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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荔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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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他們閑磕牙越說越難聽,於鈞出聲道:“我說各位嘴下留德都消停著吧,怎麽跟宮裏的太監宮女似的,滿嘴跑舌頭胡說八道?真當漫窪野地,就能敞口胡咧咧了?背後貓著議論閑話算什麽好漢,有本事當著六爺的面兒說去啊。”

被他這麽一嗆,幾人訕訕閉上嘴不再吱聲了,視野裏千裏冰封,雪風漫卷,恭親王玄狐大氅翻飛,敬和格格白狐端罩搖曳,真如天造地設的一對神仙超脫世外,共譜眼前這樣一副絕美的畫卷。

這一幕深深印在了於鈞的腦海中,事後多年他出入紫禁城,聽到的見到的關於他們兩人的故事,再回想起今天這一場景,原來有些事情早已是命中註定。

弩/箭的效率比弓箭要高出許多,殺傷力也大些,機身遠遠重於弓箭,這樣一來端在臉前有些吃力,恭親王幫她把箭栝頂在兩牙之間的弦上,指著望山的位置讓她瞄準,郁兮依言照做,接著扳動了懸山。

弩/箭飛出的一瞬間她側過臉望著他微微笑著,箭翎子帶出的一陣風挾走了周圍所有的聲音,他回望,也難得有了笑意。

他的笑很矜持,雲絲掠過天際般的,一晃而過,卻也是含情的笑,其中的深淺如何,她未曾留意,只有他心間的刻度有所察覺。

相視而笑,莫逆於心,由陌生到略微熟悉,之前他的世界太過匆忙,她的世界太過空虛,對於他們兩人來說都是第一次經歷這樣難得的時刻。

就這樣相伴相隨玩了一個下午,甚至連午膳都忘了吃,外圍駐守的於鈞一行人跟著他們遭罪也未來得及吃上,早已經餓的撾耳撓腮,前胸貼後背。

恭親王從懷裏取出一只鍍金嵌鯊魚皮的透花懷表看了眼,時間過得飛快,接近卯時三刻天色已然暗沈了下來,載著最後一絲光亮趕回營地的時候,月亮升至了半空,星光遍地撒滿,燃燒成篝火叢叢。

樹林各處散步著尖頂圓身的帳篷,遠處的那些像埋在雪地裏的一簇簇筍尖,有些帳前已經架火在烤野味了,從中穿過熟肉的香氣四處彌漫,迎面而來的還有各營兵士的請安問候。

走近驛站的時候,門口兩人慌忙迎了上來,周驛見恭親王的下擺打了褶子,忙貓著腰用手熨平他的袍角,一邊忙活一邊道,“回王爺,奴才監督他們已經把您的帳篷搭好了,午飯沒顧上吃一定餓壞了吧?這地方驛站上的吃食放都放不餿的,冷得硌牙,奴才見前鋒營那頭幾條花尾雞烤的挺地道,不妨上他們營前蹭口飯吃。”

主仆間有默契,恭親王不搭腔就算是默認了,他的口糧有了著落,身邊還餘一人的亟待解決,周驛正猶豫著是否邀請敬和格格一起前來,恭親王的目光隨著他的眼神看向郁兮道,“同我們一起去吧?”

這下就有了明白的指示,看來共度了一下午的時光,使得恩怨已了,主子爺不忍心再讓敬和格格餓著了,讓人家餓肚子他也心甘情願陪著,這代價似乎有點大。

周驛忙出聲符合道,“是啊,格格也一起來吧,下午狩獵格格也出了不少力呢。在哪吃不是吃,人多湊在一起多熱鬧呀。”

說服她的除了周驛的盛情難卻,是他眼裏的光,認真的望著她,讓她難以拒絕,郁兮輕輕點頭,抿唇撇開了視線。

同時恭親王也默然垂下眼眸,轉過身要走,這相互之間的躲避,周驛小心覷著,看的是莫名其妙,同時咂摸出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味,他躬身又對著敬和格格行了一禮,邁步去追恭親王的背影。

這邊覓安大概急壞了,上下左右打量著她,結巴著問,“格格……格格沒事吧?六爺……六爺她沒欺負您吧?”

郁兮搖了搖頭,也往前走,臉上有抑制不住的笑意,“他沒欺負我,今兒下午我學會了抹鞦射,還學會了射弩/箭,是他教我的。”

覓安松了一口氣,尾隨上來道:“這下奴才就放心了,周谙達也派了於佐領帶人跟著您跟六爺去了,明場下教您騎射,大夥有目共睹,於格格的名節也就無損了。格格,看來您跟六爺相處的不錯,這回您不覺得六爺對您關照是有所企圖了?”

郁兮把他信誓旦旦允諾她的話語講給她聽,覓安聽後才真正放下心來,“這樣真的是太好了,有了六爺打保證,入了宮以後格格也算是有了指靠,不會是摸著黑走道了。”

郁兮眼睛裏光火躍然,燃盡了她心裏的慌怕和疑慮,照亮了前方的路。

前鋒營所謂“前鋒”為前哨兵,他們的營地駐紮在整個隊伍的最前面最外圍,當然,不管恭親王前往那個營地吃野味不能稱作是蹭,而是明公正道的出席,降尊紆貴的光臨,因事先未有人通傳,恭親王的到來讓營地裏的將士們都感到受寵若驚似的意外。

前鋒營左右兩翼的兩位前鋒統領還有八個前鋒參領聞聲而來,齊刷刷一排行軍禮,恭親王示意他們起身,態度很隨和的道:“今晚要勞煩諸位接個短兒,讓口飯吃了。”

眾人忙道不敢,前鋒左翼統領宋梁比了個手請他入帳,“外面天冷請王爺進裏頭安坐,等他們把野物烤好了,卑職派人送過來請王爺享用。”

恭親王擺擺手道:“不必拘禮,一路上我跟步軍營的人一起用飯多一些,你向他們打聽,燒火做飯我還是能搭把手的。”說著走到篝火旁,大馬金刀的在石塊樹幹壘成的墩子上坐下身來,招呼周圍的人也坐,“將在外,不論宮裏那些規矩,填飽肚子為上,大家一起湊湊興,你們都坐吧。”

聽他這樣說,前鋒右翼統領富察垣業大大咧咧的笑道,“既然六爺吩咐了,咱們大夥兒也別裝客氣了,往常都是步軍營得臉,能跟六爺一個鍋裏吃飯,今兒六爺蒞臨前鋒營,賞了我等好大的臉面,我說咱們就別拘著了,趁熱陪六爺嘮會嗑吧,過了這個村沒這個店了。”

說完他也大大方方坐下了,這一舉動即刻煽動了四下一群人入夥,敬和格格也在,眾人都極有眼色,都攛掇著先讓她入座,置身於一幫大男人當中,坐哪都不合適,只能把恭親王身旁的位置讓給了她。

一個下午她被恭親王帶走,而後兩人在林子裏射箭玩樂的這出意外傳遍了整個軍營,於是四下裏圍觀他們兩人的眼神都有些不大對勁,紛紛帶著過度的曲解。

郁兮如坐針氈,臨時搭建的石椅臺面上面積有限,恭親王卻不避諱,稍微往一旁讓了讓額外分給她一些空間。她坐在邊緣的位置,不敢離得他過近,即便如此,他下擺的開裾被風蕩起來,幾乎要沒過她的腳面。她被架弄得上下不來,還好有覓安立在在身側助陣,方不至於太過窘迫。

郁兮之前從未參與過這樣的場面,仔細想想今天盡做了些出格的事情,一時間心裏懊糟起來,篝火映在臉周熏得她臉色發燙。

前鋒營的領將們樣子也都不大放松,圍坐在一起後,局面陷入了沈默,恭親王身為帶兵主帥,論身份地位跟他們之間是有差距的,腰間一根黃帶子加身的親王,鑒於以往關於他功勞表現的傳聞,眼前這般與他們平起平坐的人形同帝位,如此一想,除了大感殊榮之外,更加感到敬畏凜然。

恭親王深知他們內心所想,主動開口打消壁壘,右手搭在膝頭指了指火堆裏正被烤的一只花尾雞問:“周驛說你們營烤的花尾雞有名堂,我聽得嘴都饞了,專門來瞧瞧你們有什麽秘方不成?”

富察垣業聽了笑,“王爺稍等,我叫個人來,這人是個行家,問他才能問的明白。”說著一偏頭,朝著隔壁一從篝火前吆喝,“劉勳!來來!你過來!六爺找你有話說。”

火前一人揚嗓子嗳了聲,立馬起身往這邊趕過來,咯咯吱吱踩著雪走近了,打個橫兒,“卑職前鋒營左翼侍衛劉勳見過六爺,六爺吉祥,給您請安了。”

恭親王擡手讓他起身,“聽說這花尾雞你做的?什麽講究?”

劉勳面色十分年輕,身條瘦弱個子也不高,十五六歲的年紀,像是還沒長完全的樣子,面臨詢問,不慌不忙的說,“回六爺,也是趕巧了,給敬和格格收拾屋子的時候,發現驛站上有不少廢棄不用的家具,上頭打的戳印,說是出自廣東增城的一個廠子裏,至於廣東的家具如何千裏迢迢到達遼東卑職沒細問,但知這些家具的取材是增城上等的荔枝木,這種木材燃燒時會產生特殊的香味,用這等荔枝木起火做出來的烤雞燒鵝,味道融入肉質中,不僅香而且滑嫩可口,是廣東出了名的一絕,六爺一定要嘗嘗。”

恭親王聽了問,“你對這道菜這麽了解,老家是增城的?”

劉勳道是,“祖上是增城的,卑職打小生在北京城長在北京城,這道菜卑職祖父愛吃,隔沒幾天就念叨,家裏也經常做來吃,只不過京城荔枝木難尋,一般用的都是尋常的柴火,沒想到今兒給撞上正經材料了。”

恭親王想了下問,“劉墉是你什麽人?”

劉勳楞了楞,“回六爺,正是卑職爺爺,幾句話您就聽出來了?”

恭親王道,“內閣大學士,翰林院掌院學士,尚書房總師傅,殿試閱卷大臣劉墉劉大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在我擔任《四庫全書》的相關職務前,你爺爺是國史館總裁官,算得上是我半個師傅,我記得他老人家就是廣東增城人,聽你說自己是那裏的人,鬥膽一猜沒想到猜對了。府上全家可都吉祥?劉老爺子下野後,朝中不常見他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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