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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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往常的每年一樣,這個季節容易下雨。

家裏變得潮濕,帶著股木頭的腐朽氣味,陽臺上晾的衣服摸起來總是潮的,但穿上身卻也是幹的。

林初拿著晾衣桿將校服取下來,迅速穿上,然後急匆匆背上書包出了門。

雨已經停了,偶爾落下幾滴。

林初嫌麻煩,收了傘,進了一家便利店,買了三明治和盒裝豆漿,隨後塞在書包裏。她老家不在這裏,又不喜歡住宿舍,於是在學校附近租了房子。房子雖然老舊,但好在離學校近,房租便宜,附近商店多,生活便利。

她一個人住,沒人給她做早餐,一般都是買著吃。

學校離家就十幾分鐘,走快點只需要十分鐘。

高中生的生活兩點一線,很規律。

早上起床,上學,中午放學,去食堂,回家午休,下午上學,放學,去食堂,晚自習,回家,洗漱睡覺。

這樣的流程林初過了無數天。

她周圍的同學大多數也都過著這樣的生活,但一個班上總有那麽一兩個特例獨行的。

比如顧耀和姜奕眠。

他們倆是班上最顯眼的一對男女同學。

顧耀長得高又帥,成績中上,籃球打得特別好,全班女生都青睞他一人;姜奕眠長得漂亮白凈,成績好,深得老師喜愛。和大多數人不同,他們有優越的外形和家世,頭腦也聰明,像是天生被賦予了主角光環。

林初和他們倆都沒有交集,只是偶爾會和同學去看顧耀的籃球賽,幫他加油。

她覺得自己對顧耀是沒有愛慕之情的,但很奇怪,每次顧耀在班上做一些耍帥的動作時,她都會忍不住擡起頭看。

也許是喜歡湊熱鬧吧。

她這麽說服自己。

林初性格挺開朗,也比較獨立自主,她本以為自己接下來的人生會像規劃的那樣——考上一個不好不壞的大學,找到工作,然後過著平凡的生活。

直到發生那件事。

是個體育課,林初不舒服,提前回去了。

夏天日光毒,她沒帶傘,不想被曬,於是挑了條平時沒什麽人走的小路。

不過這次剛走一段,拐彎處就有一群人圍住了她。

林初嚇了一跳,警惕地朝這群人看去。大概七八個人,有男有女,站在中間的男的染著黃色頭發,很醒目。

她幾乎立刻就猜到了對方是誰。

李則安這個名字是從她在課間和同學聊八卦時聽到了。對方家裏有錢,給學校蓋了樓,所以平時在學校裏行為惡劣,橫行霸道,欺負淩/辱同學是常有的事情。

但學校從來都是找到對方家長進行調解,不敢真的對李則安做出處分,甚至也不要求他將頭發染回黑色。

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了李則安這號人,也盡量避免和他發生沖突,不然倒黴的會是自己。

林初回過神,見這群人朝自己的方向走來,哆嗦了一下,想往後退腳卻不聽使喚。她這副笨拙害怕的樣子引得李則安嗤笑出聲:“那麽害怕啊?”

林初屏住呼吸,稍微看了他一眼就立刻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以李則安為首的那群霸淩者有男有女,大概是第一次遇到,他們也沒打他:“借兩個錢花花?”

林初先是一頓,隨後道:“我沒帶錢,錢在書包裏。”

李則安:“行,那下次遇到給我。”

旁邊一個黑長直披頭發的女生不樂意了,撒嬌道:“咱們今晚還要去唱歌呢。”說完,又換了個語氣,沖林初兇巴巴道:“你是哪個班的?我跟你一起去唄。”

林初垂著眼。

之後黑長直女生還真跟林初一起去了班級,班上有十幾個人沒去上體育課。她朝他們看了一圈,一股怪異的感覺突然湧上心頭。

外面女生見她太磨蹭,等得不耐煩了,直接進了教室:“你怎麽這麽慢?不會想耍什麽小心思吧,告訴你,要你幹什麽就乖乖幹好了,不然有你好果子吃的。”

林初的心思不在上面,這些話光進耳朵沒進心裏,還在回憶剛才那股怪異感。

黑長直不滿道:“哎!”

林初低頭,從書包裏拿出來錢遞給她:“我就這麽多了。”

“窮鬼。”黑長直見錢到手了,沒再說什麽,離開了教室。

等她走後,林初坐在座位上,朝教師掃了一圈,突然發現了剛才那股怪異感來自於哪兒。

按說班上來了個別班的同學,還在教師裏吵吵嚷嚷,一般人總會註意到的吧。可剛才沒有一個人回頭朝她這邊看一眼。

就好像,她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背景板。

而他們,只會在顧耀和姜奕眠出現的時候才會擡頭。

他們也是一群背景板。

意識到這件事後,林初有了一個合理的猜想——也許他們這個世界,每個人出生都會拿到固定的角色,有人是主角,有人是配角,有人是反派。

每個人的命運都早已被安排好。

那她拿到的是什麽身份?

應該是個炮灰吧。

就憑她不受重視的程度。林初想。

那天之後,林初就開始刻意觀察起周圍的人,發現確實和自己猜想的一樣。全班幾乎都是顧耀和姜奕眠的背景板,只用來襯托他們。

林初也開始反抗。

比如顧耀進班級時不擡頭看他,顧耀調戲姜奕眠時不起哄,甚至拒絕和朋友一起去顧耀的籃球賽喊加油。

可都沒用。

好像有一股不可抗力推著她去做這些。

也許這就是她存在的使命。

如果光是作為襯托男女主角的背景板就算了,可怕的是,林初發現她成了這個世界裏被霸淩的對象。

自從被要了一次錢後,李則安那群人隔三差五就來找她要錢。林初是單親家庭,家裏並不富裕,把錢給他們後自己就要挨餓。

於是有次,她終於試圖去反抗。

“我沒錢了。”

那群人都開始嘲笑。李則安將煙踩滅,伸手扯過她的書包,拉開拉鏈,裏面的書、試卷、筆袋亂七八糟砸到了地上。

林初將唇抿得蒼白,眼睛也變紅了。

李則安用腳將這些一樣一樣地踢開:“我看看啊……好多書和筆,你還挺愛學習的,可成績好像不怎麽樣啊。”

“沒錢的話……”他嗤笑了聲後,又重重拍打著林初的臉頰,每打一次,林初肩膀就顫一下。

李則安享受著這種欺壓別人的過程。他收回手,聲音像是個惡魔:“那就陪我們玩玩唄。”

真正可怕的日子開始了。

李則安這群人每次都會盯上一個學生,直到把人弄退學或者覺得無聊了,才會換下一個目標。

他們會給林初的課桌裏倒墨水,害她沒辦法及時交作業,但她交不交作業都無所謂,因為老師並不記得有她這個人。他們還會將自己的作業扔給她,讓她幫忙寫。如果林初拒絕寫,就被其中幾個女生拽進廁所裏打。

她身上有時候會出現淤青,頭發亂糟糟的,衣服也不整潔。

這副邋遢的模樣倒是會引起班上幾個人的註意。

不過只是多看一眼或者說幾句風涼話罷了。

林初也並不是沒有反抗過,可那股不可抗力過於強大,讓她沒辦法開口或者推開他們。

因為她是這個世界的炮灰,命運就是如此。

林初不再反抗,可霸淩者卻變本加厲。

一次欺辱後,她從廁所裏出來,衣服上全是汙水,頭發被拽得七零八亂,臉也被眉筆畫黑了。林初對著鏡子不停地洗臉,卻怎麽也整理不好。她哭不出來,只覺得麻木,水滴順著臉頰往下滑,滴滴答答落在水池上。

林初沒帶梳子,隨便用手順了兩下。

上課鈴還沒響,她從教室後門進去,一進去後排就有幾個女生回頭看她:“她怎麽那個樣子過來上課?”

“臟死了。”

林初抿著嘴唇,一言不發坐回到座位上。

出乎意料的,這次有人主動找她說話了。林初擡頭,姜奕眠正看過來。

她長得漂亮白凈,皮膚光滑,渾身上下帶著一股高冷不可侵犯的模樣。就因為這種氣質,林初從來沒和她說過話。

林初楞楞看著她,姜奕眠開口了:“你頭發都不梳嗎?我記得你之前弄得還挺漂亮的。”

“就比我醜一點。”

林初嘴唇動了動,眼睛有些酸澀,最後還是將那些話吞了回去:“……我沒帶梳子。”

“給你。”姜奕眠從校服外套裏拿出一把小梳子,又將自己頭發的發卡拿下來,“這個也給你,把劉海夾一下。”

林初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接過東西,小聲道:“謝謝。”

姜奕眠沒說話,“哦”了聲就離開了。

等人走後,林初垂眼盯著手裏的梳子和發卡,那個發卡是黃色的,款式很獨特,看起來也很貴重。

這大概是這麽多天來林初感受到了唯一一點善意,她咬著嘴唇,眼淚就這麽突然湧出來。

自從姜奕眠主動找林初說話後,兩人的交集就變多了,但依舊不是那種可以談心的親密關系,所以對方也並不知道她身上遭遇了什麽。

林初也沒和家裏還有學校說,獨自承受著。

她表面上和平時一樣,還是那個開朗熱情的女生,可夜深人靜時,想到自己被逼進廁所角落裏欺負時,她就躲在被子裏哭好久。

她還經常失眠,失眠的時候就抱著自己的大熊玩偶,那個玩偶陪她很多年了,她特別喜歡。

一個周末,下雨天。李則安給林初發了消息,消息上附了地址,讓她買吃的送到這個地方來。

林初照做了,等買好送到後,她以為自己可以走了,結果卻被攔在了小巷子裏。

李則安開始挑毛病,將她買的食物都扔到地上:“你他媽買的這是人吃的?”

其他也都附和著責怪她。

林初反抗不了,垂著眼睛任憑這群人的拳頭砸下來。

然而這次卻沒有。

突然就多出了那麽一道身影,像是從天而降,將李則安整個人都踹倒在地。

林初的呼吸停住了。

她僵著身體,看著那個清瘦的黑色背影揮舞著拳頭,周圍很鬧,全是叫罵聲和毆打聲……最後,李則安他們離開了,剩下那個救了她的男生靠在墻邊。

他打架挺厲害的,但李則安他們人多,身上挨了不少下。

他頭發和衣服都是黑色的,襯得皮膚冷白,手背上一大快血跡,順著纖細的手指往下,低落在地上。

林初看不清他的臉。

但能感覺到他年齡不大,可能和她一樣在上高中。

她心臟跳個不停,小心翼翼朝他靠近:“……你手在流血,要不要去醫院?你能站起來嗎?我打120吧。”

對方沒說話,也沒擡頭看她。

是太疼了嗎?

林初也不敢太靠近,見他渾身都被打濕了,於是將地上的傘撿起來:“……給、給你傘。”

依舊不說話。

只是這次,他擡頭看了她。

可能是雨太大,林初依舊看不清他的臉。

她將傘撐開,深藍色的傘面角落裏印著一只肥兔子。

她將傘放在他傷口附近,想著這樣可以少臨一點雨。接著轉身——她本來是打算在附近的藥店給他買點藥的,畢竟是他見義勇為救了自己。

可走了幾米後,在拐彎處,她忍不住回頭。

剛才倒在墻邊的男生不見了,那把傘依舊在原來的位置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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