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赧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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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兮翻坐起身,愁顏赧色,臉頰似被深秋的楓紅盡染,覓安忙伸手去撫她的額頭,“格格臉怎的這樣紅?外頭雪下的那麽大,別是被風給吹病了。奴才去找太醫給您瞧瞧吧。”

她忙拉住覓安的手,搖頭道:“不礙的,我沒事,興許是外面太冷,屋裏又暖和,一冷一熱刺激的了,你先別忙,陪我說說話吧。”

覓安覺得不大對勁,“格格這兩天一直都有些心緒不寧的樣子,您是不是還在想入京這件事情?格格別怕,不是還有奴才陪著您的麽?”

郁兮搖搖頭說不是,兩手輕輕在臉側扇著巴掌,奈何沒有起到太大的作用,臉膛子裏燒著旺火,半晌過去了還是熱燥。她垂頭喪氣的松下肩膀,“我覺得自己傻透了,大庭廣眾之下打聽人家的名字,真的是太過失禮,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事,腦子一熱就脫口而出了。”

“原來是因為這茬兒,”覓安笑了起來,“奴才倒覺得沒什麽,雖然說有一點點的唐突,不過六爺他本人都沒說什麽,還當真把名字告訴了您,反過來您又何必介意呢?嚴格來說,當時只有四個人在場,沒多少人知道,算不上大庭廣眾的。”

四個人的範圍的確只是個小場面,況且她又不是做了虧心事,沒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已經發生了,當時理直氣壯的問,眼下就該心安理的接受後果,郁兮把自己的行徑粉飾太平,臉上很快便恢覆了常色。

覓安在一旁瞧著知道她這是想開了,郁兮的心性,如同她生長的這片土地,她的眉眼被臨海的風雕琢,蒼茫的山脈勾勒,她心間的格局未必偉大,卻足夠壯闊。

不為小事縈懷於心,肯與大事相攜致遠。雁過留痕,風過留聲,歲月經歷一點一滴沈澱,醞釀出她的底蘊。

這樣的人不會過分在意方才的發生的事,只是一日的時光間隙裏,偶爾想起那位王爺的名字,郁兮耳根還是會不自覺的發熱。

“承周”,含在舌尖是極有分量的兩個字,擁有“禦宇臨天下”的寓意,他天生就應該是一個備受矚目的人吧。

她回憶起傘下的那張面容,龕位高居的人大概都有一個共性,情緒是含蓄節制的,表面冷靜不會有太大的波動,無法透過他的眼神看透他的內心,如果從頭來過,她大概再難有膽量跟那樣一雙眼睛對視著強問他的名字。

凡事都有第一次,莽撞的結果帶來的更多是回味而不是後悔,郁兮沒想到自己也有這麽厚臉皮的一天。

接下來的三天是極為短促的時限,要走了,闔府上下都在為她的離開做準備,除了覓安,福晉要再派兩個丫鬟跟著,被郁兮給回拒了,“額娘,我這趟入京是有差事在身的,簡易一些的好,串別人家的房檐,拖家帶口的不合適,回頭再讓宮裏覺得我們王府拿腔作勢,多不好呢。”

“也是這個道理,都依著你,”福晉坐在她殿裏撫她的臉,“郁兮,事情辦完了早些回來,你平平安安的,額娘打今兒起就吃齋念佛。”

郁兮笑中帶淚,“您之前不信這個的,我走了讓佛祖陪著您也好,還沒等您參悟大道呢,我就回來了。”

一旁丫鬟們正在整理郁兮的衣袍,一件挨一件從櫃格裏拿出往廂籠裏裝,好似把她的心也掏空了,福晉的淚意更深,“離京多年,都快忘了北京城的氣候是什麽樣子了,四個季節的衣裳都帶上有備無患。你要走了,額娘有幾句話要同你交待,在宮裏行走,人緣兒頂要緊,你阿瑪父輩的根基都在遼東,額娘祖籍雖在京城,但是你外祖父母走得早,貴妃娘娘也去了,眼下娘家就我一個,京城也就是你大表舅一家人算的上是門親戚了,他是你外祖哥哥家的兒子,額娘的大表哥,雖說是骻骨軸上的親人,人在人情在,多少有份照應。這些年來咱們倆家只靠書信來往,他們家的底細額娘也不甚了解,大概知道他是工部火/藥局下的一名監督,也是在朝廷裏當差的。若有機會,不妨找你大表舅認認親,若無閑時,便也罷了。畢竟宮裏不像咱們王府的淺堂窄屋,不是任誰都能隨意進出的。”

郁兮把這些話一一牢記在心裏,枕在福晉的掌心中說好,“額娘放心,我都記下了,這回王府沒兵沒權,您二位也能省心了,我走了你跟阿瑪照吃照喝保重身體,千萬不要為我憂心,實在是閑不住了,就到佛祖跟前拜拜,保佑我順順當當的辦完事情回家。”

吉林烏拉地勢靠北,又正處於冬季,福晉後半晌來殿裏的,顧不上多說幾句話天就擦黑了。福晉用帕子擦擦淚道:“明兒就出發走了,今兒上午才從湖裏撈出來的鰲花,瘦的小的都放生了,養肥了等你回來再取它們的陽壽,撿了一條又肥又大的下酒菜,還有幾日就年三十了,這一頓就當做是咱們一家人除夕的團圓飯,過了這個年你就又長大一歲了。”

郁兮咽下眼淚道好,扶著福晉起身,踏雪往王府的正殿走去,“鰲花還得屬黑龍江裏的最為肥美,回頭我寫信給大哥哥,好好訛他幾條魚,等我回來了,咱們一家人真真正正吃頓團圓飯。”

話落被福晉刮了鼻頭,“小饞貓兒,自己家湖裏幾條魚還數不過來呢,倒還惦記上隔壁江裏的了。”

郁兮親昵的在額娘肩頭蹭蹭,“額娘盡管放心,就算我是豬八戒,也吃不垮東北七大江的。”

入了正殿,遼東王已經在候著了,探了探手招呼她們母女入座,看向郁兮道:“用完膳,你隨阿瑪到祠堂,給列祖列宗們上柱香,告訴他們你這次入京的目的,告個別吧。”

郁兮道了聲是坐下身來,桌上的主菜是她最喜歡吃的那一味松籽鰲花,熬花就是鱖魚,北方人一般把清蒸鰲花作為首選,加了松子,山珍還有河鮮烹調是最符合她的口味的做法。

福晉不停地往他碗裏夾菜,臨行之際,兩位哥哥也都不在身邊,美味佳肴嘗到嘴裏也是寡淡無味,輾轉到祠堂祭拜,心情就越發的沈重。

郁兮隨著阿瑪額娘一起上了香,叩了頭,福晉扶著遼東王起身道:“明兒郁兮就要走了,王爺有什麽話趁現在交待吧。”

遼東王的目光從林立的祖宗牌位看向供奉於牌位前的那面鐵劵丹書,最後又偏轉到郁兮的額前道:“朝廷沒要咱們的性命,沒抄咱們的家底,這般沒懲沒罰,已經是天大的皇恩了,你哥哥們在黑龍江遼東的職差保不保得住但憑日後宮裏裁決,切勿為他們求情消災,你這次入宮顧好自己便可,切不可追逐風向,因為咱們王府受到的諸多掣肘而心生困擾,不管走到哪裏你都要時刻記得你就是遼東王府的門臉,遇事三思而後行,失了體統便是栽自家人,栽祖宗們的臉面。”

郁兮又俯下身,叩首道,“女兒謹遵阿瑪教誨,不負列祖列宗們的期望。”

遼東王上前扶她起身,“阿瑪沒本事,讓祖宗的輝煌斷送在我輩手裏,家門不幸少不得有說風涼話的,這次入京若要有人為此給你添堵,能忍則忍,退一步海闊天空。不過話說回來,咱們祖輩是跟隨先祖爺披肝瀝膽打天下的翊戴功臣,跟南面那幾個叛徒相異,遼東王從裏到外從上到下堂堂正正,遼東王府的格格挨訓但不受辱。宮裏的正經主子犯不著為難你,若是有哪些個卑鄙之徒欺人太甚,別忘了背後有阿瑪給你撐腰,大不了洗臉盆子撞到缸沿兒上,明著杠,不慣著他們誰的!”

聆聽完這番諄諄告誡,郁兮攀著阿瑪的手臂站起來,“阿瑪放心,我一定按照阿瑪囑托,知進知退,拿好待人接物的分寸,維護好遼東王府的體面,不糟踐自己的骨氣和尊嚴。”

這話是說給阿瑪,祖宗們聽更是說給自己聽的,話落遼東王不再多說什麽,想來是無需再過多補充,這就是她入宮後要奉行的戒條了。

阿瑪跟額娘之間還有話要說,讓她先走,到了祠堂門外淋雪前又回頭一顧,遼東王擎著香又跪下去了,隱約聽到他說,“跪請列祖列宗保佑吾兒郁兮……”

回過頭早已淚流滿面,在她的印象中,遼東王一直是一個面厲心慈的父親,在任上公務繁忙,耗費在府衙裏的時間遠遠大過於王府,回到家就是檢驗他們兄妹三個的課業,見誰的功課做的不認真,就起火冒油瞪著眼睛喝罵,兩位哥哥到了這會兒無論在外面帶兵如何叱咤風雲,在阿瑪跟前還跟耗子見了貓似的,隔遠瞧見胡子就發顫。

大愛無言,父親對他們兄妹的感情不比福晉的少,父愛也許不像母愛那樣處處耀眼直觀,卻如折入湖底的日光春雨,把等量的溫情暖意,源源不斷的傳遞給子女。

回到臨安殿,她的行禮全部已經收拾妥當,大概齊看了下沒有需要添補的地方,郁兮便早早就吹了燈躺在炕上,其實她願意利用最後這陣子的空閑再多想想將來要面臨的種種,最眼前的一種,不知入宮後她還能不能像現在一樣睡得安穩,也許是身下太過溫暖,不及考慮其他的事情,便沈下眼皮陷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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