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初雪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出的玲瓏幻境, 只記得聞滄嵐最後在她耳邊說：“來不及了，快走！”

彼時尚身在天書殿的她，眼前忽然蒙上厚重的迷霧, 等到迷霧散開, 她又身處在與魔族男人對賭的賭桌上。

荷官靜止在拋骨骰的一瞬間, 那些骨骰停留在半空，沒有變成火球，仍然是瑩白的立方體。

賭桌對面的男人雙手環胸，一雙狹長的眼睛似能洞悉一切，在賭坊昏黃的光線裏，折射出穿透力極強的猩紅的光。

男人忽的擡手打了個響指, 停在半空的骨骰開始下落, 荷官的手部恢覆動作, 時間重新按序流淌。

男人此時卻突然出手, 在骨骰下落的瞬間從半空快速掠走數枚。

黎初雪這才反應過來，賭局尚未結束！

她一個旋身以後背撞上男人手臂, 趁男人掌中的骨骰因碰撞而彈出時迅速出手搶奪。

男人一哂, 在黎初雪的手指即將碰到骨骰時, 大手一抓, 重新將那幾粒骰子握入掌中。

但他沒料到，黎初雪此時反手向後一掃，剩下幾粒尚未落地的骰子皆被她收入手心。

男人揚起鋒利長眉，“原來這才是你的目的。”

“沒錯。”黎初雪快速退後幾步，站定後, 攤開手掌, 三顆骨骰靜靜躺在她微微汗濕的掌心。

“與你搶奪骨骰我本就沒有勝算, 所以我只是假意爭搶, 實則瞄準了剩下的幾粒。”

男人丟出自己掌中的三粒骨骰，“倒是我小看了你。”

他徑直坐下，雙腿交疊著翹上賭桌，食指與中指微擡，一旁的荷官忙不疊地從暗格裏取出一柄金色的長煙管，小心翼翼填入閃著翠綠熒光的魔靈煙絲，以魔火點燃，等到管口升騰起繚繞的白煙後，才畢恭畢敬地呈給男人。

“早該想到你聞家的女兒，沒有一個是不動歪腦經的。”

男人接過煙管，湊到嘴邊吸了一口，噴出一口白煙。

“當初你姐姐誇口與我賭命，輸了之後答應肉償，結果灌了我半晚上的酒，待我醉得不省人事後，留了張破紙條就跑的無影無蹤。”

“呃……”

黎初雪此時心裏只想給聞滄嵐三個字評價：你牛B！

“不過玲瓏骰究竟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我在幻境裏聽到了聞滄嵐的聲音？”

男人早料到她有此一問，後仰靠近椅背裏，咬住煙管：“這玲瓏骰，世間只有兩粒，看似與普通骨骰無異，但實際內有乾坤。它可以將某一空間原封不動地縮小覆制存入骨骰的幻境之中，進入其幻境的人可以查看那一空間的所有事物。”

“但這幻境有一個限制，同一個人不能出現兩次，這就好像同一個空間一個人不能重覆存在一樣。所以，聞滄嵐雖覆制了當時的空間存入骰中，但她自己卻無法再進入，只能留下這個幻境讓你去探查她當時心存懷疑，卻無法親自查驗的疑點。你在幻境裏聽到的聲音應該就是她特意留給你的提示。”

原來如此。

她終於明白為什麽聞滄嵐讓她查看觀星鏡，又去詢問天書，因為這些都是她當時想做卻不能做的事。

但是為什麽不能做？

她忌憚的或者需要避開的人，究竟是誰？

“那你聽過天書殿嗎？”

黎初雪又問，幻境裏聞滄嵐似乎對天書殿很熟悉，毫不猶豫就讓她去找天書殿。

“呵。”男人吐出一口煙圈，黑紅交織的眼眸半瞇起來：“天書殿，雖位於天界，但它其實是世間萬物的天書，整間大殿便是天書本體所化。它不遵從任何人的意志，甚至跳出時間與空間的規律之外，是完全獨立的存在，只恪盡職守地記錄過去、現在及未來。”

“你怎麽這麽了解？”

黎初雪不動聲色地打量男人的眉眼和裝束。

“因為三界的執政君主都需通過天書殿的考驗。”

男人手中托著煙管，微微偏頭，眸光從狹長如刃的眼角處流瀉出來：“我和聞滄嵐都被天書幻境引入過，自然清楚。”

“那你是……”

她大致已經猜到。

男人斜勾唇角，眸中暗含嘲諷：“估計你也猜到了。”

“魔界能與聞滄嵐有交情，還能贏她的，只有我——魔尊藺無相！”

“啊，原來是魔尊大人，失敬失敬！”

黎初雪連忙做了個告手作揖的姿勢。

魔尊藺無相冷嗤一聲：“少拿人類的那一套糊弄本尊，你這點跟聞滄嵐一個樣，就喜歡花言巧語，給人灌迷魂湯。”

“灌迷魂湯？這……中間會不會有什麽誤會？”

“沒有誤會！聞滄嵐誆騙了本尊太多次！”  藺無相眉眼忽的猙獰，紅黑交織的眼眸裏戾氣橫生：“因為兩界交好，本尊與她自幼相識。年幼時她看上本尊的本命玲瓏骰，承諾長大後與我成婚，騙了我的玲瓏骰做定情信物。成年後她借口妖界政局不穩，推延婚期，卻以彩禮為由從本尊手裏騙取大量財力物力，甚至借兵攻打天界！”

藺無相回憶起往事，腿也不翹了，一腳猛踩在椅子上發出吱嘎吱嘎的響聲：“最後一次見她，是本尊聽聞她即將大婚暴怒之下將她擄來，她又出花樣說要與本尊賭命，贏了婚約作廢，輸了任我處置。結果，她輸得徹底，又矯揉造作表示當晚就願與本尊洞房，本尊竟又信了她的鬼話，被她灌酒灌了個爛醉，醒來就只見到她留下的這張破紙！”

說到此處，藺無相磨牙的聲音響徹整間賭室，眼中幾乎噴出火來，黎初雪趕忙拿起一旁茶壺給他倒了一杯遞過去。

藺無相掀起眼皮，盯著她的臉，擡手慢慢接過茶水，“只是我沒料到，待我在她大婚之日去找她，想大肆破壞婚禮的時候，卻看見了滿身是血的她。那一刻，我什麽都不怒了，也不怨了，只想她活著，但她卻說，欠我的下輩子再還，並將當初騙去的玲瓏骰還給我，求我有朝一日帶你進入玲瓏幻境。”

黎初雪不勝唏噓。她這位姐姐真是……騙人不淺！

她人已化為天柱，許諾的下輩子根本是沒影的事，只是沒想到這魔尊竟還是個情癡，一直記著幫她完成囑托。

“如今她托付的事情本尊已然完成，這賭局既為平局，本尊便不再追究，就當一切都過去了吧。”

藺無相從懷裏掏出聞滄嵐親筆書寫的字據，揚起。

字據在半空中無火自焚，慢慢卷曲焦黑。

他一直盯著那張字據直至灰燼片片落下，散開，終至無形。

“謝謝你。”黎初雪鄭重地對他鞠了一躬。

“不必。”

藺無相就著煙管深吸一口，吐出層層疊疊的煙圈，然後將煙管丟給一直半躬身體的荷官，“本尊與她的事情算是了結了。但與你，才剛剛開始。”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黎初雪，踩著椅子站起來：“既來我魔界，便先陪本尊吃頓飯，吃高興了，本尊再考慮放你回去。”

“呃，這個……就不必了吧。”

她想起剛才偷覷了一眼牛頭店小二托盤裏的菜品，幾乎全是血淋淋白花花的東西，她甚至不敢去想那些都是什麽。

“嗯？”

藺無相劍眉簇起，嘭的向著面前的賭桌劈手砸下，賭桌瞬化齏粉，立在賭桌旁的荷官只發出一聲慘叫便被殃及池魚，被震飛到房梁上掛著。

“你再說一遍，本尊沒聽清。”他的聲音從齒縫裏冷冷擠出。

“哈哈，哈哈，”黎初雪幹笑兩聲，尚不清楚對方實力，又單槍匹馬在人家地盤上，該低頭時還是得低頭，“我是說，那多不好意思，還讓您破費。”

“本尊不介意。”

*****

黎初雪生無可戀地被魔尊攥著手腕拉進“魔生如夢”酒樓。

酒樓裏正是生意火爆的時間，大廳中央有魔族舞姬妖嬈起舞，底下每張桌子上都圍坐了不少魔族，有的埋頭吃喝；有的看著廳上舞姬流下口水，連筷子都忘記動一下；也有一些，邊吃邊聊著當今魔界時政。

魔尊拉著黎初雪穿過大廳，有一桌魔族喝得半醉，正在談論現任魔尊。

“聽說那魔尊藺無相嗜好生吃魔族血肉，是不是真的？”

“真，比金子還真！我一個親戚就在魔宮做禦廚，藺無相一頓就要生吃兩個活生生的魔族，死囚牢裏的犯人全都是為他圈養的牲肉！”

“這麽殘忍？我遠遠看過他一次，感覺不像那麽嗜血的魔啊！”

“嗜不嗜血能從臉上看出來？老兄，你太天真啦！藺無相是咱們魔族上萬年來最強的魔尊，當年天君都是他手下敗將！這種揮揮手就能毀天滅地的主，你還以為他能是個善茬？自古大魔都是通過吞噬同類快速提升自己修為，他強大到逆天，你以為修為是天上掉下來的？還不知道吞吃了多少魔族呢！

黎初雪聽著魔族的談話，偷眼去瞧藺無相的表情，只見他半垂眼眸，面沈如水，似乎並不在乎談話的內容。

那幾個魔族還在繼續。

“哎，我還聽說藺無相特別嗜好女色啊！據說他成立了一個機構，專門負責滿天下為他搜尋美人，他要的美人還都是一個類型——高傲、冷艷、霸氣。但每個美人到他手裏都過不了三個月，不是被玩死玩殘了，就是他膩味了直接當美食吃了，能剩下個全屍都算是幸運的！”

黎初雪背後直冒冷汗，連帶著被攥在藺無相掌中的手腕也微微顫抖。

藺無相一言不發，突然對著那桌閑話他的魔族們擡起手——

他的掌心乍然出現一個高速旋轉的黑色漩渦，一桌子魔族甚至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便被漩渦強大的吸力吸卷到一起，四五個人高馬大的魔族被扭曲纏繞成一團，竟很快卷成了一個碩大的肉團。

大廳裏其他的魔族頓時嚇得魂不附體，眼睜睜看著藺無相張開嘴，他的嘴瞬間變得龐大無比，直接將那糅合了幾個魔族身體的肉團吸納進去，哢擦哢擦大力咀嚼，血液從他支楞出的兩顆又長又尖的獠牙頂端順流而下。

魔族們紛紛五體投地趴在地上，向藺無相叩拜求饒。黎初雪扶住身旁的桌子捂住嘴，胃裏翻江倒海般的直犯惡心。

藺無相很快咽下那幾個魔族，恢覆成冷沈英俊的正常模樣，轉過頭來看她：“可以走了？”

“可……可以。”

她撐著桌角擠出一個勉強的笑。

開玩笑，她要是說不可以，他說不定也把她卷成肉團嚼吧嚼吧吞進肚子裏。

藺無相帶她去了“魔生如夢”頂層的懸浮包間。

這間包間面積極大，目測足有上千平米，裏面極盡奢華，所有器具物品全部純金打造，連懸掛的簾帳紗幔、桌上花瓶裏插的花，都是純金熔化的材料所制。

“魔族似乎很喜歡黃金啊。”黎初雪不由感嘆。

“我喜歡。”

藺無相回答，在一張寬大似床的金色錦榻上坐下來，翹起雙腿，雙臂展開橫搭在靠背上，向黎初雪使了個眼神，示意她坐下。

黎初雪蹭著坐上錦榻的邊緣，剛坐好，肌肉虬結的手臂突然伸過來，攬小雞似的將她攬進懷裏。

“魔尊，咱們有話好好說！”

黎初雪雙手抵住藺無相壓得極近的胸膛，努力與他隔開距離。

藺無相擒住她的下巴，低頭俯視她：“你在發抖，害怕？”

“害怕倒……不至於。”你都吃同類了還問我怕不怕，“就是我吧，已經成親了，家裏還有妖君等著我回去，咱倆靠這麽近，不合適。”

“怎麽不合適？”藺無相冷魅的面容逼至她眼前：“本尊做大，他做小，合適嗎？或者幹脆本尊去吃了他，把你拘在魔宮裏再不讓你回妖界？你覺得哪個合適？”

“我覺得，哪、哪個都不合適。”

“膽兒挺大啊！”藺無相猛地鉗住她肩頭將她抵在錦榻裏，逼視她的雙眸中波濤詭譎：“必須選，否則本尊現在就上（）了你！”

“等等，”黎初雪急忙叫停：“你喜歡的明明是聞滄嵐，為什麽卻來逼迫我？”

“本尊是喜歡她，可她已經不在了。”他頓了頓，“這一百年來我找了無數替身，沒有一個有你這麽傳神。你若是乖乖跟了我，本尊或許真的能把你當成她，寵你愛你一輩子，如若不然，踏平了你妖界也不算難事！”

他緊緊鉗著她的下巴，神態猙獰，語調陰狠，明顯準備按頭逼迫她，根本沒留下商量的餘地。

黎初雪心知此時多說無異，她的手猛地抓住藺無相的肌肉虬結的手臂，眸中金褐光芒突閃，下一瞬，她以單手扯住藺無相的胳膊將他拋飛出去，在純金鑄造的墻壁上砸出一個人形深坑。

藺無相從墻壁滑下，跌坐在地。

少頃，他慢慢擡起頭，臉上沒有一絲憤怒，反而布滿了扭曲的興奮！

他伸出舌頭舔去手臂被砸傷的血跡，發出陰沈的桀桀低笑：“帶勁兒！這才像青龍女帝！”

他站起來，展開雙臂，兩手掌心同時出現黑洞一樣的恐怖漩渦：“就讓本尊來看看你究竟有何本事，值不值得我像放聞滄嵐一樣放過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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