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身染血的麒麟虛弱地趴伏在洞穴裏。

一個身披黑色鑲銀邊長外套的男人正交疊著雙腿坐在一張寬大的深咖色長桌後。

長桌上端正擺著一杯咖啡, 正冒著繚繞的熱氣，男人背部完全陷進柔軟的椅背裏，指間夾著一根燃著的雪茄, 戴著黑色皮質手套的修長手指在雪茄淡藍的煙霧裏不輕不重地叩擊桌面。

“青龍帝姬呢？”

男人狀似漫不經心地問, 投向地上麒麟的視線卻十分輕蔑冷血, 仿佛在看一個毫無用處，隨時可碾死的螻蟻。

“……失敗了。”

麒麟耷拉著腦袋奄奄一息地回答，毛發邊緣仍在向下不斷滴著血線。

“呵。”男人從鼻腔裏哼出一聲冷笑：“本尊續了你百年壽命，你就用功敗垂成來回報？”

他的語調很平緩，但暗藏其中的陰沈與威壓卻令人不寒而栗。

麒麟沈默了半晌，被折斷指甲, 鮮血淋漓的四肢慢慢地, 慢慢地向前平伸, 龐大的身軀跟著匍匐壓低, 做出一個五體投地的臣服姿勢。

“請尊上再給屬下一次機會。”他抖著聲音哀求。

男人擡起夾著雪茄的手指，支在臉側, 瞇著眼審視那本應傲骨錚錚, 此刻卻如最卑賤的狗一樣匍匐在地上的麒麟妖獸。

半晌, 雪茄淡藍的煙圈從男人指間緩緩升騰。

“就再容你一次。”

男人說, 涼薄陰冷的嗓音在空間裏回蕩。

“若再贏不了那條早就死透了的蛇，本尊就直接抽了你的命數，讓你魂飛魄散！”

“謝……尊上。”

麒麟以頭抵地，眉心間被摳出三個血洞的傷口不斷滲出殷紅的血液，染紅了額下的地面。

*****

偌大的直達屋頂的玻璃罐內, 一個身形高大, 容貌俊美的銀發男子被封在罐中透明的液體內。

他眼眸緊閉, 嘴唇青紫, 雖形容樣貌保存完好，但口鼻處沒有一絲氣泡湧出，意味著男子並沒有呼吸，早已死去多時，只是一具保存在防腐液體內的屍體罷了。

“這具屍體最與眾不同的地方在於，”身穿白大褂的中年教授持著手中激光筆點了點玻璃罐表面，左手拿起一只特制光源的手電，朝著玻璃內的男子下半身一照——

覆蓋著黑色鱗片的蛇尾在特制光源下無所遁形，教授身後一群同樣身著白大褂的學生們發出驚呼，個個眼睛瞪得溜圓，有幾個女生甚至捂住了嘴。

“沒錯，”教授滿意地轉過頭，向著底下拿著電子筆記本的學生們講解道：“這是一具人身蛇尾的妖族屍體，這具屍體生前的身份還很尊貴……”

……

霧曦玄忽的從夢中驚醒，冷汗打濕了他的脖頸與後背，在雪白的枕面上留下一道洇濕的水痕。

他曲著膝蓋在黑暗中坐了很久，雙臂頹然垂下，翡翠色的雙眸沒有焦距地盯視前方的漆黑，發出幽幽的空洞冷光。

黎初雪翻了個身，手臂習慣性探向左邊，卻只摸到濕涼的床面，她發出悶悶的哼唧聲，在半睡半醒中表達自己的不滿。

聽見那低若蚊吶的嬌軟聲音，霧曦玄原本冷凝僵硬的面孔瞬間恢覆柔和，轉身躺下去將她抱入懷裏，吻了吻她的額頭，怕冷到她，又催動靈力使本該涼血的身體變得更暖，用靈力的溫度溫暖她，擁抱她。

“初雪，給我生一個孩子。”

他緊緊摟著她，在她耳邊吞吐著暧昧的喘息，低啞道。

“嗯……”

黎初雪倦地睜不開眼，迷迷糊糊中聽到霧曦玄在她耳邊用極其動聽的嗓音呢喃，她下意識地想張口說點什麽，一條溫涼滑膩的舌已經躥入她的口中，與此同時……

“呃？！”

她突的仰起脖頸，身體向上彈起，霧曦玄長吸一口氣，閉上雙眸，與她十指緊緊相扣。

半夜裏殿外下了一場陣雨，雨聲時而輕緩，時而急驟，一顆碧綠的嬌嫩種子在這如洪水般的沖刷下，小心翼翼地生根發芽，抽出碧綠的枝條，漸漸長出一顆開滿花的樹，飄散出令人迷醉的清幽冷香。

一連數日，妖帝寢殿大門緊閉不開。

被迫在勤政殿裏充作勞工處理妖界政務的各方妖君怨氣沖天。

終於在第七日清晨，忍無可忍的妖君們集結在妖帝寢殿門口靜立示威。

站了小半晌，通傳了數次，無人搭理。侍衛宮女們一臉十分同情但愛莫能助的表情。

有耳力好的妖君側耳傾聽，寢殿內寂靜無聲，平穩如無風的湖面，連個呼吸、走動的聲音都沒有。

鮫君烜何暴脾氣直沖腦門，忍不住沖上去猛拍殿門：“霧曦玄你個yin蛇，快放開我家帝君！這大婚後都幾日了你還不放帝君出來，莫不是存了謀害帝君的心思？！”

烜何大力狂拍門板，急了還要上腳踹，時時刻刻守在媳婦兒身邊的海尊荊沈忙不疊抱住媳婦兒的腰，制止他過激的行為，嘴裏哄道：“烜何乖乖，小心點，你這可還懷著孩子呢，來，消消火，呼氣，吸氣……”

“呼吸你個頭，滾！”

烜何一腳踹開荊沈，荊沈高大魁梧的身軀在原地轉了一個圈，死皮賴臉倒下來抱住烜何的小腿嚶嚶嚶。

他們身後的羽君側身搖著羽扇，一副本君就看看不說話的“正人君子”架勢；

狐君一如既往笑臉迎人，有熱鬧絕對要湊，但自己絕不做出頭鳥，又當又立精明狡猾；

蛟龍妖君和禦前將軍站在最後方，兩人一邊看熱鬧一邊討論起哪家酒肆的醇酒最香，哪家花樓的姑娘跳舞跳得最妖嬈。

烜何眼見身後那群“慫貨”無人出頭，全都一副作壁上觀的架勢，心裏更氣，擡手便祭出一道幽藍海浪朝著殿門猛拍而去。

海浪尚未擊中門板，殿門啪地一聲打開了，霧曦玄大喇喇地敞著上身衣襟，露出胸前腹部多處暧昧痕跡，跨出殿門，雙眼冰冷地掃視眾位妖君。

“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他一揮手化去烜何的攻擊，帶上殿門，自己大馬金刀地叉著雙腿擋在殿門前。

“帝君呢？你把帝君怎麽了？”

烜何沖動地找他要人，荊沈死死扯住自家媳婦兒的腿，口中勸道：“媳婦兒，千萬別激動，帝君年紀尚小，承受那什麽數日，一時起不來也是正常，你就讓帝君再歇歇……”

“歇什麽歇！只要在寢宮一日，這yin蛇就絕不會放過帝君，霧曦玄，你快點把帝君交出來，否則我就引海水淹了你蛇族地界！”

“你在和誰說話？本君現在是帝後，你這般態度足夠治你大不敬之罪。”

霧曦玄環抱雙臂，聲音平緩，卻帶著不怒自威的威懾力。

“霧曦玄，你少拿身份壓我，今天不見到帝君，我烜何就呆在這不走了！”

烜何雙手叉腰氣勢洶洶，眼尾一斜荊沈，荊沈立刻會意，憑空變出一張織錦軟榻，扶著自家懷著孕的寶貝媳婦兒慢慢坐了上去。

霧曦玄對烜何這般作為卻並不在意，只是保持叉著腿雙手環胸的姿勢，嘴裏說：“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你在和誰說話？本君現在是帝後，你這般態度足夠治你大不敬之罪！”

他此話一出，在場幾位妖君都怔住了。

片刻後，狐君褚緒突然大叫一聲：“不好！是分身術，他們已經不在此處了！”

……

與此同時，碧藍如洗的天空中，一條黑色大蛇正載著一名少女在天空中飛翔。

黎初雪抱著霧曦玄寬大的蛇身，突然覺得耳垂發燙，她撚了撚耳垂，有些歉疚地前傾身體對變成蛇形的霧曦玄說：

“咱們這樣不說一聲就偷跑，會不會不太好？”

霧曦玄轉過巨大的布滿黑鱗的蛇頭，翡翠色的眸子看向她：“或者你想走正常流程，被那群泥鰍一樣的妖君和麻煩嘮叨的大臣們說教半天，最後再勸你打消離開王宮回一趟人界的念頭？”

黎初雪聞言一頓，忙不疊地把頭搖成撥浪鼓。

霧曦玄滿意地卷起蛇尾拍拍她小腿：“所以，你想回人界看父母，如此行事最是便捷。”

“哦。”

黎初雪點頭，枕著手臂趴在他覆蓋著漂亮黑鱗的蛇身上，安靜下來。

“？”

一路上她都因為即將回人界而興奮不已，嘰嘰喳喳拉著他不停說話，這會兒突然不出聲，霧曦玄反倒有些擔心。

“怎麽？”

他探出蛇尾在她背上輕輕撓了撓。

“沒什麽，”黎初雪挪了挪腦袋，換了個撐著下巴的姿勢：“我在想，當初你把我從人界帶入妖界時，我也是這樣騎在你身上。”

“嗯……某人還嚇暈了。”

霧曦玄勾起蛇吻，發出低低的嘲笑聲。

“我那時……”黎初雪有點臉紅，梗著脖子硬轉話題：“不許提那個，你現在給我老實交代，為什麽當初一把我帶進妖界就要娶我為妻？”

她其實想問的是，他喜歡她嗎？什麽時候喜歡的？又是因為什麽喜歡的她？

他們已經成婚兩次，也做盡了所有夫妻之間的事。可他卻從來沒有清楚地告訴她，他對她的感情從何而來。

“也是時候該告訴你了……”

沈默了許久，霧曦玄嘆了口氣，卷動蛇尾在她後背上輕輕拍撫。

“當年女帝拜托我的事，就是去前妖帝陵寢裏找到你，並將你帶至人界交給安排好的人族撫養長大。

但是當我到達妖帝陵寢時，卻發現那裏被侵入了，我父君和母妃正在與一夥蒙面黑衣人交手。那群人不知從何而來，他們的衣著和武器都很怪異，像是當時的人族，但又並不相同，他們身上的黑衣刀槍不入，從上到下包裹完整，沒有任何縫隙和破綻，極難擊敗。他們使用的武器有些像人族會使用的手Q，但槍裏發射出的卻是威力極強的元素力，一件武器可以變換著發射出各種不同的元素力，比如水、火、風、雷電等，相當於一個人同時擁有多重能力，因而攻擊力和殺傷力極強。

我父君是蛇族有史以來靈力和武力值的最強者，我母妃是蛇族的聖女，治愈和輔助靈力無人出其左右，但他們聯手也無法抵禦那些黑衣人源源不斷且訓練有素的猛烈攻擊，只能帶著你向帝陵深處一路退避。我到達時，他們已至絕境……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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