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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飛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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覓安跟她兩人相扶著跋涉過雪地走到驛站門外,道路旁一名腰挎黃鯊刀鞘雁翎刀的兵士正在指揮其他人紮帳篷,有個官兵走到他身旁笑嘻嘻的請示,“……頭兒,您先忙,我跟著步軍營先去逛林子了,回頭抓了麻雀兒,請您吃烤鐵巧兒!”

他往人屁股上踹一腳,“這又不是北京城,家巧兒飛得過來麽?沒世面!”被他一蹬,那兵身後著了火似的,一溜煙竄進林子裏去了。

通過對話可以判斷出此人是個頭目,官階應該比其他人要高,談話要找他談,靠近山林的地方走路有綿綿的回響聲,郁兮走到近旁的時候,就引起了周圍人的註意。

周遭都是風塵仆仆,行色匆匆的面孔,男人們出門在外睡雪天泥地,汙糟邋遢的樣子也無過多講究,對比之下遼東王府家的格格恍似山間一泓不絕的泉水,湧動而來。

畢竟先前的身家是藩王府,若論起來敬和格格品階跟宮裏庶出的格格齊平,那個頭銜不在了,貴格是摘不掉的。她款款走來,氣韻高貴不容人直視。

他忙掖好刀鞘,雙腳並齊打一橫兒,頭盔上的紅纓飄了起來,作揖行禮道:“卑職驍騎營佐領於鈞見過格格,格格吉祥,您有話吩咐?”

原以為聲如其人,她的聲音會是清雅冷淡的,沒想到這位格格出口卻是一曲甜嗓,叫了起道:“聽說你們要去林子裏打野味,能不能帶我一起?”

不單他,一圈人都聽楞了,於鈞尷尬又不失禮貌的笑,笑得太過客套容易讓人理解為輕視,“林子裏進進出出的都是各營的糙老爺們兒,不小心沖撞了格格怎麽辦?您回屋歇著,等野味打回來,做好了卑職招呼格格吃現成的。”

敬和格格身旁的丫鬟出聲道,“佐領大人行個方便吧,格格是會打獵的,入了林子我們自會小心,絕對不拖你們的後腿,各位勞動,我們坐享其成心裏實在過意不去。其實東北這地方,我們更熟悉一些,還說不準誰幫誰的忙呢。”

活落一兵士隔遠吆喝,“於佐領號稱走南闖北,滿世界就您最熟,這回犯進人家的地界兒,受教訓了吧!”

其他人也跟著起哄架秧子,“於佐領帶格格去唄!否則我瞧您畜生是雌是雄都辨不真!”

“就是!人家步軍營出門打野食兒,咱們驍騎營跟守家婆娘似的擱這頭壘帳篷,真臊氣!”

你一言我一語暴土攘塵,越說越來勁,覓安見這架勢,忙委下身來,“軍營裏的大人們愛開玩笑,奴才不是這意思,佐領大人別往心裏去。”

於鈞滿耳的嘈雜,銳利一雙眼睛盯得她垂下頭去,郁兮往前一步把她護在了身後,他視線調回來,詢問道,“格格當真會狩獵?”

聽他松口,郁兮乘機點頭道,“略略懂些皮毛。”

於鈞轉身,比個手示意她上前,“林子大,格格跟著臣,千萬別亂走。若遇到不明白的地方,臣虛心向您二位請教。”經過嘈雜的營地時,下巴一勾點了幾個人頭,“還楞著幹什麽?抄家夥!”

帳篷前幾個兵士亢奮的一躍而起,你推我搡地拎起刀箭,護駕打野味走了,剩下的人滿眼羨慕看著他們走遠,沒轍,垂下頭老老實實紮帳篷吧。

踏進參天的樹林裏,於鈞的口吻聽上去格外後悔,“不管格格會不會打獵,卑職都不該貿然帶您出來的,不像兵營裏的官馬圈,地方小四角旮旯一目了然,這裏地方大環境又覆雜,雪地裏迷路可不是鬧著玩的,也是我氣性大,架不住他們慫恿,就像有些人說的,他們步軍營駐京守家的,我們驍騎營常年行軍打仗在各地駐防,論起來我們營在野外的經驗要比他們豐富,六爺偏挑了步軍營的人隨扈打獵,卑職這心裏不忿吶。”

敬和格格默默聽著沒有搭話,他神色歉意的道:“卑職一直就這毛病,話多,讓格格見笑了。勞您聽卑職這般抱怨。”

郁兮這才笑道,“我不介意你說的,人人都有抱負雄心,可以理解的,不過在我看來,打獵不過是拉拉弓箭而已,就算沒有收獲吃不上肉,大不了回去啃糠窩頭,紮帳篷可是一門學問,紮得不牢固,漏風又漏雨沒準半夜裏還會倒塌,那時再補救起來多麻煩,我想六爺分派給你們驍騎營這個細活,反而是看重你們在野外生存的技能。你覺得呢?”

於鈞聽得大皺眉頭,年輕的面龐上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忙俯下身握拳道:“聞格格之言如露入心,共語似醍醐灌頂。卑職這回心下敞亮了,多謝格格。”

郁兮叫他起身,話頭牽到了恭親王身上,“你們搶著要在六爺跟前露臉,他這個人一定很傑出吧?”

提到恭親王於鈞的崇敬之情油然而生,比了個大拇哥道,“六爺是挑在這上頭的人物,咱們在朝行走的,誰不想在厲害人物麾下做事,能得六爺的青眼,那得是好大一份榮耀。”

聽他這樣說,郁兮想到了自身,眼下她應該也算在恭親王手下做事的人了,但卻沒有幸運的感覺,僅僅是感到迷惘。她笑了笑掩飾內心的空虛,“你要是覺得林子裏不安全,我們在外圍逛逛就成,運氣好的話,打兩條飛龍,就夠我跟覓安兩人晚上的口糧了。”

“飛龍?”於鈞撓了撓頭,“卑職虛心求教,飛龍為何方神聖?”

“飛龍是文雅的說法,其實就是花尾榛雞。”郁兮指了指他的箭囊,“可否借於佐領的弓箭一用?”

於鈞愈發感到匪夷所思,卸下肩膀上的弓箭遞給她,“您這麽說卑職就明白了,這類鳥卑職在遼源圍場裏見過不少,不過我們叫得通俗,稱之為花尾雞,格格還會射箭?”

郁兮接過弓箭,袍尾浮動起來,“算不上看家本領,勉強能混口飯吃吧。”

遼東一帶山川密布,樹高林深,其中不知蘊藏了多少奇珍異獸,出門帶上狩獵的器具,果腹是絕對不成問題的。郁兮自幼生長的環境遼闊,跟著兩位哥哥們一起長大,耳濡目染習得騎射方面的技能,雖然算不上精湛,但卻一點也不含糊。

於鈞跟在她的身後,對這位格格生出了幾分刮目相看之感。像之前跟隨哥哥們打獵一樣,郁兮尋著水聲找到了最近的一條溪流,然後找到一處灌木叢蹲伏下來,大雪後飛龍這類鳥白天一般棲息於樹上,等到覓食的時候會跟族群脫離單獨出來行動。

不多久但見一只雲龍從一顆雲杉上飛落下來,根據白額帶羽冠的特征判斷這是只雄鳥,跳躍在岸邊喝水,殊不知周圍豎起了數支箭頭齊齊對準了它的命脈。

於鈞有心瞧瞧這位格格到底什麽能耐,偏過頭暗暗打了個手勢,指使跟隨的那幾個兵士都收起了弓箭,把機會留給了敬和格格。

郁兮奮力張開弓箭,瞄準方向和位置後放手,樺木的箭桿子冷冷擦著臉頰飛出,箭頭的末端紮進了飛龍的肩羽上,有些遺憾沒有射中要害,不過飛龍受了傷身上負載著一根弓箭的重量,無論再怎麽掙紮,那雙豐滿的翅膀都不能再次乘風而起了。

於鈞帶了個頭,大夥兒都叫起好兒來,尖利的鳥鳴聲刮擦些腦仁刺破天穹,郁兮望著那只飛龍發楞,感受不到任何聲音和欣喜,突然之間竟然有些同情起這只鳥,身陷囫圇卻無任何掙脫之力,絕望形容的就是當下它這種情境吧。

直到覓安在一旁輕輕的推她的胳膊,她方才大夢初醒般反應過來,“格格身手敏捷,當真是厲害,晚上您有肉吃了。”於鈞擡膝起身,笑著握拳道,“格格在此等候,待卑職去把那只鳥兒捉回。”

“等一下。”郁兮忙出聲叫住了他,因蹲臥得時間有些長了,腿腳有些發麻,她在雪地裏跺著腳道:“放它走吧,回去我吃窩窩頭,不吃肉了。”

到嘴的肥肉放飛,這又是哪出?隨從的侍衛們都面面相覷,於鈞偏過臉,耳朵對著郁兮道,“卑職沒聽錯吧?格格要將這只飛龍放生?”

那只飛龍雙翅上白色的羽幹紋鮮血淋漓,郁兮遠遠望著,愈發的於心不忍,頷臉道:“放了吧,一命嗚呼倒也罷了,這個樣子怪可憐的。”

聽上去是起了憐憫之心,閨閣裏的姑娘,打獵作為消閑的意趣尚可,跟他們這些真刀真槍上陣殺敵的兵將們不同,殺伐流血在她眼裏多少還是有些殘忍的。

於鈞點頭,提步剛剛走到那只飛龍跟前,從溪水對岸蹭地一下飛過來一只箭翎子擦著他的小腿肚貫穿了他腳邊花尾雞的脖頸,一瞬間哀鳴寧息,林子裏陷入了寂靜。

向前方看去,恭親王帶著步軍營的一行人站在對岸,手中滿月的弓箭漸漸松弛下來,冷杉松柏遮天蔽日,他面容上厚載陰翳,虎視眈眈的望了過來,原來是他射殺了那只鳥。

於鈞斂袍,趕緊上前請安見禮,郁兮則是看向雪窩裏的那只飛龍無聲無息的躺在一片殷紅的血泊中,樹木清新的空氣被血腥的味道鎮壓,她嗅到了,呼吸陡然變得緊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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