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

黎初雪在腦海裏搜索叫做羲和的人。

羲和……羲和……

【難道……你是天君沐羲和？】

黎初雪驚得呆楞兩秒, 但她很快回過神：【不可能，沐羲和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和天界一同隕滅了，你怎麽可能是他？】

【為什麽不可能？】

墨塵淵, 或者說沐羲和走近金仙牢籠, 探出手指輕撫黎初雪的面頰, 額頭上的紋印散發出耀眼而神聖的光輝，他整個人像是沐浴在金色聖光之中。

【天界崩殂在天書上早有預告，難道本尊會毫無對策地任憑事態發展？】

黎初雪想避開他的手，但身上那一層淡金色的光膜卻將她固定住，甚至向沐羲和的方向靠近些許，讓他輕而易舉便隔著金仙牢籠捏住她的下巴。

黎初雪咬牙忍下對方的碰觸, 問出心中疑惑：【天界明明已經徹底崩殂覆滅, 眾仙也早已隕落化為塵埃上百年, 你如果真是沐羲和, 為什麽還能安然無恙？】

【自然是因為……】

沐羲和的臉頰湊近，狀似親昵地靠在她的耳畔：

【有人替我頂住了天。】

這句話他說的很輕, 輕地像是和風細雨, 又像是一個隱藏很久的秘密, 只說給最親密的人聽。

黎初雪卻渾身一震, 【替你？】

這兩個字就像一塊不知何時丟失的拼圖，突然填補上原有的空缺，整幅畫面終於顯示出它真正的模樣！

她忽的生出一個可怕的猜想，一寸一寸轉頭看向他：

【你的意思是……即使沒有青龍族，你也一樣可以撐住天？】

沐羲和微垂眼眸, 淡笑不語。

這樣的態度, 答案不言而喻。

憤怒突然直沖黎初雪的頭頂, 她幾乎站立不穩, 【所以你騙了聞滄嵐？你欺騙青龍一族全族赴死，殞身化為天柱，實際上只是為了保全自己？】

胸口激蕩出深沈的悶痛，像是潛藏在血液裏的悲鳴，她不禁捂住胸口。

【初雪，你說錯了，我不是為了保全自己，】沐羲和卻溫柔地看著她，指尖輕撫她的臉頰，淡藍色的眼眸像是表面蔚藍璀璨卻深不見底的浩海：

【這世間的生命本就不是等價的，青龍一族的存在除了雄踞妖界再無意義，而我，是唯一能主宰和改變這世間進程的人，用他們的命換我的命，他們應該覺得無上榮耀！】

【去你M的榮耀！】

騙別人為自己赴死，卻還說是榮耀！

黎初雪的每一根神經都被怒火點燃，不顧一切地從光柱中夠出手臂，恨不能掐死面前的男人，怒瞪對方的眼中清晰地爆出根根血絲：

【若不是你花言巧語誆騙聞滄嵐，她現在還活得好好的，青龍一族男女老少數百人，現在也一定幸福安樂地生活在妖界，而不是化成那一根根冰冷的天柱，孤零零地立在天際！】

沐羲和平靜地倒退數步，面對憤怒的她，無奈地嘆了口氣：【世間的和平與安穩從來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用他們數百人的性命換得整個世間幾十億人的安寧與祥和，本尊認為，這是最好的選擇。】

【可為什麽不是你？為什麽你不選擇犧牲自己救贖世間？】

【那是因為，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本尊去做。】

沐羲和擡起手臂，五指張開，掌心發出如炬的金焰，那金焰延伸出一線強光照亮了幽暗的湖底，打在他身後的水波中，展開了一面光幕。

光幕之上，是一片漆黑幹裂的焦土。

焦土之上，遍地是森白的屍骨，人類的，動物的，參雜在一起，無人收斂，無法辨認。

而更遠處，象征人類文明的高樓大廈只剩殘垣斷壁，陸地被沙漠覆蓋，海洋幹涸冒煙。

整個視野裏除了焦土和沙漠沒有一星半點的綠色，也沒有任何生命的存在。唯一清晰可見的，只有漫天的黃沙，和沙土裏偶爾露出的白骨。

【這是……】

黎初雪擡頭看著那片光幕，皺起眉頭。

【1200年後的世間。】

沐羲和也擡頭看著光幕上的景象，嗓音低沈：【天書預告1200年後天界重啟，但其實後面還有一段……】

【天歷3509年，世間崩壞，萬物生靈走向滅亡，是為滅世。】

【……】黎初雪瞬間說不出話來，沈默良久。

但沐羲和並不可信，她又立即生出懷疑：

【你是不是像騙聞滄嵐那樣，在騙我？】

沐羲和回過頭，【本尊或許會騙盡天下人，但我曾經以天君之名起誓，決不騙你。】

【所以，對你說的每一句，都是真話。】

他再次伸出手，穿過光柱觸碰她的臉頰，像是穿過了經年的時光，重新觸及過往的記憶。

【曾經？】避不開他的觸碰，黎初雪臉上露出一抹諷笑：【我一個青龍妖族怎麽會與您這樣高高在上的天君有過曾經？！怕不是您年紀太大記憶混亂，弄錯了吧？】

聽到她這樣說，沐羲和臉上的表情出現一絲龜裂，他隱忍地微闔雙目：【早該讓你恢覆過去的記憶。】

伸出食指與中指，二指並攏點在額間的金色紋印上，沐羲和口中默念咒語，點點金光從額間金色的紋印裏飄出來，纏繞在他的手指之間。

當他擡起那雙淡藍色的雙目，黎初雪只覺得眼前金光忽閃，沐羲和的手指已經點在她的額間，她睜大眼睛，一股火焰般灼燙的熱流從她額心灌入，順著周身血管快速蔓延。

黎初雪手臂上的三顆殷紅印跡忽的紅光大耀。

與此同時，正與司越溟纏鬥的霧曦玄身形一頓，一口鮮血突然從口中噴出。

他猛地回頭，幽暗湖水的另一側，沐羲和的手指已經點在黎初雪額間，指間金光如千萬道金線一般散射在水中。

【不可以！】

霧曦玄突然在水中躍起，向著沐羲和的方向猛沖，他甚至顧不上司越溟襲向胸口的利爪，被生生撕去一塊血肉。

他在水中的身影猶如一道黑色閃電，瞬息逼至沐羲和背後。

司越溟緊隨其後，伸出利爪在霧曦玄背後抓出三道血淋淋的傷口，但霧曦玄像是失去了痛覺，雙眼緋紅，傾註所有靈力，高舉玄銀長劍向沐羲和劈去！

這一劍勢如暴雪，劈斬之下，湖水疾速凍結成冰，被如山的劍氣劈開一道峽谷般深長的罅隙。

罅隙的盡頭，沐羲和回過身來，斂眸抿唇，神色淡然，像是一尊高高在上的神相。

至寒至毒的玄銀劍氣眨眼間襲至沐羲和面門。

眸光從沐羲和微垂的眸底幽幽射出，面對如此避無可避的攻勢，他的嘴角竟然輕輕地彎了一下。

下一瞬，一團烈焰噴薄而出，像是巨龍張口，頃刻間將玄銀劍氣吞沒在熊熊火焰之中。

呲——寒冰遭遇烈焰吞噬，水波劇烈震動。

劍氣很快被融化成濃厚的彌漫白煙，擴散在湖水裏像是一面白色的霧墻。

霧墻的這一面，霧曦玄手握玄銀長劍，身旁是被劈開的凍結的湖水。

而霧墻的另一面，雪亮的劍鋒後，黎初雪緩緩擡起頭，她清亮的黑眸堅定果決，手中緊握青龍烈焰劍，額間的雪花印跡清晰顯現。

那雪花印跡上此刻被鍍上一層金邊，發出金與銀交織的光芒。

【初雪……】

霧曦玄透過水中流動的白霧看清對面的人，手中的玄銀長劍緩緩垂下。

黎初雪周身的殺氣卻在不斷暴漲，她揮動青龍烈焰劍猛地劈向金仙牢籠，烈焰青龍呼嘯著劃出一道駭人的火弧。

只一劍，牢不可破的金仙牢籠竟被劈開一道一人高的缺口！

黎初雪手持青龍烈焰劍，從缺口處噌地躍出。

沐羲和淺笑轉身，向躍起的她展開雙臂。

霧曦玄瞳孔一緊。

下一秒，黎初雪毫不猶豫地撲入他的懷中，臉上帶著討好的乖巧笑容。

【尊上！】

她黑亮的瞳孔裏映出沐羲和俊美的面容，雙手攀住他的肩頭，兩條腿微微完曲，被對方托住腿彎。

【我回來了。】

她笑著說，語氣輕快又甜蜜。

沐羲和清淺的笑容終於暈進眼眸中，他仰起頭緩緩舒了一口氣，將她放下，合上雙臂擁住：

【歡迎回來。我的小貓兒。】

這樣的畫面落在霧曦玄眼裏，幾乎讓他目眥盡裂，【你對她做了什麽？】

憤怒讓他周身的水流急遽盤旋上升，水花如一條透明大蛇將他環繞其中，同時手中的玄銀長劍劍氣暴漲，他猛地一踏腳下水流，水流洶湧激蕩，裹挾著他的身體極速湧向沐羲和。

沐羲和背對著他，洶湧的殺氣令四周的湖水都發出頻率極高的震顫，像是要將一湖之水都震碎一般。

但沐羲和卻無動於衷，或者說，不屑一顧。

玄銀長劍直指他的背心處，眼看劍鋒就要刺入沐羲和的皮肉，鏗！青龍烈焰劍橫空截擋，阻住玄銀長劍讓其不得寸進分毫，雪亮的劍刃後是黎初雪氤氳著暗夜之色的透亮眼眸。

二人近在咫尺，但這時他們卻兵戎相見，兩柄殺氣四溢的長劍執在彼此手中，寒冰劍鋒與烈焰劍刃激烈碰撞在一起，火光四濺。

【欺我騙我，現在還想傷我仙尊！】

黎初雪面目冷厲，音色更加沈肅：【你該死！】

霧曦玄的嘴唇崩成一條直線，唇色驀的發白，眼睫微微顫抖。

黎初雪擡起另一只手，掌心靈力大盛，沒有分毫保留地重擊在霧曦玄胸口上。

一口鮮血自霧曦玄口中噴出，身體被擊飛出去，在幽冷的湖水裏極速後退，離眼前的人越來越遠。

他禁不住伸出手。

順著手指看去，指尖與她仍在一條水平線上，似乎瞇著眼就能假裝觸碰到她。

還是記起來了嗎？

那些混亂的、不堪的，浸染著黑暗與鮮血的記憶。

你還是都想起來了嗎？

“哧——”

尖利的麒麟爪忽然洞穿霧曦玄的胸口，霧曦玄垂眼看向從背後穿胸而出的，鋼刃一般尖利的爪子，苦笑著扯了扯嘴角。

司越溟一直追在他身後，此時他被擊敗倒飛出去，自然是對方殺他最好的時機。

只是……

霧曦玄口中湧出更多粘稠的血液，他擡眼看向黎初雪。

現在的你，是否還會因為我而有分毫動容？

黎初雪清晰地看見霧曦玄被司越溟穿胸一擊。她面色平靜，身體放松，乖順地被沐羲和抱在懷裏。

但在她面前的水波裏，卻湧起兩串細小的晶瑩的氣泡，從靠近下巴的位置升起，像是誰的眼淚在水中飛散。

【司越溟，把他的魂魄抽出來，本尊要親手撕碎他的魂，這次定要他連渣都不剩！】

沐羲和對著司越溟命令道。

司越溟微垂著頭，臉上的表情隱在湖水晃動的暗光裏，看不清晰。

他擡起手，置於被他當胸穿過的霧曦玄的頭頂，霧曦玄體內淡淡的銀色光芒緩緩向著他的掌心聚去。

【尊上！】

此時周印臣急匆匆奔至沐羲和身邊，單膝跪下稟告：【湖底水怪解決了大部分“滅世因子”，但清點屍體人數時才發現，魔尊藺無相及十三位魔君根本不在這裏！】

【還有妖族的幾位妖君以及玄門的數位掌門，也都不在這些人當中！】

【知道了。】沐羲和單手托抱起黎初雪，擡頭望向湖面晃動的微光：【那些都是千年的狐貍萬年的妖，自然沒有那麽容易捉住，只怕剛嗅到一點味兒就做好了逃走的準備！】

嘶嘶……嘶嘶……

水流中忽然想起沙沙的聲音，不過片刻，一個女子的影像出現在深藍的水波裏，正是在幻山前顯現在白霧裏的女子。

“尊上，全息監控顯示有一隊人馬已經離開湖心大陣，現在正向幻山山頂進發！”

作者有話說：

還有一章，有可能是萬字大章，誰知道呢，萬一一章沒寫完就分兩章，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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