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初雪取出一張金色卡片, 她此時正獨處在空無一人的殿內，殿裏煙霧繚繞，一汪灑滿花瓣的溫熱池水掩在輕紗幔帳之後。

“帝君, 真的不用我們伺候？”

侍女們在殿外輕輕拍門, 伺候妖帝沐浴是她們的本職工作, 但剛才她們卻被全部趕了出來，妖帝陛下聲稱想自己獨自沐浴，不需她們侍奉。

“不用，你們都退下吧。”

黎初雪的聲音從緊閉的殿門裏傳出。

她在殿內褪下華麗的帝袍，換上事先準備好的輕便服裝——白襯衫加牛仔褲，外面罩了一件象征黎氏天師的白色玄門道袍, 領口和斜襟上均刻有金色天師符咒。

最後, 她取出一直藏在黃布口袋深處的族長戒圈, 緩緩套入食指。

眼眸擡起, 金褐色的光芒在黑瞳中若隱若現。她看向被放置在案幾上的金色卡片。

今日正是卡片上標明的三界盛會日期，此時卡面不斷發出忽明忽暗的金色幽光, 像在催促著什麽。

這張卡片並不是漫天飄灑金卡那日她接住的那張。當時那張被霧曦玄以來歷不明, 可能存在隱患為由以靈火焚成了飛灰。

但在她接到神秘電話後, 本來空無一物的掌心卻突然出現了這張卡片。

就好像有一只隱形的手, 無聲無息從虛空中塞了一張卡片到她手裏。

此時，守在殿外的侍女們聽到她的回答後面面相覷：妖帝陛下有孕在身卻不讓她們侍奉沐浴，一旦有所閃失，她們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平日裏綠波侍衛長和兩位禦前將軍在陛下跟前還能幫著勸一勸，但前幾日他們三位因為私自帶陛下出宮被蛇君帝後罰去打掃偏殿一個月, 現在並不在陛下身邊。

幾位侍女商議來商議去, 最後決定派一人去稟告仍在勤政殿裏批閱奏章的蛇君帝後, 其他侍女隨時關註殿內動靜。

她們打定主意, 去稟告的侍女剛要離開，殿內突然響起一陣桌案翻倒的聲音，侍女們急忙高聲詢問，然而一連問了幾聲，殿內無人應聲。

殿門從裏面封住，她們急忙叫來侍衛以靈力破開殿門，門上的封印很是牢固，侍衛們廢了好一番功夫才打開。

等到侍女們進入殿內，殿裏早已空空如也，只餘那一池飄散著花瓣的池水仍在緩緩升騰出霧氣。

*****

金色卡片發出奪目金光時，黎初雪覺得自己像被什麽東西拉進了一個封閉的空間。

眼前燦金一片，看不清前途，也無法回顧來路。身體像被灌了鉛一般無法動彈，腳下卻似有水一樣的物體快速流動，那物體引著她一路向前。

越向前，金色的光芒便愈發強烈，在刺得她不得不閉上雙眼的那一刻，她感覺臉側有溫熱的呼吸，有人親昵地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

語聲溫潤輕柔，帶著抑制不住的欣喜。

他說：歡迎回家。

她猛地僵住身體。

這是什麽意思？回家？回哪裏的家？

那溫熱的呼吸和聲音卻很快飄散無蹤。

眼前的金光逐漸變暗，腳下流動如水的東西也慢慢停下，有風輕柔地撲在面頰之上。

她慢慢睜開雙眼，光線明媚，似乎是在戶外，眨了眨眼適應片刻，終於能夠聚焦視線看清眼前的景象。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草原，天很藍，風很輕，滿眼碧綠的草兒隨著草原上的風輕輕搖擺。

再遠處，是一座巍峨入雲的起伏山脈，山體蒼灰陡峭，樹木郁郁蔥蔥，雲霧在山體間盤旋環繞，像是一圈圈浮動的白色聖環，悠然游走於山巔之下。

身旁有草聲響動，她轉頭去看，一個身姿挺拔，身材修長的男人緩步向她走來。

男人的面容令人見之忘俗，五官輪廓極好地融合了中西方的神韻精髓，既有水墨畫中人的飄逸出塵，又有西方雕塑人物刀鑿般的深刻五官，完美得像是一件令人嘆服的工藝品。

碧藍天空下，對方一雙淡藍色的眼睛澄澈如洗，此時深邃地看向她，無喜無怒，只步伐沈穩地向她走來。

黎初雪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向她走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周印臣的師父，曾經三番兩次想抓她和霧曦玄的玄學大師，墨塵淵。

“別來無恙。”

墨塵淵竟然似故人重逢一般溫聲對她說了這麽一句話。

黎初雪不知道怎麽回，躲閃著眼神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一低頭，對方修長的五指筆直合攏，已經停在半空等了很久，她楞了幾秒，只得快速迎上去握一下，瞬即松開。

“你是代表黎氏天師一族來的？”墨塵淵臉上沒什麽表情，瞳眸中的光影深深淺淺。

“對。”黎初雪蜷起帶著族長戒圈的那只手，悄悄背於身後。

“不用藏了。”墨塵淵看似根本沒往她手上瞧，卻好像已經洞察一切：“能被召喚到這裏的，都是各派的族長、掌門或者年輕一輩的翹楚。”

他這麽一說，黎初雪突然想到，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個人……

“初雪，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

果然周印臣驚喜的聲音很快從不遠處傳來，緊接著就是疾步踏在青草上的奔跑聲。

黎初雪不動聲色地立在原地，當腳步聲越來越近，她算準時機，在對方近至身前時忽的轉身，肱二頭肌帶動大臂，大臂帶動手肘和小臂，結結實實給了對方肚子一拳。

以周印臣的身手其實避開不難，但他看見黎初雪出拳的瞬間就放棄了躲避，直著身體硬挨了她這一拳。

黎初雪收回拳頭握在掌間，從眼底瞥他：“怎麽不躲？”

周印臣弓身捂住肚子，瞇著眼睛不停嘶氣，嘴角卻微微上揚：“消氣了嗎？”

黎初雪雙手環胸自上而下俯視他，那眼神似乎在說：就這也想讓我消氣？

他苦笑一下，暗暗打量黎初雪，見她氣色紅潤，身材甚至比原來更豐滿了些，心裏松了一口氣，嘴上說：“上次的事我也沒想到……幸好，最後你沒事。”

“你這算道歉？”黎初雪轉著握拳的手腕，似乎隨時準備再給他一拳。

“嫌不夠？那再讓你打幾拳。”他捂著肚子直起身，嘴裏還嘶著氣，卻往她面前湊了湊，似乎上趕著找打。

黎初雪倒沒再動手，而是擡起腳狠狠跺在他的腳上。

周印臣從喉嚨裏發出一聲悶哼，臉都疼綠了，咬牙硬忍住抱腳跳圈的沖動，蹲在草地上半天才緩過神。

“你這腳也太黑了！”周印臣忍痛忍成蝦米，黎初雪的力道極重極猛，再狠一點他的腳骨都能當場崩裂。

“我還不是想從妖物手裏救出你才出此下策，誰知你竟也變成……”

“變成什麽？”黎初雪似笑非笑地挑起眼角：“周印臣，你說話怎麽吞吞吐吐的？師父在旁邊就連話都不會說了？”她狀似無意地瞟了墨塵淵一眼：“實話告訴你，我不是變成，我本來就是，妖、物。”

空氣瞬間凝固。

蒼穹碧洗，風吹草動，除了黎初雪，另外兩人的身影在輕輕搖晃的碧草間像是定住了一般。

過了好半晌，周印臣覷向墨塵淵，墨塵淵的表情像吹過草地的風一樣令人捉摸不透，他只能硬著頭皮頂著師父的目光將黎初雪拉到一邊，壓低聲音：

“初雪，不論你是誰，不論你做過什麽，你在我心裏都和原先一樣從未變過。但是，”他頓了一下，頗有些為難的樣子：“別試圖挑戰我師父的底線，他比你想象的更強。”

黎初雪睨著他哼笑一聲，側過臉去不置一詞。

周印臣心下黯然，即使從小到大他們總是吵吵鬧鬧，也無數次臉紅脖子粗，但從沒有一次他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這麽遙遠。

上一次帶人圍堵那個妖物之後，他其實想向她好好解釋，也有很多話想對她說，但卻沒有機會。

如今見到，她表面上雖然仍和以前一樣同他打鬧，但實際上已經築起了高高的心墻，而他，被擋在墻外。

他們說話時，墨塵淵的眼神總是若有若無地飄過來，臉上沒什麽表情，瞟向周印臣的眼神卻越來越冷。

“在說什麽不能讓我聽見？”

他終於忍不住走近，冷著臉盯視周印臣，周印臣訕訕閉上嘴，在他幽邃的目光裏低下頭。

墨塵淵見他不答話，轉身面向黎初雪。

黎初雪甚至做好了與他動手的打算，垂在身側的五指張開，腳下的青草因為靈氣外洩而形成一圈壓倒性的圓弧。

誰知墨塵淵只是目光如水地在她臉上轉了一圈，然後擡起手不帶一絲壓迫性地輕輕放在她頭頂。

金色的微芒立刻從她頭頂飄揚灑下，像節日喜慶的禮花，又像墜落凡間的點點星辰，落在臉頰上，皮膚上，有一種像是冬日暖陽般不會過分灼熱卻漾著絨絨暖意的的溫和。

她詫異地望向他，墨塵淵也在低頭看她，眼裏的情緒隱藏的絲毫不露，雙眸的顏色幾乎與藍天融為一體。

“這是可以隱藏你妖氣的法術，所有玄門流派的師長都在前面聚集，這能幫助你隱藏身份。”

謝謝兩個字在黎初雪的舌尖繞了一圈，又被她咽下去。

和這個曾經千方百計要抓捕他的人說謝謝，她還做不到這麽大度。

墨塵淵做完這個法術後，沒再說話，轉身負手向前走去。

雪白長衫沒入碧草藍天，長袖與衣擺隨風飄搖，倒真有幾分道骨仙風的意思。

這片草原看上去一望無際，但實際上沒走多久，他們便到達了那高聳入雲的山脈腳下。

這裏早已人頭攢動，正如墨塵淵所說，聚集此處的大多是玄門裏德高望重的師長級人物，只偶爾能見到幾張年輕面孔。

這些人平時有的大隱隱於市，有的是各類玄術節目的常客，還有的經營著與玄門流派完全無關的生意，是各類雜志報刊上的商業成功人士。

這樣一群人現在聚集於此，卻都穿上了代表各自流派的標志性服飾，彼此寒暄客套著，共同參加這聞所未聞的星河執政司所召集的三界盛會。

這多少，有點奇怪。

如果黎初雪是因為擔心真如神秘電話裏所說，若不來便會被抹殺流派，難道其他那麽多門派的師長都是因為這一句話而前來？

她不由看向身旁的另外兩人。

墨塵淵是玄門後起之秀的領軍人物，此時正被一群人眾星捧月地圍著客套。全場僅有的為數不多的幾位女術士，此時全都圍在他身旁，從年輕到年長的，都一副見到偶像的激動模樣，有個跳脫的女術士甚至讓墨塵淵在她的玄袍前襟上簽名，引得一眾頭發花白的玄門長輩連連搖頭。

而周印臣則一直站在她身旁寸步不離，他像是閑的發慌，沒事就用肩膀撞她一下或者撩一下她的頭發。

黎初雪真真無語了，這人都一派掌門了怎麽還跟小時候似的那麽無聊，轉頭就揚手給他腦門上來了個爆栗。

“消停點，難不難看！”她氣呼呼地吼他。

周印臣卻雙手插在褲兜裏弓下腰，陽光帥氣的臉上揚起欣喜的笑容：“終於肯理我了？一路上板著個臉苦大仇深的。”

“誰苦大仇深了，不想搭理你而已。”她對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但轉念一想又緩和了臉色，側頭問周印臣：“你為什麽會來參加這個所謂的三界盛會？”

周印臣聞言站直身體聳聳肩，“爺爺和族裏長老的決議，我也沒辦法。”

“那你知道星河執政司究竟是個什麽組織嗎？”

周印臣聽到這個問題神情怔楞了片刻，此時正好有人過來與他寒暄，他禮貌地微笑拱手。

周氏這些年在玄門內頗有些地位，是以其他門派也有不少人認識周印臣這位周氏新一任掌門人，過來拱一拱手，道一聲幸會的也不在少數。

相比之下，黎氏雖有百年天師傳承，但大多隱於市井，平時也甚少參與各類玄門盛會，算是一個只聞其名卻難見其人的族派。

黎初雪成年後被選為黎氏新一任族長，本就沒有公之於眾，再加上甚少拋頭露面，知道她的人就更少了。因此大多數人與周印臣寒暄過後，也只是將目光停在她身上一兩秒，心裏好奇一下她的身份，然後便頭也不回地離去。

送走了過來寒暄的術士，周印臣像看外星人一樣瞥了黎初雪一眼：“你不知道星河執政司？不會吧，不會吧，還有玄門中人不知道星河執政司？”

他面上十分正經，甚至時不時對往來的玄門中人報以微笑，但對她說話時卻故意揚著戲謔的怪調。

黎初雪斜眼瞥他，手臂直發癢，很想給他來上一肘子。眼見來往的人眾多，她改而擡手扯住他的衣領將他拉到與自己平齊的高度：“少廢話，說！”

周印臣彎起一雙桃花眼，一米八幾的身高被黎初雪拉得弓腰塌背，但他唇角仍帶著笑，嗓音也柔和上揚：“說可以，但告訴你之後怎麽謝我？提示，你窮所以不要你錢，以身相許可以考慮。”

“給你臉了是吧，少BB，趕緊說！”黎初雪挑眉瞪眼，威脅地擡起手掌作勢要扇他。

他們兩人此時距離極近，從遠處看上去一人拉著另一人的領子，二人的臉頰幾乎重合，看上去暧昧非常。

墨塵淵正面無表情地應付眾人的吹捧和寒暄，此時突然偏過視線，森冷的目光如箭一樣越過眾人直直射向他們。

與此同時，還有另一人也關註著這對吵吵鬧鬧的青梅竹馬。

“呵，本尊還以為你當真和你家妖君情比金堅，誰曾想一轉頭就同別人打情罵俏，青龍女帝，你還真是令本尊大開眼界！”

魔尊藺無相抱著雙臂從金色光芒中走出，表情慵懶邪肆，嘴角勾起一抹等著看好戲的惡劣弧度。

他一出現，玄門眾人隨身攜帶的法器和法鈴都發出鼓噪的震響。

“有妖！”立即有人發出警示，所有人緊張起來，數百件法器幾乎同時被取出，或舉或持或捧，一齊朝向大喇喇現身的魔尊藺無相。

“不是妖，”墨塵淵按下身邊一位術士手中的七星劍，面無波瀾道：“他是魔。魔尊。”

什麽？魔尊？！

玄門眾人一聽，有幾個年輕的腿腳已經開始發軟，一些德高望重、須發斑白的掌門和師長們也神色緊張，握著法器的手不自覺有些輕顫。

魔尊藺無相，玄門史籍記載，其法力通天徹地，曾單槍匹馬殺上天界，重傷九大金仙並大敗天君於紫霄大殿。

而其原因，僅是因為天君曾在他閉關時抓過他的未婚妻——妖界青龍帝姬，所以藺無相沖冠一怒為紅顏，將天界攪了個天翻地覆。

更有傳言，魔尊藺無相極其殘忍，不僅嗜殺生靈無數，甚至日日都要生啖魔族血肉下酒。

玄門眾人越想越害怕，很多人冷汗順著脖頸往下流，還有些人手抖地幾乎握不住法器。

這時一道冷沈的聲音響起。

“各位不用緊張，今日是三界盛會，會有妖魔前來參會實屬正常，眾位師長都安心將法器收起來吧。”

墨塵淵一身白衣，負手立在眾玄門術士之間，仿如鶴立雞群，說出的話擲地有聲。

玄門術士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雖然覺得他說的有道理，但畢竟面前的是魔啊，還是傳說中強的一匹，連同族都吃的嗜血魔尊！

他們不敢放下法器，但也不敢輕易發起攻擊，只能忌憚地舉著手中法器，盯著魔尊的動作慢慢後退。

藺無相才沒空管那些個螻蟻術士在鬧什麽幺蛾子，大搖大擺晃到黎初雪面前，輕蔑地掃一眼她身旁的周印臣，目光轉回黎初雪臉上，挑眉戲謔道：“你還真是興趣廣泛，妖君玩膩了，又想弄個人族嘗嘗鮮？可憐你家那妖君還巴巴地來找本尊拼命，以為又是本尊將你擄走！”

黎初雪吃了一驚，松開揪住周印臣領子的手指：“你說霧曦玄去找你了？”

“是啊，”魔尊好整以暇讓開半步，他身後的虛空乍然放射出萬縷金色光芒，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疾步從金光中走出。

“而且還纏著本尊不放，一路追到這裏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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