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打開鐵門走了進去, 這裏面也只有點淡淡的光，葉棋看不太清楚裏面的場景。

胡薇帶著胡慨走在前面, 腳步平緩從容, 好像一點都不覺得這裏很黑。

啪嗒一聲響，一道白光破開黑暗，照亮了這個所謂的家。

“哥哥, 你來這裏坐著看吧。”

太過於明亮的臺燈光線打在胡薇臉上，急切和期待顯露無疑，她伸出手來對著葉棋招了招, 示意他過去坐在她身旁的沙發上。

一張破舊掉皮的沙發就那麽安靜地立在那兒, 沙發上還有一張薄薄的毯子，這裏也許是姐弟兩睡覺的地方, 也許只是暫時休息一下的地方而已…

葉棋捏著信封, 擡步走了過去。

胡薇就那麽站在了臺燈邊，看著葉棋坐上沙發，然後低頭看向了信封封皮。

胡薇看著他停止住的動作, 松開了拉著胡慨的手, 挨著他坐了下來, 疑惑道：“哥哥？這上面也有字嗎？好像要打開才能看到吧。”

胡薇的手往信封上伸，想要把信給拿過來，葉棋手上一緊, 把信拽得穩穩的, 他沈了沈聲道：“我…我來。”

裏面只有一張紙，卻洋洋灑灑寫了滿滿一頁。

胡薇好奇地往紙上看, 葉棋並沒有避開, 他知道, 胡薇根本不認識幾個字。

“不是親生母親”“報警”“找親人”好多震驚葉棋的字眼出現, 他越看越心驚，那張傷痕累累本就蒼白的臉，更加灰白。

他忍住心頭的驚呼和慌亂，皺著眉把紙上的字全部都看完了。

葉棋垂下了捏著信紙的手，思緒逐漸飄遠了…

如果按照信上推斷的內容來看，似乎之前他所懷疑所疑惑的所有問題，都有了一個確切的答案。

葉棋越想越心驚，他僵硬地轉過頭，看著坐在旁邊的胡薇和胡慨。

之前以為這倆孩子是因為同母異父所以長得不像，但現在想來，還真不一定是因為那個原因。

這兩人臉上竟然找不出一絲相像的痕跡，是不是說明很有可能不是親生孩子？

而且就按照胡母對這兩個孩子的上心程度來看，說不是親生母親才會讓人覺得正常。

“哥哥，真的有辦法找到我媽媽嗎？”胡薇看著葉棋臉上的難以置信覺得很莫名，同時也很害怕，她激動地伸出手抓住了葉棋的胳膊，慌忙問著話。

“是…是有的吧。”葉棋的聲音幹澀發啞，他說這話的時候根本不敢看胡薇——他忍不住想，如果信上那些猜測是真的，那胡薇到時候又該如何面對這一切…

可惜胡薇根本沒給他躲避的機會，她帶著雀躍，小聲問道：“那我們明天就去找媽媽好嗎？”

葉棋沈默了…他不知道該說好還是不好。

胡媽根本就不是什麽好人——這是他這半年以來參透的。按照信上的內容去找警察，然後讓警察把所有的事情查清楚，這算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但是...他想起無論什麽時候都念著胡媽的胡薇，猶豫了起來。

如果最後發現胡薇和胡慨的父母另有其人，胡薇該多傷心？她應該很難接受這個現實吧...

又或者最後調查一番發現胡媽就是胡薇的親生母親，那胡薇應該也不好受，畢竟這麽折騰一番，誰都能知道原來這孩子的媽拋棄了她自己離開。

葉棋想得太多，以至於好半天都沒能回答胡薇。

“哥哥？你不想幫我嗎？”胡薇臉上多了幾分委屈，那樣子，看上去就要哭出來。

葉棋看著拽著他衣角的胡薇，想起了曾經擋在自己面前的她，又想起了自己的童年。自己何嘗不是和胡薇一樣，被人拋棄又無人照顧。葉棋很想讓胡薇有個完整的家，有個疼愛她的父母，有他沒有的東西...

葉棋垂眸，從胡薇手裏把自己的衣角給抽了出來，然後輕聲問道：“薇薇，如果哥哥能照顧你和弟弟，你還想找媽媽嗎？”

葉棋那雙眼裏情緒不明，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內心有種接近執拗的想法。無論是自己的父母還是胡薇的母親，都不是負責任的人，都不願意管他們，那麽為什麽還要把希望放在他們身上，為什麽不自己照顧好自己...

“當然啦，我想一直和媽媽在一起。”胡薇摸了摸胡慨的腦袋，輕輕笑了下。

透過窗戶的淡光卷起屋內的灰塵，就像湧動的河水，平靜的表面之下藏著很多不為人知的東西。

葉棋沒看胡薇，雙目盯著地面出了神，他喃喃道：“如果她仍舊不準你們去打擾她，仍舊很久才回來一次，那你還是願意待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下室等待她嗎？”

胡薇不太懂他的話，抱著困得打盹的弟弟看向這個有些奇怪的哥哥。

葉棋好像根本沒指望著她回答，他雙目仍舊呆呆盯著地面，聲音卻有了些起伏，“我知道你很想讀書認字，也很想去上學，可即使是找到了你媽媽，她也是絕對不會送你去上學的，你難道真的願意用自己最想要的東西去換她偶爾的愧疚和憐憫嗎？”

“又或者她找了新的...叔叔，再也不回來了，再次丟下你們，你也願意一次又一次地找她，一次又一次的原諒她嗎？！” 葉棋的聲音發顫，有些難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他眼眶逐漸紅了起來。

地下室回蕩著他的質問，他的聲音從一開始的無奈到最後的憎惡咆哮，無人知道他到底想起了什麽。

葉棋猛地彎下了腰，他雙臂緊緊抱著自己的頭，肩膀微微顫抖，看上去很痛苦。

剛才的怒吼和質問，與其說是對胡薇，不如說是想罵醒曾經的自己...母親因為父親的惡習而離開這個家之後，他仍舊有很長一段時間渴望著父親能夠改好，能夠回到很久很久以前那副和藹可親的模樣，他為此等待了很久也期盼了很久，作出了很多努力，但終究，父親的拳打腳踢告訴了他——他所想要的一切都不可能得到。

胡薇把已經閉著眼睡著的胡慨放到了沙發上，伸手把葉棋抱頭的手給掰了下來。

“媽媽說過，每個人長大之後都得自己照顧自己。”

“我已經長大了，我不需要她時時刻刻都看著我盯著我，只要偶爾來看看我就好。”

“就像我想要很多很多的愛一樣，媽媽也說過她想要很多很多的愛，她說想和相愛的人過一輩子，有人照顧她呵護她讓她不再這麽辛苦。”

“我不會成為拖油瓶。”

胡薇說這話的時候面色如常，嘴角甚至還帶著笑意，她一雙眼睛盯著葉棋，說這話的時候極為認真。

母親說這些話的場景，無論是過去了多久，胡薇仍舊記得。

她記得是一個在下大雨的日子，母親拖著一個行李箱狼狽地回到了地下室，抱著她痛哭之後抽抽噎噎地說著自己也想要很多的愛，想要和相愛的人一直沒有負擔地過下去。

在胡媽離開這裏的每一次難熬的瞬間，胡薇都會把那天的場景放出來，反覆回想。

這一想，就歷經了許多的春夏秋冬。

...

“我明天會帶你去找你媽媽。”葉棋猛地站了起來，他說完這句話便邁步往外走。

汙水順著走路的動作在地上留下痕跡，葉棋走到門邊時停了停，他伸手把住鐵門，語氣稍緩又補了一句，“薇薇帶著弟弟早點睡覺，哥哥明早就來接你們。”

身後傳來胡薇高興的應答聲，葉棋卻像聽都沒聽到一樣，邁步直直走了出去。

為什麽答應胡薇，葉棋自己也不知道了。他心裏糾成了一團，他厭惡葉父胡母又帶著隱隱的期待，期待他們會改，他愛護胡薇和胡慨又帶著嘲諷，嘲諷他們天真的想法，他感謝餘梔一的來信又帶著仇視，他覺得這封信會改變胡薇和胡慨的命運，會讓大家都更加慘...

葉棋實在是有些痛苦，他一晚上都沒怎麽睡，直到第二天一早接著胡薇和胡慨走在去警局的路上，他也還是沒想明白自己到底該不該這麽做，或者說該怎麽做。

遠處的警局很顯眼，胡薇在看見警局標志的一瞬間便就已經停住了腳步，她拉著胡慨不肯再往前一步。

葉棋這才想起昨天信裏的叮囑，他拍了拍自己太過於混沌的頭，牽著胡薇和胡慨轉了個方向。

看見離警局越來越遠，胡薇這才放松了下來，“哥哥，我們現在要去哪兒啊？”

“去奶茶店，哥哥請你們喝奶茶，然後我去找你們的媽媽。”葉棋撒起慌來面不改色心不跳，他帶著兩個小孩兒很快就來到了奶茶店門口。

“為什麽不能帶我們一起去？”

面對胡薇的詢問，葉棋只是搖搖頭，“帶著你們跑得太慢了，我自己去就可以更快些讓你們看到媽媽啊。”

“哥哥你不會想丟下我們吧，像之前一樣。”胡薇冷不丁的話讓葉棋想起了些不好的回憶。他之前真不是想丟下兩個小孩兒，只是想在葉父在家的時候把他們送回相對於比較安全的地下室而已。

“這裏離家不遠，你自己都能找到路回去的。”葉棋把奶茶放到兩人面前，摸了摸他們的腦袋，“在這兒等著，哪裏都不要去，我很快就回來。”

葉棋的很快回來卻是讓胡薇和胡慨等了很久...

等到警察終於了解清楚情況引起重視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接近一個小時。

再然後的事情就變得有些迅速且模糊起來...警察很快帶著兩個小孩兒回到了警局，面對胡薇難以置信和恐懼的眼神，葉棋都快忘了自己當時的反應。總之，胡薇和胡慨到警局之後一個字都沒說過。

不過即便是這樣，胡母也很快被找了出來。

面對警察，胡母一字未說，只是在看到幾個孩子的時候，眼底閃過了些瘋狂。

她什麽都不願意說，只說要和自己的孩子說話，而胡薇，則在看見胡母的一瞬間，便緊緊抱住了她，任由誰都拉不開。

少年之前和警察說過的話只是猜想，根本沒有確切的證據，而兩個孩子又怎麽都不肯說話。在事情沒調查出頭緒或者證據明確指向胡母之前，警察只能讓胡母先和胡薇說話。

...

胡薇是怎麽都沒想到，明明那個做菜給她吃的姐姐說可以幫她找到媽媽，可沒想到事情怎麽的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她想起母親曾經說過讓她不要出現在警察面前的話，一時間沒忍住放聲哭了出來。

“媽媽，對不起，都是我害了你，我們回家，我帶你回家。”胡薇抱住胡母的腿，臉上的悲傷和害怕之意再明顯不過。

胡母知道胡薇不可能會作出找警察這種事情，她瞇著眼睛看了眼站在一邊的葉棋，低頭把埋進自己懷裏的胡薇給撈了出來。

她扶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胡薇，頓了頓，放緩了些聲音問道：“薇薇乖，告訴媽媽，最近發生了些什麽事情。”

胡薇哭聲小了些，甕聲甕氣地把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包括在餘梔一那邊的事情都全部說了出來。

聽完她的話，胡母的臉色徹底不好了起來。她是無論如何都沒想到，這世間竟然有如此奇異的事情存在，她也沒想到，本以為可以隱藏一輩子的秘密，卻被另一個世界的人給找了出來，不僅找了出來，還讓人把它給暴露了出來。

胡母伸手摸了摸胡薇有些發涼的小臉，滿臉關切，“薇薇不哭了，聽媽媽說。”

“媽媽，你說，薇薇一定好好聽話。”胡薇擡起眼，著急地看著胡母。

“姐姐那裏的亮堂屋子和滿桌豐盛的菜要是媽媽也有機會能夠見見就好了...姐姐給的那些東西薇薇一定很喜歡吧？”

“我不喜歡，我不。”胡薇連忙搖了搖頭，猛地又紮進了胡母的懷裏。

“乖孩子，那些都是施舍，不喜歡是對的。你想想看，那個姐姐臉上的表情，是不是和很多次在大人眼裏看見的一樣？”

胡薇很輕的點了點頭，胡母又繼續道：“你沒做錯任何事，但是媽媽今天會到這裏，完全就是那個姐姐和葉棋害的，他們全都不懷好意，他們想讓我們永遠分離。”

“對，是他們的錯，我已經給那個姐姐說過了不能來警局，她還是讓我們來了。”胡薇抽噎著說著話，語氣中卻帶了股堅定。

胡母抱著胡薇，目光定定地盯住了地面，喃喃道：“他們害了我們，所以我們得到一點補償不是很應該的嗎？”

胡母實在是不知道，為什麽天下所有害過她的人都能好好生活，唯獨在痛苦中掙紮的她卻要費力求生，為什麽命運從不眷顧她也從來不和她心意。連著之前的樁樁件件事情，她對這個世界，對另一個世界的餘梔一，憎惡累積到了極點。

她知道今天可能走不掉了，但她也不想要讓揭開她平靜生活的人好過。

胡薇聽不太懂她這句話，並沒有回答，只是掙紮著想從她懷裏出來問話。可還沒從離開她懷裏多久，就又被她狠狠按了回去。

胡母抱著胡薇的雙手忍不住顫抖，她眼眶通紅，明明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聲音卻極其柔和，“薇薇乖，下次再去的時候，你就找那個姐姐要一把小刀，然後想辦法殺了她。”

“殺？！”胡薇在她懷裏猛烈的動了起來，聲音都帶著驚訝。

胡母的眼睛裏閃著亮光，一時間有些分不清楚是淚光還是興奮所致，她雙耳泛紅，看上去有些激動，“下次再去的時候，帶上哥哥和弟弟一起過去，找那個姐姐要把刀，然後對著她的心口重重刺下去。之後的事情不用你擔心，你只需要知道，到時候你和弟弟就能在那個姐姐亮堂又寬敞的家裏無憂無慮地生活，可以不用考慮任何人自由自在地生活...”

帶上葉棋但不給他說要傷害餘梔一不是沒有原因的——貿然告訴他要傷害餘梔一，他不一定願意，說不定還會阻止，但若是先行動，那麽葉棋的作用就很大了，他可以幫著處理好後續所有事情。胡母知道葉棋是個渴望親情的孩子，也知道他其實發自內心很照顧兩個孩子，到時候事情若成，葉棋是怎麽都會選擇保護兩個孩子，而不會選擇告發的。

有了他，到時候兩個孩子在那邊長久生活也多了個保障...

胡母抱著胡薇的雙臂不斷縮緊，讓懷裏的胡薇感到有些呼吸不過來，“她讓媽媽來警局，讓我們分離，我們就在她家生活，這樣好嗎？”

“好...” 對於母親的話，就像從小到大千萬次回答好一樣，胡薇沒有絲毫猶豫地肯定。

“那媽媽也會和我們一起嗎？”

一滴淚從眼角流下，胡母眨了眨眼，違心地說道：“會，薇薇按照媽媽說的做，到時候我們一起生活在那裏。”

這樣也算對得起兩個孩子了？胡母含著淚，笑得有些瘋狂...她早就不知道什麽時候什麽事是對的了...

警方順著她的軌跡一直摸查，再到驗完兩個孩子的DNA，一些驚掉眾人下巴的事情出現，另一些沈沒在歲月長河裏的事情被翻了出來，徹底暴露在了眾人面前。

...

胡薇和胡慨都是黑戶，兩人沒有出生證明，沒有戶口信息，幾乎可以說什麽都沒有。而在警局，知道不可能再從容走出去的胡母，終於把所有事情都說了出來。

胡薇是她親生孩子，但胡慨不是。胡薇是年少不懂事的時候生的非婚生子，而胡慨是她“抱”來的...

當時她正值一段婚姻，丈夫一家十分希望她生下一個孩子，但結婚好久了都沒動靜。某天，丈夫一家說親戚家的孩子養不下去了想送給他們養，當時胡母正是著急的時候，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了這個提議。

那個被送來的孩子就是胡慨...胡慨來了家裏之後，一家人的氣氛終於其樂融融了起來，丈夫家對她也不再是千方百計地挑刺。本來胡母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偕老的伴侶，可是好景不長...隨著時間的推移，胡慨的智力問題逐漸暴露了出來。

一家人自從知道胡慨智力有問題之後，便又開始挑起刺來，不僅僅是看胡母不順眼，同時還在想著如何把胡慨送走。

當時胡母照顧了胡慨很長一段時間，把他當自己的親生兒子已經養出了感情，即使是丈夫家如何刁難，她都還是處處護著胡慨。

後來...後來第二段婚姻失敗，明明先犯錯的是丈夫，那一家人卻把她和胡慨趕出了家門。

好幾年的時光，什麽都沒有，除了告訴了她一個令她在往後日子裏整日擔驚受怕的消息——胡慨根本不是親戚養不下去送來的，而是被拋棄後被撿到又被賣掉的。

胡母當時反應了很久...她終於在愛情的甜言蜜語和迷霧中醒來，她終於明白為什麽胡慨的戶口遲遲未辦好，而後來他們把她趕出家門的時候又是如何果斷拋棄胡慨的。

胡母知道這樣做不對，她想報警，但她也在不知情中參與了進來。她怕前夫一家還有其他證據會把犯罪的人指向她，在他們恐嚇中，她最終放棄了報警，一個人抱著胡慨回到了那個地下室。

胡母還記得當時的情形...身形還沒到她大腿的胡薇踉蹌著往自己跑來，滿臉都是歡喜，看著她懷裏小小的胡慨楞了下，而後就一直幫著她照顧著胡慨長大。

兩個孩子都是黑戶，還有一個孩子是“抱”來的，她自知不能讓這兩個小孩兒暴露在大眾面前，所以她選擇了欺騙胡薇——她告訴胡薇，平時沒事就帶著弟弟在地下室裏待著，最好不要出去，即使是有事，也不要靠近警局，一旦被警察看到發現了他們，那自己就會被警察抓走，以後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也就是因為這個理由，讓胡薇帶著胡慨小心翼翼過了很多年。

僅僅是這樣還不夠，胡慨智力有些問題還不用多擔心，但胡薇卻是個聰明的孩子，胡母擔心她認字識字，在接觸在外面事物之後會發現她之前說的話有漏洞，所以一直沒教過胡薇識字，也從不送兩個孩子上學。

有時候想著，她甚至覺得這樣的日子很好。被拋棄的孩子在她的照顧下長大，她漸漸不覺得自己有錯，也不再覺得當時沒選擇報警是件壞事。

…

看著兩個小孩兒艱難生活，胡母剛開始還很愧疚，但時間長了，她還是更覺得自己可憐。

於是，她又開始追尋自己的愛情，把兩個小孩兒留在了地下室。

本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孩子們永遠不會被人知道，她也能好好過著自己的日子，可沒想到，意外竟然來得如此快。

胡母被帶到警局的那一瞬間，她都仍舊沒想過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出賣了她。

說完所有的事情，胡母總算是長舒了一口氣，這一團糟的人生總算是結束了，她洩了口氣，脊背被壓得再也擡不起來。

警方的動作很快，把涉及到胡慨事件的所有人都給找了出來，無論是胡母還是她前夫，都受到了應有的懲罰。

不過在這之前，還沒找到其他親人的胡薇和胡慨，暫時住在了福利院。

再次來餘梔一老宅的前一刻，胡薇和胡慨正好和來福利院看望他們的葉棋在一起，這也是為什麽再次來到餘梔一那裏葉棋也在的原因。

時間回到胡薇高舉水果刀的那一刻。

...

雖然找到了事情的真相，但葉棋並不開心，他甚至開始自責為什麽要讓胡薇和胡慨面對這樣的現實，開始後悔自己當初的行為。他看著暫時住在了福利院的胡薇和胡慨，心中無限愧疚。

即便是來到了這個胡薇口中神奇的地方，他還是心不在焉。

葉棋想起那件事之後每次看著他仍舊笑盈盈的胡薇，心中就像纏了一團亂麻，讓他不知道從何下手，歉意也更加深了。

他戳著碗裏的飯，有些出神。兀地，一道陰影遮住了他的右手手腕，葉棋眨了眨眼，一邊發著呆一邊順著那道陰影往旁邊看去。

一把閃著光的刀被胡薇舉得高高的，十分刺眼，而那把刀的正下方，就是那個胡薇口中給她做飯吃的“好心姐姐”。

葉棋楞了兩秒，猛然回過神來，他的心劇烈跳了跳，腦海中只有一個兩個字閃過——“危險”。

握著刀的手又緊了一圈，幾乎是那把刀被帶著狠狠刺向餘梔一的同時，葉棋飛快踢開凳子跑了過去。

“快躲快躲，小心！”葉棋沙啞的聲音響起，異常著急。

他猛地撲向蹲在地上的餘梔一，狠狠把他往旁邊一推，而後伸出手來想接住胡薇手上的刀。

餘梔一捏著袋子在認真選著東西，突然被人一推，她有些傻了眼，等到她緩過疼痛捏著袋子往旁邊看去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葉棋手臂一道鮮紅的傷痕，但他卻好像沒感覺，他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胡薇的雙手。而平時臉上溢滿笑意的胡薇，此時眼裏卻滿滿都是陌生的狠厲。她雙手緊握著刀，死命在葉棋手裏掙紮，那雙冒著寒光的刀異常嚇人。

餘梔一眨了眨眼，她終於反應過來...剛才胡薇站的位置好像就在她的身後！

胡薇想...拿刀捅她？！

攥著胡薇雙手的葉棋，腦子裏迅速過了很多事情，他看著完全陌生的胡薇，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第一次見她時的樣子。

...

葉父隔一段時間便會帶回來一個“想要和她一起平淡過一生”的女性，葉棋早幾年在期待和不安中還有些糾結，最近幾年，一聽到葉父說這個話題就只剩下了不屑。

倒也沒什麽別的原因，葉父除了花言巧語其他什麽也不會，經常喝醉酒還控住不住自己亂打罵人，就因為這些原因，他帶回來的女朋友也就一個走得比一個快。

胡母是葉父在半年前帶回家的。葉棋本以為她也會像之前那些人一樣——很快發現葉父的不端之後便會快速抽身離開，可沒想到...她卻都忍了下來。

胡母不僅悉心照顧他們兩父子的飲食起居，還一次又一次原諒醉酒後葉父的打罵行為，甚至在葉父打他的時候甘願擋在他身前。看著胡母眼中愛恨交織的矛盾情緒，葉棋是百思不得其解，他雖不理解為何胡母不離開這個家，但他也是真的開始沈溺於胡母對他無微不至的這種溫暖中，他喜歡，也自私地不想要她離開。

本來葉棋都想好了，自己要好好學習，讀完書好好工作，有朝一日可以把帶給他母愛的胡母給接出來，可沒想到，事情往往變化地如此之快。

兩個月前，胡母偶爾一次說漏嘴，說出了胡薇的名字，再然後，就是某日神色慌張，行蹤也和尋常不同。

那日，葉棋跟在了胡母的身後。

他跟著她來到了地下室，也看到了兩個小孩兒乖巧地沖著她叫媽媽。

一個梳小辮子的女孩兒，還有一個圓乎乎但看上去有些呆的男孩兒。

一家人看上去其樂融融，葉棋心底卻有些酸澀。

他回了家，胡母也很快回到了家中。之後的每一天，葉棋都在關註她，她行蹤如常，也好像再也沒有回過那個地下室。

葉棋不知道兩個小孩在那裏該怎麽生活，但他知道他們能夠好好生活。

因為...兩個月後的某天，兩個完好的小孩兒被帶回了家裏。

他們仍舊像之前見到的那樣，天真活潑，可可愛愛。

那天，葉父很難得的保持了清醒，沒有再喝酒，甚至在桌上對兩個小孩兒和藹地笑著。那天也是自從媽媽離開家之後，這個家最像家的一天。飯桌上一片和諧之意，葉棋很想時間一直停留在那天。

可惜好景不長，葉父那副裝出來的模樣根本維持不了多久。

故態覆萌，某天，葉父醉酒後和胡母進行了激烈的爭吵。葉棋讓胡薇和胡慨待在房間，自己一個人靠近了葉父和胡母的位置。葉父醉酒後說話有些含含糊糊，葉棋靠在門邊再怎麽聽都只聽到了什麽“說出去”“不讀書”“留下來”之類的話，本來還想聽聽看有沒有什麽其他的話，可巨大的一聲響之後，胡母頂著流血的額頭走了出來。

那是葉棋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那種表情，絕望，痛恨和厭惡交織...和之前的柔和完全不同。

再然後，就是她一句話也說便離開了家裏，再也沒回來過...如果說什麽都沒留下那倒也不是——胡薇和胡慨被她留了下來。

葉棋覺得胡母的行為和她整個人都像是一團迷霧，根本不知道她每個階段的含義。他以為她是個好母親，但她卻留下了和這個家毫無血緣關系的兩個孩子在這裏受罪。

家裏沒有大人，唯一的大人是個酒鬼，他不打罵人就不錯了，更別提還能保持清醒管一下家裏幾個小孩兒的飲食起居。

葉棋自然而然地承擔起了這個重擔。

他年齡不夠沒辦法打工，就想辦法鉆了些空子，有時候幫幫別人送東西，或者是幫別人打游戲。而那群混混，就是那段時間惹上的。

其實說家裏完全沒有可以依靠的長輩倒也不合適，因為奶奶偶爾還是會來補貼下他們家的，只是因為葉父太過於混賬，給他太多反而會被他貼上，所以不管是奶奶還是其他親戚，都不願意和他沾染上關系。久而久之，自然就成了沒有大人的一家。

他每天掙的錢不多，但加上心軟的奶奶偶爾的補貼他家，吃飽飯活下去還是不成問題。

葉棋對胡薇和胡慨算不上多喜歡，最多就是覺得有種同病相憐的感覺而已，葉父沒說怎麽解決這兩小孩兒的生活，葉棋也就讓他們一直待在家裏，有他一口吃，也就會給這兩小孩兒一口吃的。

胡薇喜歡在他寫作業的時候偷溜進房間看他的書，會在他訓斥別隨意翻動他書之後乖巧地叫他哥哥，也會懂事照顧好自己弟弟，胡慨不怎麽說話但卻不惹人嫌，如果這麽相處著好像也不錯，葉棋感覺自己也許能夠照顧好兩人。

只是...事情往往不會按照他所想的發展。

某天晚上，他拿到掙到的錢回家，路上還特意給胡薇買了本書，本以為回家之後，等待他的是激動感謝他的胡薇和乖巧的胡慨，可現實卻是迎面一拳的父親。

渾身酒氣的父親質問他的去處，又狠掐著他的脖子問他是不是拿過大伯拿過奶奶的錢。葉父為什麽會這麽問，多半是大伯家在他面前踐踏了他可憐的並不存在的自尊，又或者是讓他在外人面前丟了臉，總之，葉棋在他失去輕重的掐擊之下就快窒息。

他以為自己會被自己的父親掐死，但胡薇卻救了他。

本來抱著弟弟縮成一團的胡薇，連滾帶爬地過來，抱住了已經醉酒失去理智的葉父。她聲嘶力竭，聲音放得很大，葉棋覺得自己永遠不會忘記她當時的話——“叔叔，別打哥哥了，求求你了！”

這話對於葉棋來說，簡直就像是教堂的禱告，即使尖銳，也像是唯一的希望，他多麽希望，在巷子裏，在學校，也能有這樣的聲音出現...

可能是胡薇這句話喚醒了葉父的殘存的理智，他很快放開了掐著的葉棋，不過反手給了胡薇一巴掌。

那巴掌打得很重，葉棋在模糊一片的視野中看見胡薇臉龐迅速變紅腫了起來，即使是無措和迷茫，在看到他視線的一瞬間，她還是笑了出來。

從那天起，葉棋逐漸把這兩個小孩兒放在了心裏，可就是因為上了心，他卻逐漸發現了些很奇怪的事情。

胡薇對他的書表現出來了超出常人的興趣，可當他把買的那本書送給胡薇之後，她卻很少看，好像比起讓她自己看書，她更喜歡看著別人看書。葉棋後來沒忍住問過，得到的答案卻是她一字不識。——明明是讀小學的年級卻一字不識，這就是第一怪。

他以為胡母是被自己父親傷了心，所以走得果斷決絕，但她本質是個好母親。可從胡薇口中葉棋卻得知，胡母經常換男友，且並不常和兩個小孩兒一起住，有時候幾個月甚至半年都見不到她一次。——看上去體貼溫柔是個好媽媽的胡母卻根本不在意孩子的死活，這是第二怪。

還有很多葉棋想不通但又捉摸不透的事情，他沒忍住...花了些時間去打聽胡母的過往。

一個人即使再小心也不會什麽東西都不留下。葉棋尋找是有結果的，只是這個結果展示出來的，卻大大顛覆了他的認知。

胡母身旁的人的確換過不少，但認識她的人都說她很可憐——人們口中的胡母，最初來到這座城市是因為婚姻失敗，然後來到這裏之後經歷了不斷的付出真心被拋棄再付出真心再被拋棄，以此重覆。

人們對她的評價是——是個苦命又善良的女人，付出真心都得不到善終。

葉棋想起之前胡母面對自己父親惡劣的行為依舊忍了下去，還帶著愛意的眼神，他不得不相信人們口中的她。她好像真的是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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