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噬帝真相，金仙問情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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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紅珠內的影像到此戛然而止。
黎初雪坐在君漓寢殿內的床榻上, 雙目直視前方，好一會兒才緩過神。
她轉頭看向君漓，君漓也正靜靜地凝視她, 神情無比專註, 只是不知道他眼裏看到的究竟是她還是那位青龍女帝。
“我沒想到會是這樣……”
她有些愧疚之前對他的態度, 但他瘋狂嗜血的行徑也讓她心有餘悸，不自覺挪動身體與他拉開距離。
“怕我？”君漓註意到她的動作，俯下身體，未被面具覆蓋的半邊臉頰上浮出一抹苦笑。
“她的人生裏從沒有怕這個字。除了長相，你和她真的一點都不像。”
黎初雪並不否認：“我確實不是她，或許長相太過相似, 所以你們都認錯了人。”
“沒有認錯, ”君漓擡頭看向墻上畫像中颯爽威嚴的女子, 眼神繾綣溫柔：“我絕不會錯認她, 哪怕你與她再像，我也沒有一瞬把你認成是她。”
“既然如此, 你為什麽要把我帶到這裏？還給我看記載著前妖帝過往的記憶紅珠？”
黎初雪表情狀似不解, 手指卻背於身後, 指尖蹭著戴於右手手指的天師族長戒圈。
君漓的目光深深淺淺地落在她的身上, 像在打量一件物品有無瑕疵，又像是想要透過她的皮相看穿她的魂魄。
“本帝請你來是想讓你幫一個忙。”他說。
“妖帝陛下擁有上仙靈力，又統禦妖界各族百年，還需要我一個人類女子幫忙嗎？”
她聳聳肩膀，甚至調皮地吐了一下舌頭, 像是十分輕松隨意的模樣。
君漓彎起眼眸：“這個忙只有你能幫, 再沒有其他人能夠做到。”
“是什麽？”
君漓溫和地看著她, 唇角的笑意如四月春風化雨, 怎麽看都不像一個嗜血癲狂的妖帝，更像是那位曾經悲憫蒼生，鎮守天界的仙君。
“她的龍魂在你體內，我想請你剜出來還給她。”但他說出的話卻並非良善之言。
黎初雪全身頓時泛上一陣冷意，手指撐著床面向側邊挪移，眼睛緊盯著君漓不斷逼近的動作：“你想要龍魂，為什麽不趁我之前昏迷時動手？”
君漓一哂，右腿彎曲壓上床榻：“如果可以，本帝自然早就動手了。但龍魂並非死物，它有意志，只有讓它記起前世，誘發重回主體的願望，才能成功剜出。”
君漓的陰影壓下來，罩在黎初雪身上，他未覆面具的半邊臉頰也隱在暗光中，此時整張臉沈浸在黑暗中，像個真正來自地獄的惡鬼。
“如果我不願呢？”黎初雪不斷向後挪動，脊背撞上冰冷的金屬床柱，柱上凹凸不平的龍紋刺激背部引發一陣輕顫。
“你覺得本帝是在同你商量？”
君漓將她逼至床角，黎初雪看準一個時機迅速從床上彈起，跳下床以百米沖刺的速度向殿外跑。
君漓轉身看著她狂奔的背影，並不阻攔，只是嘴角微微勾起。
待她跑出數百米，殿門近在眼前時，君漓五指輕松一握，幾十道金色光柱從天而降，瞬間將整個寢殿化為一個金色牢籠，擋住黎初雪的去路。
“妖帝陛下，你這就有點欺負人了。”
早不攔晚不攔，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眼看就要逃出去了，他匡一下降個籠子下來！
這是讓她練習百米沖刺玩兒嗎？
黎初雪回過頭，瞪著眼睛，腮幫鼓起，像只生氣的小河豚。
“無他，不過是讓你跑動跑動，活動一下筋骨罷了，”君漓撫開頰邊散落的青色發絲，低頭淺笑，見她氣得跺腳，又補上一句：“有助於龍魂恢覆活力。”
“……”
黎初雪無言以對，雖然明知眼前的人實力強大又陰險詭譎，她還是十分地想敲他腦瓜子教他做人！
“好了，不同你鬧了，龍魂給我，本帝保你安然無恙。”
君漓伸出手掌，隔空一抓，黎初雪立即被巨大的吸力倒吸回去，被君漓從背後扭住手臂，掐住脖頸。
“放開我！”黎初雪使勁掙紮。
君漓側頭，註視著她與聞滄嵐一般無二的側顏，仿似親昵地湊近她耳邊道：“太久沒有見到她了，本帝想看一看她生龍活虎的模樣，才同你玩上一玩，但你始終不是她，別想在我面前造次……”
他的指尖抵上她的背脊，指甲片片圓潤，卻閃著刀刃一般的寒芒。
“忍著點，會有點痛。”
他在指尖蓄積靈力，眼看五指便要刺穿黎初雪的背心，寢殿門外忽然爆出一聲巨響，緊接著，殿門被砸飛，身著幽夜麒麟甲的司越溟在紛亂如雨的木屑煙塵中顯現身影，他身旁是以劍支地，捂著胸口半弓身體的霧曦玄。
“都來了？動作挺快。”
君漓雲淡風輕地說，手下動作不停，噗的一聲，五指沒入黎初雪背脊，黎初雪驀然睜大雙眼，口中發出一聲尖利痛呼。
“初雪！”
眼見君漓手指刺入黎初雪的身體，眼見黎初雪嘴角溢出鮮紅的血液，霧曦玄幾乎目眥盡裂：“君漓，住手！不要傷她！”
君漓轉頭，眼角滑過陰厲的流光，瞟了一眼破開殿門卻被擋在金柱結界之外的兩人，嘴角勾起斜肆的笑容：“本帝就是要將她刺個對穿，你又能奈我何？”
說著他的整個手掌鉆入黎初雪背心，黎初雪眼前一片漆黑，身體僵直劇烈顫抖，血肉被捅開攪拌的聲音稀稀拉拉地響起。
霧曦玄發了瘋地攻擊阻在殿周的金色光柱，光柱發出嘭嘭的悶響，卻巋然不動。
明明他放在心尖捧在掌心的人就在他面前被人屠戮，他卻什麽也不能做，只能被擋在結界外無能狂怒。
這種無能為力的悲憤幾乎將他的心魂擠壓碾碎，口中和胸口被刺穿的地方同時湧出鮮血，噴濺在金色光柱之上。
突然，頭頂一聲鷹嗥破空而至。
磚瓦應聲破開，一只巨大鷹頭猛地穿透殿頂探下來，黑色圓球狀的眼睛狠戾地盯著下方的君漓，張口尖嘯：
“會布結界了不起啊，小爺我沒有啄不開的結界！姓君的，放開小爺的帝姬！”
頂上瞎貓子鬼叫的大鷹正是羽族少主，現今浴火金翅的涅盤者——莫星樓！
莫星樓化作人形，駕馭著璀璨炫目的浴火金翅從頂上降下，霧曦玄強撐身體變做一道黑色炫光同時從破口穿越結界，落入殿內。
與他們同時進入結界的還有從剛才就一直毫無動靜的司越溟。
“呵，倒忘了還有只尖嘴小鳥。”
君漓沈眸冷笑，轉動已經深入黎初雪胸腔的手掌，摸索探尋著潛藏於她體內的龍魂。
“可惜，就算你們一起上也不是本帝的對手！”
他擡起另一只手，五指合攏聚集金色與青色兩種靈力，猛然向前一推——
洪流一樣的仙力裹挾著青龍靈力排山倒海般向霧曦玄等三人襲去。
任何的抵抗在上仙與青龍靈力結合而成的巨大洪流面前都是徒勞，君漓吞噬了聞滄嵐的龍身後獲得龍族的部分靈力，加上他本身十大上仙之首的仙力，天界崩殂天君隕落後，這世間早已再無他的對手。
霧曦玄以玄銀長劍插入地面，勉力支撐著不被靈力洪流沖出結界；
司越溟憑借幽夜麒麟甲苦苦支撐，即使是能夠防禦世間一切攻擊的妖器麒麟甲在絕對實力面前也僅能保證宿主不被洪流碾壓。
莫星樓靈力最淺，雖有浴火金翅加持，但仍身形不穩地被洪流卷走，眨眼間被沖上九霄雲外。
他哇啦啦地大叫著，在洪流中臉頰都被撕扯地變了形還在怒罵：“太不要臉了姓君的，小爺還沒動手你就搗鼓個破靈流把我沖走，有本事單挑啊！啊啊啊，小爺的褲子被卷走啦！你個流氓，還我褲子！”
“………”
他的叫聲太過驚天動地，殿內殿外的人都陷入了數秒的沈寂。
“與我抗衡無異於蚍蜉撼樹，我勸你們省點力氣，否則，我不介意在覆活滄嵐之前先用你們祭天。”
君漓側身垂眸，如高高在上的神祇俯視螻蟻一般，用眼底餘光看著半伏在地的霧曦玄與司越溟。
“是嗎？”
許久沒有開口的司越溟突然擡起頭，露出異樣自信的笑容：“妖帝，不，君漓上仙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他優雅地從地上起身，甚至拂了拂衣擺上的灰塵，月白色長袍配上奪目的玄銀鎧甲，在殿頂缺口漏下的天光直射下，像是籠罩在一圈虛幻的銀色光暈裏，耀眼地有些不真實。
“鮫君、羽君、狐君，此時不出，更待何時？”
他一聲大喝，一直靜立在殿外陰影裏的三位妖君突然同時躍起，從殿頂缺口處飄然降下。
霧曦玄聽到司越溟呼喚之人中有狐君的名字，擡頭看去，果然狐君褚緒也在其中，此時與鮫君和羽君一同落至地面，神態表情都與平常無異，只是瞳孔閃著異樣的幽光。
“司越溟，你用惑心術控制了他們？”
霧曦玄撐在地上，側頭怒視身旁長身玉立的司越溟。
司越溟瞥他一眼，食指與中指合攏點向自己眉心之處，他的眉心立時發出一陣銀白光芒，三位剛剛落至殿內的妖君竟同時擡掌擊向胸口，逼出各自妖丹，三顆顏色各異、流光溢彩的妖丹懸浮在半空中，瞬間照亮了整間大殿。
霧曦玄豁的瞪大眼，掙紮著從地面爬起：“司越溟，你敢！”
“有何不敢？”
司越溟展開掌心，那三顆妖丹瞬即飛入他的掌心，他再擡眸直視正在黎初雪胸腔內尋找龍魂的君漓，陰鷙之色爬滿原本清雅出塵的臉龐：“君漓，三顆妖丹之力，加上我麒麟族的天生近神靈力，還有幽夜麒麟甲，你覺得你我之間究竟誰會贏？”
君漓咧嘴勾唇，突然抑制不住地大笑：
“果然愛過聞滄嵐的男人都夠瘋！”
他張狂大笑，笑夠了，擡指抹去眼角笑出的淚，所有過往的愛恨情仇逐漸漫上眼底。
“只不過，本帝很好奇你拼命護住另一個與她一樣的人，卻不想讓她回來，這是為什麽？她當初不是要娶你為帝後嗎？最盼著她歸來的人不應該是你才對嗎？”
司越溟的臉色在他的話語中變了幾變，最終陰著臉沈聲回他：“那是我與她之間的事，輪不到你個替身來指手畫腳！”
“不會是她早已厭棄了你，所以你想找另一個人替代她？”
君漓依然斂眸淺笑，看向司越溟的眼神裏刻意帶上一絲憐憫。
司越溟心裏明知對方是在激將他，但他體內的怒火早已沖至頭頂，無法壓抑。
他展開雙手祭出三顆妖丹，自己化作麒麟原型，巨大的身披玄銀鎧甲的麒麟威風凜凜地仰天長嘯，三顆妖丹自發飛入麒麟額間，形成三枚不同顏色的妖丹額紋。
妖丹入額，近神的麒麟巨獸不但渾身裹著充沛到令人膽寒的巨大靈力，背上更長出如羽君一般的巨大金翅，身後尾巴分裂開來，變做九條巨大狐尾，而它身下的四爪原本踏著火焰，此時鮮紅火焰變為海浪一樣的蔚藍色，水火兩種相克靈力交融共鳴，形成了世間至焰——火靈海焰！
傳說中火靈海焰更勝天火，天地間沒有任何一物可以熄滅，觸之即死，神魂俱隕，灰飛煙滅。
君漓搖首嘆息：“可惜她尚未回來，否則真想叫她看看你這副掠奪他人妖丹化成的怪物模樣。當年也是，若非你下跪向我投誠，甚至當場手刃你那妖君兄長，我又豈會容你活到今日？司越溟，這麽卑劣無恥的你，憑什麽得到她的愛，憑什麽讓本帝做你的替身？”
君漓擡掌便要向他擊去，這時他身邊卻突然現出兩道身影，一個如小山般熊壯，另一個身材修長，綠發披肩，姿容肖似龍族。
“帝君，覆生女帝還需耗費大量靈力，對付這麒麟怪物不需您動手，就讓我們二人來會會！”
說話的是身材熊壯的那位，他的右眼處有一道可怖疤痕，從眉骨一直縱貫至眼下，正是曾經的女帝侍衛長，後來君漓最忠心耿耿的禦前將軍。
“帝君對蛟龍族有再造之恩，若不是您，蛟龍族現在還是上不了臺面的賤妖，今日哪怕是豁出一條命不要，本君也不會讓那麒麟畜牲阻礙您分毫！”
另一位身材修長的蛟龍妖君也開了口，平日裏陰險奸詐的神態蕩然無存，此刻他的面容神情裏只有為報恩情義無反顧的堅決。
君漓擡手的動作頓住。
他一直以為的相互利用卻換來了他們甘願奉獻生命的忠誠，不是沒有動容的，只是，此刻他無以回報，只能低聲道了一句：“謝謝。”
侍衛長與蛟龍妖君相視擊掌，向著司越溟化成的麒麟巨獸猛撲過去。
“今日之後若沒有化成飛灰再找你喝酒啊！”侍衛長爽朗笑道。
“好，一言為定！”蛟龍妖君豪氣應聲。
君漓閉上雙眼，穿透黎初雪胸口的手腕動作加劇，鮮血如噴泉一般自初雪的前胸向外噴濺。
霧曦玄支在地上，雙目爆出無數血絲，將所有靈力傾註在玄銀長劍上，擡手猛地向著君漓擲出。
玄銀長劍破空而至，君漓忽的睜開眼睛，黑色眼眸裏金光閃現，玄銀長劍上附著的殺氣與靈力瞬間煙消雲散，哐當一聲掉至地面。
與此同時，君漓穿在黎初雪胸腔中的五指突然一緊，揪住某樣東西，生生從她身體裏扯了出來！
那東西，暗沈血紅，散發著幽幽的紅色熒光，看起來並不起眼，甚至有些普通，可那縈繞著的青色游龍光暈昭示著，這是貨真價實的血魂，亦或說，龍魂！
被剜了龍魂的黎初雪像一具沒有心的布娃娃，大睜著雙眼倒了下去，鮮血泉湧著從她身體裏漫延出來，殷紅粘稠，將她整個人包圍其中。
“初雪！”
霧曦玄發出痛徹心扉的嘶吼，但他不僅被青龍烈焰劍重創心魂，所有靈力也都消耗殆盡，此刻只能匍匐著向前爬動，想要爬到自己默默守護了上百年的姑娘身邊。
君漓得到龍魂，來不及高興，他先一口將龍魂吞下去，然後迫不及待地揭下自己一直覆著半邊臉頰的鬼怪面具，露出那一半連自己都幾乎忘卻的容顏。
面具揭開，他的另半邊臉上，一條栩栩如生的青龍圖案從額角一直蜿蜒至下頜，他無限溫柔地擡手撫摸著臉上的青龍，眼中閃著幻夢一樣的光澤，口中輕聲安撫道：“滄嵐，馬上就能放你出來了，別急啊，馬上！”
他雙手合十，引出體內上仙金丹，指尖不斷結印，口中念著古老而冗長的咒文。
不多時，他半邊臉上的青龍圖案竟動了一下。
金丹轉動，他口中念著的咒文變成了金色的字符實體，一圈一圈盤旋著圍繞在他的身周。
接著，青龍又動了一下，發出啪嗤的撕破皮膚的聲音，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君漓半邊臉上的皮膚被一點一點撕開，那條巴掌大的青龍從他的臉皮裏穿透出來，帶著血肉掙紮著剝離出去。
活剝皮肉應該是痛到極點的，但君漓竟感覺不到痛，他的心臟在無比激動地奔騰著，他知道他的滄嵐就快回來了！
終於，那條小小的青龍徹底分離出來，慢慢落在地上，搖頭擺尾，神氣活現。
君漓好想摸一摸那小青龍的頭，但是，他沒有時間，金丹只能維持屍體鮮活一柱香的時間，時間到，屍體即化飛灰。
他展開雙臂，掌心凝聚如光球般的仙力，四周墻壁上所有畫著聞滄嵐的畫像皆向他掌心飛來，那些畫像在空中便被無形的火焰燃燒著，待近至跟前，已經化為原本作畫的原料——龍骨、龍鱗、龍角、龍齒。
這些龍的身體部分一一落在小小青龍的身上，青龍不斷增大，越來越大，很快有了數十米的長度。
君漓再向床榻和座椅伸出手指，那兩處的青色皮毛相繼浮起，快速飄飛過來，慢慢覆蓋在青龍身上，青龍瞬間又增大一倍，整間長寬均有數百米的大殿已經裝不下她，殿頂和部分墻壁被她撐爆裂開。
最後，君漓吐出經過自身靈力凈化滋養過的龍魂，以靈力推動，緩緩將它註入巨大青龍的體內。
龍魂入體，青龍龐大的身體爆發出直沖天際的青色強光，君漓仰望著那束震撼天地的光芒，眼角濕潤，嘴角顫抖著上揚。
“滄嵐……我的滄嵐，終於……”
霧曦玄看著那道青色光束，臉上露出遺憾的表情。
司越溟化作的麒麟巨獸在光束發出的剎那，停住攻擊，巨獸外形漸漸消散，變回了那位身長玉立，清雅如風的麒麟王。
青光沖天，最後化作漫天青色的碎光，淅淅瀝瀝如光雨一般，灑落世間。
地上的青龍被光雨包圍，在青色碎光中化出青龍女帝聞滄嵐的模樣。
“滄嵐！”
君漓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半邊被撕裂的臉頰血肉模糊，流下的鮮血染紅了半邊衣袍，但他絲毫不在意，撲上去就要擁抱重生的聞滄嵐。
聞滄嵐緩緩睜開金褐色的雙眸，看向君漓，君漓近至她面前，卻突然忘記了該怎麽抱住她，先抱住腰，先摟住脖子，還是雙手一起？
他楞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的猶豫著，臉上的淚水和鮮血越流越多，怎麽也止不住。
聞滄嵐眼角眉梢動了一下，飄起來，展開雙臂，輕輕環抱住他：“好久不見，君漓。”
這一聲“君漓”讓他徹底崩潰，再也克制不住地低咽出聲，聲聲撕裂，粗噶淒厲。
聞滄嵐輕輕撫摸著他青色的長發，溫聲安慰：“對不起，讓你一個人這麽久，對不起，讓你獨自承受了這麽沈重的罪孽與悲痛……你的頭發，吃了我之後變成了青色，但我，還是喜歡你黑發如瀑的樣子。”
她的嗓音是他以前從未聽過的溫柔與空靈，美好得像是一個幻夢。
君漓顫抖著手臂回抱她，他要抱緊她，緊一點，再緊一點，這一次，絕不會再讓她離開。
但他很快錯愕地睜大眼，因為他的手臂竟從聞滄嵐的身體裏穿了過去，他不信地伸手去抓，又一次穿過她的身體，什麽也沒抓住。
他猛然倒退兩步，臉上是這一生都沒有出現過的驚恐表情。
“滄嵐，你的身體，怎麽……”
聞滄嵐靜靜地笑了，不像以前身為公主時那樣張揚，也不像身為女帝時那般莊嚴，她只是笑得很純粹很溫和的模樣，擡手撫上君漓半邊流著鮮血的臉龐。
“君漓，對不起，我回不來了。這只是我附著在初雪龍魂上的殘像，是我最後想對你說的話。”
“什麽意思？什麽叫回不來？滄嵐，你說這是她的龍魂，那你的龍魂呢？你的龍魂在哪裏？哪怕上天入地我也會幫你尋到！”
君漓再次陷入癲狂，全身顫抖著痛吼。
“沒用的，君漓，我的靈魂已經坐化了，化成了天地間最重要的東西，回不來了。”
“什麽東西？這天地間再沒有比你重要的，不論是什麽，我就算是去偷去搶，用命去換，也會幫你找回來！”
“君漓，你鎮定點，聽我說……”
聞滄嵐虛虛摁住他的肩膀，身體漂浮在半空中，食指豎起置於唇邊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不遠處的司越溟看見她現身，又聽說她只是虛影，恍惚著神情，擡腳向她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來。
聞滄嵐瞥見他的動作，揮出一道青色光墻擋住他。
霧曦玄撐劍立起身體，掌心交錯置於頭頂，對聞滄嵐行了拜帝之禮。
聞滄嵐對著霧曦玄的方向莞爾，隨即又回首看向君漓：“君漓，我時間不多，但我知道你一直想知道所有事情的因果，所以我留了這一段殘像在初雪的龍魂之上。
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這樣的傳言，千年前龍後生育龍蛋時其實生出的是一卵同胞的兩只青龍。
但青龍族一顆龍蛋裏只能孵出一條青龍，從未有雙生的先例，如果有，只能是一死一活，因為一顆蛋裏只能孕育一顆龍魂。這也就意味著一卵同胞的兩條龍裏，有一只天生就沒有龍魂。我和初雪就是這種情況，我的父帝和母後當時面臨兩難的抉擇，龍魂只能給其中一子，選哪一個，另一個都只能死。
他們最終選擇了看上去更加健康的我。
但是看著另一個孩子在懷裏慢慢死去，卻無法施救，母後非常愧疚，終於在初雪瀕死的那天夜裏，做了一個決定。
那天夜裏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場雪，初雪。就在這樣的夜裏，母後焚化了自己的身體，把自己的龍魂填入了初雪體內。
等我父帝趕到時，母後已經化成龍形，用龍尾將還是小小青龍的初雪卷在懷裏。父帝與母後感情深厚，他不忍苛責母後做了傻事，但他心裏清楚，龍魂根本不是能輕易轉讓給別人的物件，如此行事，不僅救不了初雪，母後自己也會形神俱滅。所以父帝逼出自己的妖丹，幫助龍魂凈化融合，煉成適合初雪的龍魂之後再送入初雪體內，同時以靈力護住母後龍體不散。
但即使這樣，母後和初雪還是都陷入了沈睡，只能靠著父帝日覆一日地用靈力維持他們的生命。
這些事我原本並不知情，直到數百年前父帝將帝位傳位於我時，我才知道原委。
當時他告訴我母後已經撐不下去了，他要用龍魂幫助初雪完成最後的融合，如此，初雪才能活下去。
最終，父帝犧牲自己保住了初雪，而我，也成了新的妖帝。“
說到這裏，聞滄嵐停了下來，金褐色的瞳眸深深地凝視君漓：“所以，君漓，初雪體內的龍魂是父帝與母後用生命換來的，那不是我的東西，即便你放入我體內也無濟於事。”
“那你的龍魂呢！你的龍魂在哪裏？”
君漓雙眸猩紅，流著淚想要緊緊抱住她的殘像，但又怕把她弄壞了，小心翼翼地輕輕環抱著。
“我的龍魂……那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了。
君漓，你還記得當初我救你時用了一樣白色的東西嗎？你當時問我是不是仙骨，我沒有回答你。現在我告訴你，那確實是仙骨，而且，還是天君親自從體內抽出的仙骨！”
“你說什麽？天君？”君漓詫異擡眸。
“是，天君。我知道你需要仙骨，所以當年我去了一趟天界。我以為迎接我的必然是刀兵箭矢，但竟然不是，天界一副蕭條到無人鎮守的樣子，天君站在天門前等著我，他說，早算到我會來，也早知道我的來意。
之後，他帶我去了天界的觀星臺，我第一次從觀星臺上看見數以億萬記的流火正朝向我們飛來。天君說，那是三界幾萬年來最大的劫數，為了擋住這次劫難，天界眾仙以肉身為祭，一批批甘願赴死充為天界屏障，以血肉之軀擋住流火，只為給三界億萬生靈留下生機。”
聽到這裏，君漓緊緊扣住掌心，眉頭緊鎖，內心湧上悔恨。
作為一個曾經的上仙之首，這幾百年來他從未關心過天界之事，甚至當年眾仙隕落，天界崩殂，他竟還有幾分報覆的快意。
“天君告訴我這些，當時我並不明白他的用意。後來，他帶我去了一根青色的天柱前，他指著天柱告訴我，這是你的祖先，初代妖帝。他說，初代妖帝本為上古龍神，但卻成了妖帝，你知道為什麽嗎？
那是因為龍神看見在地上生活的除了受仙族庇護的人類之外，還有一個種族，明明也是萬物之靈，卻被人類懼怕痛恨，被仙族唾棄追殺，連生存的權利都被剝奪，那就是妖族。
生而為妖，並沒有選擇的權利，可他們卻一直被視作豬狗畜牲，弱小者被人們捕捉殘殺，豢養取樂，強大者被仙族視為掌中釘肉中刺，必屠之而後快。
上古龍神看見了妖族的淒慘境遇，起了憐憫之心，因而墮下天界，從此再不升天，只為降地之龍。他建立妖界，包容所有妖族，為妖族創造了一個可供他們安居樂業，繁衍子孫的家園。
但是龍本屬天，龍神□□消亡後，龍魂會歸天成為天柱，初代妖帝死後便化作這一根天地間最堅固的天柱，上萬年來沈默地撐著這一方天地。“
“可是天君說了這麽多，我當時還是沒有明白他究竟想表達什麽。”聞滄嵐看向君漓，眨了眨眼，似乎在說你能猜到嗎？
君漓擡手輕輕覆上她撫摸自己臉頰的手，在心裏說，或許，我已經猜到了。
她看著他瞬間變得悲痛的神情，點點頭：“我的君漓真聰明。但當時我沒有多想，直到天君突然向我下跪，懇求我幫助天族保住世間萬物。我才明白，原來他的意思是，我們青龍一族的本體便是撐天的天柱，天界眾仙拼死一搏想要撐住天之結界，但他們已經是強弩之末，隨時可能隕落殆盡，再也無人能撐住結界阻擋萬年大劫。他想要的是青龍族歸天化柱，在天族隕落之後，代替天族撐起這片廣袤天際，為世間萬物化去這萬年劫難。”
“你答應了？”君漓哽咽著問她。
文滄嵐想拭去他的淚水，但她的指尖剛觸碰到他，便穿了過去，她收回手指，無奈勾唇：“怎麽能不答應。化為天柱本是龍族億萬年來的使命，是埋在龍魂深處不可磨滅的天職。而且，若青龍族不去撐天，那麽世間就會遭受萬年大劫，所有的一切將不覆存在，人、妖、魔，萬物生靈都會死去。撐住天就是護住了妖界，保護了所有至親至愛的人啊。”
“更何況，他以仙骨兌換我的承諾。”
仙骨竟是如此得來！
君漓心中大震，滄嵐其實也是為了他？
可是……
“為什麽當初不告訴我？”
君漓顫抖著身體，眼淚變成了血淚，不斷地成股流下：“如果你告訴我真相，我寧願當時陪你一同赴死，也好過失去你生不如死這麽多年！”
“君漓啊，”聞滄嵐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我何嘗不想告訴你，可你在大婚那日對我說，你願意統領妖族。這句話讓我想起了初代妖帝，他原是上古龍神，但卻墮下天界守護妖界千年。我當時想，我不在了，若你能替我守護妖界，我也能放心一些。”
“滄嵐，我當時那麽說是因為你要娶司越溟為帝後，我想要將你禁錮在身邊，不讓你再有別的男人，才起了奪權之心！”
“是，我知道。”她嘆了口氣：“娶帝後本就是我計劃中的一環，包括與前蛇君做了一場假死的局，逼霧曦玄謀反。
前蛇君是我父帝生前摯友，也是最信任的人，當年我計劃歸天之後原本想要傳位的人，是霧曦玄。所以，逼他謀反，是第一步。只是沒想到你也參與其中，將所有的事情都變得覆雜，漸漸脫離了我的掌控。最後，我也只能將帝位托付給你，將我一卵同胞的妹妹初雪托付給霧曦玄，讓他帶著初雪去人界養大，等到龍魂覺醒後，再帶回妖界。”
“可是你為什麽要娶司越溟？你明明答應過我……”
即使過了上百年，君漓仍然對當初的事耿耿於懷。他一直忘不了那些侍衛說他不過是司越溟的替身，而聞滄嵐當年親口答應他不見司越溟，轉眼卻立了司越溟為帝後。
“是，我答應過你，也沒想過食言。”
聞滄嵐溫柔地攬住君漓的脖頸：“大婚之日便是我歸天之日，自始至終，我沒想過再見他，更沒想過和他在一起。”
君漓的表情從驚訝變為釋然，最後化為春雨一般溫潤：“如此……甚好。”
他將聞滄嵐整個圈在懷裏，虛虛地以額頭抵上她的額頭。
“滄嵐，還有一個問題。”
那個問題他埋在心底太久了，一直沒有機會問，也不敢問出。
“你有沒有……”
他剛開口，聞滄嵐的身體突然像即將熄滅的燭火一般飄渺拉長。
“不要，滄嵐！不要走！”
他急切地用手去撈去夠，卻絲毫阻止不了她即將化為虛無。
“君漓，人生沒有不散的宴席，我終究要走的。那個問題，我回答你。”
“司越溟，只是我年少的一個夢。當年麒麟妖君知道我的計劃後願為我效死，唯一的條件就是讓司越溟成為帝後。他說他這一生虧欠他弟弟良多，搶了他的君位和他的婚約，所以至少要將他送到最愛的人身邊。”
“所以，我給了司越溟帝後的名分。”
“但是從始至終，我聞滄嵐愛過的嫁過的那個人，只有一個名字，他叫君漓！是九天之上最尊貴的上仙！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就架著七彩祥雲，驚艷了我餘生的歲月。他從不是任何人的替身，而是我心中從未改變的執念！”
“君漓，我一直欠你一句……”
“我愛你。比生命更長，與天地同壽！”
最後一句說完，聞滄嵐終於如同一縷輕煙般消散了最後的痕跡。
君漓怔怔地望著她消散的方向，聲音哽咽到無法發出，手指發梢都在顫抖。
他跪在地上，保持著環抱著她的姿勢，久久的，久久的，仿佛凝成了一尊雕像。
不知是眼淚混入了血，還是血混入了眼淚，流不盡的血淚砸下來，打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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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初雪坐在君漓寢殿內的床榻上, 雙目直視前方，好一會兒才緩過神。
她轉頭看向君漓，君漓也正靜靜地凝視她, 神情無比專註, 只是不知道他眼裏看到的究竟是她還是那位青龍女帝。
“我沒想到會是這樣……”
她有些愧疚之前對他的態度, 但他瘋狂嗜血的行徑也讓她心有餘悸，不自覺挪動身體與他拉開距離。
“怕我？”君漓註意到她的動作，俯下身體，未被面具覆蓋的半邊臉頰上浮出一抹苦笑。
“她的人生裏從沒有怕這個字。除了長相，你和她真的一點都不像。”
黎初雪並不否認：“我確實不是她，或許長相太過相似, 所以你們都認錯了人。”
“沒有認錯, ”君漓擡頭看向墻上畫像中颯爽威嚴的女子, 眼神繾綣溫柔：“我絕不會錯認她, 哪怕你與她再像，我也沒有一瞬把你認成是她。”
“既然如此, 你為什麽要把我帶到這裏？還給我看記載著前妖帝過往的記憶紅珠？”
黎初雪表情狀似不解, 手指卻背於身後, 指尖蹭著戴於右手手指的天師族長戒圈。
君漓的目光深深淺淺地落在她的身上, 像在打量一件物品有無瑕疵，又像是想要透過她的皮相看穿她的魂魄。
“本帝請你來是想讓你幫一個忙。”他說。
“妖帝陛下擁有上仙靈力，又統禦妖界各族百年，還需要我一個人類女子幫忙嗎？”
她聳聳肩膀，甚至調皮地吐了一下舌頭, 像是十分輕松隨意的模樣。
君漓彎起眼眸：“這個忙只有你能幫, 再沒有其他人能夠做到。”
“是什麽？”
君漓溫和地看著她, 唇角的笑意如四月春風化雨, 怎麽看都不像一個嗜血癲狂的妖帝，更像是那位曾經悲憫蒼生，鎮守天界的仙君。
“她的龍魂在你體內，我想請你剜出來還給她。”但他說出的話卻並非良善之言。
黎初雪全身頓時泛上一陣冷意，手指撐著床面向側邊挪移，眼睛緊盯著君漓不斷逼近的動作：“你想要龍魂，為什麽不趁我之前昏迷時動手？”
君漓一哂，右腿彎曲壓上床榻：“如果可以，本帝自然早就動手了。但龍魂並非死物，它有意志，只有讓它記起前世，誘發重回主體的願望，才能成功剜出。”
君漓的陰影壓下來，罩在黎初雪身上，他未覆面具的半邊臉頰也隱在暗光中，此時整張臉沈浸在黑暗中，像個真正來自地獄的惡鬼。
“如果我不願呢？”黎初雪不斷向後挪動，脊背撞上冰冷的金屬床柱，柱上凹凸不平的龍紋刺激背部引發一陣輕顫。
“你覺得本帝是在同你商量？”
君漓將她逼至床角，黎初雪看準一個時機迅速從床上彈起，跳下床以百米沖刺的速度向殿外跑。
君漓轉身看著她狂奔的背影，並不阻攔，只是嘴角微微勾起。
待她跑出數百米，殿門近在眼前時，君漓五指輕松一握，幾十道金色光柱從天而降，瞬間將整個寢殿化為一個金色牢籠，擋住黎初雪的去路。
“妖帝陛下，你這就有點欺負人了。”
早不攔晚不攔，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眼看就要逃出去了，他匡一下降個籠子下來！
這是讓她練習百米沖刺玩兒嗎？
黎初雪回過頭，瞪著眼睛，腮幫鼓起，像只生氣的小河豚。
“無他，不過是讓你跑動跑動，活動一下筋骨罷了，”君漓撫開頰邊散落的青色發絲，低頭淺笑，見她氣得跺腳，又補上一句：“有助於龍魂恢覆活力。”
“……”
黎初雪無言以對，雖然明知眼前的人實力強大又陰險詭譎，她還是十分地想敲他腦瓜子教他做人！
“好了，不同你鬧了，龍魂給我，本帝保你安然無恙。”
君漓伸出手掌，隔空一抓，黎初雪立即被巨大的吸力倒吸回去，被君漓從背後扭住手臂，掐住脖頸。
“放開我！”黎初雪使勁掙紮。
君漓側頭，註視著她與聞滄嵐一般無二的側顏，仿似親昵地湊近她耳邊道：“太久沒有見到她了，本帝想看一看她生龍活虎的模樣，才同你玩上一玩，但你始終不是她，別想在我面前造次……”
他的指尖抵上她的背脊，指甲片片圓潤，卻閃著刀刃一般的寒芒。
“忍著點，會有點痛。”
他在指尖蓄積靈力，眼看五指便要刺穿黎初雪的背心，寢殿門外忽然爆出一聲巨響，緊接著，殿門被砸飛，身著幽夜麒麟甲的司越溟在紛亂如雨的木屑煙塵中顯現身影，他身旁是以劍支地，捂著胸口半弓身體的霧曦玄。
“都來了？動作挺快。”
君漓雲淡風輕地說，手下動作不停，噗的一聲，五指沒入黎初雪背脊，黎初雪驀然睜大雙眼，口中發出一聲尖利痛呼。
“初雪！”
眼見君漓手指刺入黎初雪的身體，眼見黎初雪嘴角溢出鮮紅的血液，霧曦玄幾乎目眥盡裂：“君漓，住手！不要傷她！”
君漓轉頭，眼角滑過陰厲的流光，瞟了一眼破開殿門卻被擋在金柱結界之外的兩人，嘴角勾起斜肆的笑容：“本帝就是要將她刺個對穿，你又能奈我何？”
說著他的整個手掌鉆入黎初雪背心，黎初雪眼前一片漆黑，身體僵直劇烈顫抖，血肉被捅開攪拌的聲音稀稀拉拉地響起。
霧曦玄發了瘋地攻擊阻在殿周的金色光柱，光柱發出嘭嘭的悶響，卻巋然不動。
明明他放在心尖捧在掌心的人就在他面前被人屠戮，他卻什麽也不能做，只能被擋在結界外無能狂怒。
這種無能為力的悲憤幾乎將他的心魂擠壓碾碎，口中和胸口被刺穿的地方同時湧出鮮血，噴濺在金色光柱之上。
突然，頭頂一聲鷹嗥破空而至。
磚瓦應聲破開，一只巨大鷹頭猛地穿透殿頂探下來，黑色圓球狀的眼睛狠戾地盯著下方的君漓，張口尖嘯：
“會布結界了不起啊，小爺我沒有啄不開的結界！姓君的，放開小爺的帝姬！”
頂上瞎貓子鬼叫的大鷹正是羽族少主，現今浴火金翅的涅盤者——莫星樓！
莫星樓化作人形，駕馭著璀璨炫目的浴火金翅從頂上降下，霧曦玄強撐身體變做一道黑色炫光同時從破口穿越結界，落入殿內。
與他們同時進入結界的還有從剛才就一直毫無動靜的司越溟。
“呵，倒忘了還有只尖嘴小鳥。”
君漓沈眸冷笑，轉動已經深入黎初雪胸腔的手掌，摸索探尋著潛藏於她體內的龍魂。
“可惜，就算你們一起上也不是本帝的對手！”
他擡起另一只手，五指合攏聚集金色與青色兩種靈力，猛然向前一推——
洪流一樣的仙力裹挾著青龍靈力排山倒海般向霧曦玄等三人襲去。
任何的抵抗在上仙與青龍靈力結合而成的巨大洪流面前都是徒勞，君漓吞噬了聞滄嵐的龍身後獲得龍族的部分靈力，加上他本身十大上仙之首的仙力，天界崩殂天君隕落後，這世間早已再無他的對手。
霧曦玄以玄銀長劍插入地面，勉力支撐著不被靈力洪流沖出結界；
司越溟憑借幽夜麒麟甲苦苦支撐，即使是能夠防禦世間一切攻擊的妖器麒麟甲在絕對實力面前也僅能保證宿主不被洪流碾壓。
莫星樓靈力最淺，雖有浴火金翅加持，但仍身形不穩地被洪流卷走，眨眼間被沖上九霄雲外。
他哇啦啦地大叫著，在洪流中臉頰都被撕扯地變了形還在怒罵：“太不要臉了姓君的，小爺還沒動手你就搗鼓個破靈流把我沖走，有本事單挑啊！啊啊啊，小爺的褲子被卷走啦！你個流氓，還我褲子！”
“………”
他的叫聲太過驚天動地，殿內殿外的人都陷入了數秒的沈寂。
“與我抗衡無異於蚍蜉撼樹，我勸你們省點力氣，否則，我不介意在覆活滄嵐之前先用你們祭天。”
君漓側身垂眸，如高高在上的神祇俯視螻蟻一般，用眼底餘光看著半伏在地的霧曦玄與司越溟。
“是嗎？”
許久沒有開口的司越溟突然擡起頭，露出異樣自信的笑容：“妖帝，不，君漓上仙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他優雅地從地上起身，甚至拂了拂衣擺上的灰塵，月白色長袍配上奪目的玄銀鎧甲，在殿頂缺口漏下的天光直射下，像是籠罩在一圈虛幻的銀色光暈裏，耀眼地有些不真實。
“鮫君、羽君、狐君，此時不出，更待何時？”
他一聲大喝，一直靜立在殿外陰影裏的三位妖君突然同時躍起，從殿頂缺口處飄然降下。
霧曦玄聽到司越溟呼喚之人中有狐君的名字，擡頭看去，果然狐君褚緒也在其中，此時與鮫君和羽君一同落至地面，神態表情都與平常無異，只是瞳孔閃著異樣的幽光。
“司越溟，你用惑心術控制了他們？”
霧曦玄撐在地上，側頭怒視身旁長身玉立的司越溟。
司越溟瞥他一眼，食指與中指合攏點向自己眉心之處，他的眉心立時發出一陣銀白光芒，三位剛剛落至殿內的妖君竟同時擡掌擊向胸口，逼出各自妖丹，三顆顏色各異、流光溢彩的妖丹懸浮在半空中，瞬間照亮了整間大殿。
霧曦玄豁的瞪大眼，掙紮著從地面爬起：“司越溟，你敢！”
“有何不敢？”
司越溟展開掌心，那三顆妖丹瞬即飛入他的掌心，他再擡眸直視正在黎初雪胸腔內尋找龍魂的君漓，陰鷙之色爬滿原本清雅出塵的臉龐：“君漓，三顆妖丹之力，加上我麒麟族的天生近神靈力，還有幽夜麒麟甲，你覺得你我之間究竟誰會贏？”
君漓咧嘴勾唇，突然抑制不住地大笑：
“果然愛過聞滄嵐的男人都夠瘋！”
他張狂大笑，笑夠了，擡指抹去眼角笑出的淚，所有過往的愛恨情仇逐漸漫上眼底。
“只不過，本帝很好奇你拼命護住另一個與她一樣的人，卻不想讓她回來，這是為什麽？她當初不是要娶你為帝後嗎？最盼著她歸來的人不應該是你才對嗎？”
司越溟的臉色在他的話語中變了幾變，最終陰著臉沈聲回他：“那是我與她之間的事，輪不到你個替身來指手畫腳！”
“不會是她早已厭棄了你，所以你想找另一個人替代她？”
君漓依然斂眸淺笑，看向司越溟的眼神裏刻意帶上一絲憐憫。
司越溟心裏明知對方是在激將他，但他體內的怒火早已沖至頭頂，無法壓抑。
他展開雙手祭出三顆妖丹，自己化作麒麟原型，巨大的身披玄銀鎧甲的麒麟威風凜凜地仰天長嘯，三顆妖丹自發飛入麒麟額間，形成三枚不同顏色的妖丹額紋。
妖丹入額，近神的麒麟巨獸不但渾身裹著充沛到令人膽寒的巨大靈力，背上更長出如羽君一般的巨大金翅，身後尾巴分裂開來，變做九條巨大狐尾，而它身下的四爪原本踏著火焰，此時鮮紅火焰變為海浪一樣的蔚藍色，水火兩種相克靈力交融共鳴，形成了世間至焰——火靈海焰！
傳說中火靈海焰更勝天火，天地間沒有任何一物可以熄滅，觸之即死，神魂俱隕，灰飛煙滅。
君漓搖首嘆息：“可惜她尚未回來，否則真想叫她看看你這副掠奪他人妖丹化成的怪物模樣。當年也是，若非你下跪向我投誠，甚至當場手刃你那妖君兄長，我又豈會容你活到今日？司越溟，這麽卑劣無恥的你，憑什麽得到她的愛，憑什麽讓本帝做你的替身？”
君漓擡掌便要向他擊去，這時他身邊卻突然現出兩道身影，一個如小山般熊壯，另一個身材修長，綠發披肩，姿容肖似龍族。
“帝君，覆生女帝還需耗費大量靈力，對付這麒麟怪物不需您動手，就讓我們二人來會會！”
說話的是身材熊壯的那位，他的右眼處有一道可怖疤痕，從眉骨一直縱貫至眼下，正是曾經的女帝侍衛長，後來君漓最忠心耿耿的禦前將軍。
“帝君對蛟龍族有再造之恩，若不是您，蛟龍族現在還是上不了臺面的賤妖，今日哪怕是豁出一條命不要，本君也不會讓那麒麟畜牲阻礙您分毫！”
另一位身材修長的蛟龍妖君也開了口，平日裏陰險奸詐的神態蕩然無存，此刻他的面容神情裏只有為報恩情義無反顧的堅決。
君漓擡手的動作頓住。
他一直以為的相互利用卻換來了他們甘願奉獻生命的忠誠，不是沒有動容的，只是，此刻他無以回報，只能低聲道了一句：“謝謝。”
侍衛長與蛟龍妖君相視擊掌，向著司越溟化成的麒麟巨獸猛撲過去。
“今日之後若沒有化成飛灰再找你喝酒啊！”侍衛長爽朗笑道。
“好，一言為定！”蛟龍妖君豪氣應聲。
君漓閉上雙眼，穿透黎初雪胸口的手腕動作加劇，鮮血如噴泉一般自初雪的前胸向外噴濺。
霧曦玄支在地上，雙目爆出無數血絲，將所有靈力傾註在玄銀長劍上，擡手猛地向著君漓擲出。
玄銀長劍破空而至，君漓忽的睜開眼睛，黑色眼眸裏金光閃現，玄銀長劍上附著的殺氣與靈力瞬間煙消雲散，哐當一聲掉至地面。
與此同時，君漓穿在黎初雪胸腔中的五指突然一緊，揪住某樣東西，生生從她身體裏扯了出來！
那東西，暗沈血紅，散發著幽幽的紅色熒光，看起來並不起眼，甚至有些普通，可那縈繞著的青色游龍光暈昭示著，這是貨真價實的血魂，亦或說，龍魂！
被剜了龍魂的黎初雪像一具沒有心的布娃娃，大睜著雙眼倒了下去，鮮血泉湧著從她身體裏漫延出來，殷紅粘稠，將她整個人包圍其中。
“初雪！”
霧曦玄發出痛徹心扉的嘶吼，但他不僅被青龍烈焰劍重創心魂，所有靈力也都消耗殆盡，此刻只能匍匐著向前爬動，想要爬到自己默默守護了上百年的姑娘身邊。
君漓得到龍魂，來不及高興，他先一口將龍魂吞下去，然後迫不及待地揭下自己一直覆著半邊臉頰的鬼怪面具，露出那一半連自己都幾乎忘卻的容顏。
面具揭開，他的另半邊臉上，一條栩栩如生的青龍圖案從額角一直蜿蜒至下頜，他無限溫柔地擡手撫摸著臉上的青龍，眼中閃著幻夢一樣的光澤，口中輕聲安撫道：“滄嵐，馬上就能放你出來了，別急啊，馬上！”
他雙手合十，引出體內上仙金丹，指尖不斷結印，口中念著古老而冗長的咒文。
不多時，他半邊臉上的青龍圖案竟動了一下。
金丹轉動，他口中念著的咒文變成了金色的字符實體，一圈一圈盤旋著圍繞在他的身周。
接著，青龍又動了一下，發出啪嗤的撕破皮膚的聲音，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君漓半邊臉上的皮膚被一點一點撕開，那條巴掌大的青龍從他的臉皮裏穿透出來，帶著血肉掙紮著剝離出去。
活剝皮肉應該是痛到極點的，但君漓竟感覺不到痛，他的心臟在無比激動地奔騰著，他知道他的滄嵐就快回來了！
終於，那條小小的青龍徹底分離出來，慢慢落在地上，搖頭擺尾，神氣活現。
君漓好想摸一摸那小青龍的頭，但是，他沒有時間，金丹只能維持屍體鮮活一柱香的時間，時間到，屍體即化飛灰。
他展開雙臂，掌心凝聚如光球般的仙力，四周墻壁上所有畫著聞滄嵐的畫像皆向他掌心飛來，那些畫像在空中便被無形的火焰燃燒著，待近至跟前，已經化為原本作畫的原料——龍骨、龍鱗、龍角、龍齒。
這些龍的身體部分一一落在小小青龍的身上，青龍不斷增大，越來越大，很快有了數十米的長度。
君漓再向床榻和座椅伸出手指，那兩處的青色皮毛相繼浮起，快速飄飛過來，慢慢覆蓋在青龍身上，青龍瞬間又增大一倍，整間長寬均有數百米的大殿已經裝不下她，殿頂和部分墻壁被她撐爆裂開。
最後，君漓吐出經過自身靈力凈化滋養過的龍魂，以靈力推動，緩緩將它註入巨大青龍的體內。
龍魂入體，青龍龐大的身體爆發出直沖天際的青色強光，君漓仰望著那束震撼天地的光芒，眼角濕潤，嘴角顫抖著上揚。
“滄嵐……我的滄嵐，終於……”
霧曦玄看著那道青色光束，臉上露出遺憾的表情。
司越溟化作的麒麟巨獸在光束發出的剎那，停住攻擊，巨獸外形漸漸消散，變回了那位身長玉立，清雅如風的麒麟王。
青光沖天，最後化作漫天青色的碎光，淅淅瀝瀝如光雨一般，灑落世間。
地上的青龍被光雨包圍，在青色碎光中化出青龍女帝聞滄嵐的模樣。
“滄嵐！”
君漓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半邊被撕裂的臉頰血肉模糊，流下的鮮血染紅了半邊衣袍，但他絲毫不在意，撲上去就要擁抱重生的聞滄嵐。
聞滄嵐緩緩睜開金褐色的雙眸，看向君漓，君漓近至她面前，卻突然忘記了該怎麽抱住她，先抱住腰，先摟住脖子，還是雙手一起？
他楞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的猶豫著，臉上的淚水和鮮血越流越多，怎麽也止不住。
聞滄嵐眼角眉梢動了一下，飄起來，展開雙臂，輕輕環抱住他：“好久不見，君漓。”
這一聲“君漓”讓他徹底崩潰，再也克制不住地低咽出聲，聲聲撕裂，粗噶淒厲。
聞滄嵐輕輕撫摸著他青色的長發，溫聲安慰：“對不起，讓你一個人這麽久，對不起，讓你獨自承受了這麽沈重的罪孽與悲痛……你的頭發，吃了我之後變成了青色，但我，還是喜歡你黑發如瀑的樣子。”
她的嗓音是他以前從未聽過的溫柔與空靈，美好得像是一個幻夢。
君漓顫抖著手臂回抱她，他要抱緊她，緊一點，再緊一點，這一次，絕不會再讓她離開。
但他很快錯愕地睜大眼，因為他的手臂竟從聞滄嵐的身體裏穿了過去，他不信地伸手去抓，又一次穿過她的身體，什麽也沒抓住。
他猛然倒退兩步，臉上是這一生都沒有出現過的驚恐表情。
“滄嵐，你的身體，怎麽……”
聞滄嵐靜靜地笑了，不像以前身為公主時那樣張揚，也不像身為女帝時那般莊嚴，她只是笑得很純粹很溫和的模樣，擡手撫上君漓半邊流著鮮血的臉龐。
“君漓，對不起，我回不來了。這只是我附著在初雪龍魂上的殘像，是我最後想對你說的話。”
“什麽意思？什麽叫回不來？滄嵐，你說這是她的龍魂，那你的龍魂呢？你的龍魂在哪裏？哪怕上天入地我也會幫你尋到！”
君漓再次陷入癲狂，全身顫抖著痛吼。
“沒用的，君漓，我的靈魂已經坐化了，化成了天地間最重要的東西，回不來了。”
“什麽東西？這天地間再沒有比你重要的，不論是什麽，我就算是去偷去搶，用命去換，也會幫你找回來！”
“君漓，你鎮定點，聽我說……”
聞滄嵐虛虛摁住他的肩膀，身體漂浮在半空中，食指豎起置於唇邊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不遠處的司越溟看見她現身，又聽說她只是虛影，恍惚著神情，擡腳向她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來。
聞滄嵐瞥見他的動作，揮出一道青色光墻擋住他。
霧曦玄撐劍立起身體，掌心交錯置於頭頂，對聞滄嵐行了拜帝之禮。
聞滄嵐對著霧曦玄的方向莞爾，隨即又回首看向君漓：“君漓，我時間不多，但我知道你一直想知道所有事情的因果，所以我留了這一段殘像在初雪的龍魂之上。
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這樣的傳言，千年前龍後生育龍蛋時其實生出的是一卵同胞的兩只青龍。
但青龍族一顆龍蛋裏只能孵出一條青龍，從未有雙生的先例，如果有，只能是一死一活，因為一顆蛋裏只能孕育一顆龍魂。這也就意味著一卵同胞的兩條龍裏，有一只天生就沒有龍魂。我和初雪就是這種情況，我的父帝和母後當時面臨兩難的抉擇，龍魂只能給其中一子，選哪一個，另一個都只能死。
他們最終選擇了看上去更加健康的我。
但是看著另一個孩子在懷裏慢慢死去，卻無法施救，母後非常愧疚，終於在初雪瀕死的那天夜裏，做了一個決定。
那天夜裏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場雪，初雪。就在這樣的夜裏，母後焚化了自己的身體，把自己的龍魂填入了初雪體內。
等我父帝趕到時，母後已經化成龍形，用龍尾將還是小小青龍的初雪卷在懷裏。父帝與母後感情深厚，他不忍苛責母後做了傻事，但他心裏清楚，龍魂根本不是能輕易轉讓給別人的物件，如此行事，不僅救不了初雪，母後自己也會形神俱滅。所以父帝逼出自己的妖丹，幫助龍魂凈化融合，煉成適合初雪的龍魂之後再送入初雪體內，同時以靈力護住母後龍體不散。
但即使這樣，母後和初雪還是都陷入了沈睡，只能靠著父帝日覆一日地用靈力維持他們的生命。
這些事我原本並不知情，直到數百年前父帝將帝位傳位於我時，我才知道原委。
當時他告訴我母後已經撐不下去了，他要用龍魂幫助初雪完成最後的融合，如此，初雪才能活下去。
最終，父帝犧牲自己保住了初雪，而我，也成了新的妖帝。“
說到這裏，聞滄嵐停了下來，金褐色的瞳眸深深地凝視君漓：“所以，君漓，初雪體內的龍魂是父帝與母後用生命換來的，那不是我的東西，即便你放入我體內也無濟於事。”
“那你的龍魂呢！你的龍魂在哪裏？”
君漓雙眸猩紅，流著淚想要緊緊抱住她的殘像，但又怕把她弄壞了，小心翼翼地輕輕環抱著。
“我的龍魂……那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了。
君漓，你還記得當初我救你時用了一樣白色的東西嗎？你當時問我是不是仙骨，我沒有回答你。現在我告訴你，那確實是仙骨，而且，還是天君親自從體內抽出的仙骨！”
“你說什麽？天君？”君漓詫異擡眸。
“是，天君。我知道你需要仙骨，所以當年我去了一趟天界。我以為迎接我的必然是刀兵箭矢，但竟然不是，天界一副蕭條到無人鎮守的樣子，天君站在天門前等著我，他說，早算到我會來，也早知道我的來意。
之後，他帶我去了天界的觀星臺，我第一次從觀星臺上看見數以億萬記的流火正朝向我們飛來。天君說，那是三界幾萬年來最大的劫數，為了擋住這次劫難，天界眾仙以肉身為祭，一批批甘願赴死充為天界屏障，以血肉之軀擋住流火，只為給三界億萬生靈留下生機。”
聽到這裏，君漓緊緊扣住掌心，眉頭緊鎖，內心湧上悔恨。
作為一個曾經的上仙之首，這幾百年來他從未關心過天界之事，甚至當年眾仙隕落，天界崩殂，他竟還有幾分報覆的快意。
“天君告訴我這些，當時我並不明白他的用意。後來，他帶我去了一根青色的天柱前，他指著天柱告訴我，這是你的祖先，初代妖帝。他說，初代妖帝本為上古龍神，但卻成了妖帝，你知道為什麽嗎？
那是因為龍神看見在地上生活的除了受仙族庇護的人類之外，還有一個種族，明明也是萬物之靈，卻被人類懼怕痛恨，被仙族唾棄追殺，連生存的權利都被剝奪，那就是妖族。
生而為妖，並沒有選擇的權利，可他們卻一直被視作豬狗畜牲，弱小者被人們捕捉殘殺，豢養取樂，強大者被仙族視為掌中釘肉中刺，必屠之而後快。
上古龍神看見了妖族的淒慘境遇，起了憐憫之心，因而墮下天界，從此再不升天，只為降地之龍。他建立妖界，包容所有妖族，為妖族創造了一個可供他們安居樂業，繁衍子孫的家園。
但是龍本屬天，龍神□□消亡後，龍魂會歸天成為天柱，初代妖帝死後便化作這一根天地間最堅固的天柱，上萬年來沈默地撐著這一方天地。“
“可是天君說了這麽多，我當時還是沒有明白他究竟想表達什麽。”聞滄嵐看向君漓，眨了眨眼，似乎在說你能猜到嗎？
君漓擡手輕輕覆上她撫摸自己臉頰的手，在心裏說，或許，我已經猜到了。
她看著他瞬間變得悲痛的神情，點點頭：“我的君漓真聰明。但當時我沒有多想，直到天君突然向我下跪，懇求我幫助天族保住世間萬物。我才明白，原來他的意思是，我們青龍一族的本體便是撐天的天柱，天界眾仙拼死一搏想要撐住天之結界，但他們已經是強弩之末，隨時可能隕落殆盡，再也無人能撐住結界阻擋萬年大劫。他想要的是青龍族歸天化柱，在天族隕落之後，代替天族撐起這片廣袤天際，為世間萬物化去這萬年劫難。”
“你答應了？”君漓哽咽著問她。
文滄嵐想拭去他的淚水，但她的指尖剛觸碰到他，便穿了過去，她收回手指，無奈勾唇：“怎麽能不答應。化為天柱本是龍族億萬年來的使命，是埋在龍魂深處不可磨滅的天職。而且，若青龍族不去撐天，那麽世間就會遭受萬年大劫，所有的一切將不覆存在，人、妖、魔，萬物生靈都會死去。撐住天就是護住了妖界，保護了所有至親至愛的人啊。”
“更何況，他以仙骨兌換我的承諾。”
仙骨竟是如此得來！
君漓心中大震，滄嵐其實也是為了他？
可是……
“為什麽當初不告訴我？”
君漓顫抖著身體，眼淚變成了血淚，不斷地成股流下：“如果你告訴我真相，我寧願當時陪你一同赴死，也好過失去你生不如死這麽多年！”
“君漓啊，”聞滄嵐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我何嘗不想告訴你，可你在大婚那日對我說，你願意統領妖族。這句話讓我想起了初代妖帝，他原是上古龍神，但卻墮下天界守護妖界千年。我當時想，我不在了，若你能替我守護妖界，我也能放心一些。”
“滄嵐，我當時那麽說是因為你要娶司越溟為帝後，我想要將你禁錮在身邊，不讓你再有別的男人，才起了奪權之心！”
“是，我知道。”她嘆了口氣：“娶帝後本就是我計劃中的一環，包括與前蛇君做了一場假死的局，逼霧曦玄謀反。
前蛇君是我父帝生前摯友，也是最信任的人，當年我計劃歸天之後原本想要傳位的人，是霧曦玄。所以，逼他謀反，是第一步。只是沒想到你也參與其中，將所有的事情都變得覆雜，漸漸脫離了我的掌控。最後，我也只能將帝位托付給你，將我一卵同胞的妹妹初雪托付給霧曦玄，讓他帶著初雪去人界養大，等到龍魂覺醒後，再帶回妖界。”
“可是你為什麽要娶司越溟？你明明答應過我……”
即使過了上百年，君漓仍然對當初的事耿耿於懷。他一直忘不了那些侍衛說他不過是司越溟的替身，而聞滄嵐當年親口答應他不見司越溟，轉眼卻立了司越溟為帝後。
“是，我答應過你，也沒想過食言。”
聞滄嵐溫柔地攬住君漓的脖頸：“大婚之日便是我歸天之日，自始至終，我沒想過再見他，更沒想過和他在一起。”
君漓的表情從驚訝變為釋然，最後化為春雨一般溫潤：“如此……甚好。”
他將聞滄嵐整個圈在懷裏，虛虛地以額頭抵上她的額頭。
“滄嵐，還有一個問題。”
那個問題他埋在心底太久了，一直沒有機會問，也不敢問出。
“你有沒有……”
他剛開口，聞滄嵐的身體突然像即將熄滅的燭火一般飄渺拉長。
“不要，滄嵐！不要走！”
他急切地用手去撈去夠，卻絲毫阻止不了她即將化為虛無。
“君漓，人生沒有不散的宴席，我終究要走的。那個問題，我回答你。”
“司越溟，只是我年少的一個夢。當年麒麟妖君知道我的計劃後願為我效死，唯一的條件就是讓司越溟成為帝後。他說他這一生虧欠他弟弟良多，搶了他的君位和他的婚約，所以至少要將他送到最愛的人身邊。”
“所以，我給了司越溟帝後的名分。”
“但是從始至終，我聞滄嵐愛過的嫁過的那個人，只有一個名字，他叫君漓！是九天之上最尊貴的上仙！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就架著七彩祥雲，驚艷了我餘生的歲月。他從不是任何人的替身，而是我心中從未改變的執念！”
“君漓，我一直欠你一句……”
“我愛你。比生命更長，與天地同壽！”
最後一句說完，聞滄嵐終於如同一縷輕煙般消散了最後的痕跡。
君漓怔怔地望著她消散的方向，聲音哽咽到無法發出，手指發梢都在顫抖。
他跪在地上，保持著環抱著她的姿勢，久久的，久久的，仿佛凝成了一尊雕像。
不知是眼淚混入了血，還是血混入了眼淚，流不盡的血淚砸下來，打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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