為之舉,而她的差事並非不得不為之措,她的出現只會給皇帝帶來寬慰而不是治愈病情的靈丹妙藥,如果沒有她,一切也便罷了。只因她長得像皇帝夢中的故人,便要接受他提出的安排嗎?這對她來說其實並不公平。

他南望宮城的方向,生平第一次有了較大的猶豫,他懷疑自己的決定,質疑自己的自私,他要盡孝,犧牲的是她短暫的自由。他越想心裏越發的亂,甚至覺得眼下就應該重新集結人手送她離京。

他的手在馬蹄袖下握了起來,幾經躊躇,還是遏制住了這樣的沖動,皇帝是位明君,是他的父親,出於倫理孝道,他應該幫助這位君王生前了無遺憾。他的同情惻隱之心不該發揮在這個時候。

自私的罪名由他來承擔,至於郁兮,她要完成的任務並不覆雜,並不需要出賣色相,也不會傷筋動骨,他會竭盡全力保護她,確保她這一路走的順暢,他相信自己的能力,應該不會出現意外,之後便還她一片海闊天空。

就這樣他說服了自己,默默下定了決心,耳邊她突然打了噴嚏把他從思緒中拉了回來。見他看過來,郁兮不好意思的吸了吸鼻子,“對不起王爺,我失禮了,在外面站的久了,怪冷的。”

作者有話要說:  提前預告一下:郁兮的擔憂是多餘的,皇帝臨死前還會給他這兒子的感情發展助攻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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