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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龍魂·聞滄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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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越溟, 你快看!”

女子轉頭對身後男子粲然一笑:“你曾說海棠是人界的花,在妖族根本養不活。我那時與你打賭,說我一定會養活, 等海棠花開滿樹, 你就必須喜歡我。現在海棠花真的開了, 該輪到你兌現承諾了!”

緩步前來的男子身著一席月白色滾銀邊長衫,腰間束著銀色鑲玉髓腰封,黑發如瀑,只在身後用一枚碧玉簪子松松綰住,肩寬腰窄,身長玉立, 眉眼俊秀清雅猶如水墨畫中人。

男子的嗓音也同樣淡雅如風, 但他此刻微簇了眉頭, 聲音稍顯冷沈地反問:“我何時答應過?”

女子的笑容凝滯片刻:“就是那次我們一起月下對飲, 我提出賭約,你沒有反對……”

“公主也說是沒有反對, ”男子截住她的話:“但臣也沒有同意, 所以那個賭約, 並不做數。”

女子手心的落花忽的被風吹落, 洋洋灑灑飄了滿地。

她微睜著向來矜貴倔強的漂亮眼眸,難以置信地望著他冷漠的臉:“司越溟,你這是要反悔嗎?你說過,麒麟族最為重諾,哪怕要付出生命的代價也絕不食言。”

“滄嵐公主是沒有聽清臣的話嗎?”

司越溟身材高大, 面前還是少女的華服女子只到他胸膛, 同他說話時必須仰起脖頸才能看清對方的表情。

他似是體貼地俯下身體, 天青色的眼眸直視女子:“臣從未答應過, 所以不存在反悔或者食言。”

他的聲音並不高,也沒有刻意加重語氣,只是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語速猶為緩慢,一個字一個字像是敲在誰的心上。

女子暗暗捏緊拳頭,臉上表情有一瞬間的尷尬和難堪。

但她的出生和教養不允許她露出弱勢,她很快調整情緒,長眉揚起,一手虛捂臉頰,一手捂著肚子哈哈大笑:“司卿真是開不得玩笑。本公主逗你玩兒呢,竟然還當真了?!”

司越溟臉上冷淡的表情一塵未變,瞳孔裏沈沈映著妖帝長女——聞滄嵐的容顏與身形:“是玩笑最好。臣今日來見公主,其實還有一事。”

“什麽事?”

聞滄嵐背過身去,仰頭看樹上絢麗如紅雲的海棠。

記得有人說,只要仰著頭,眼淚就不會落下。

司越溟在她身後端正地俯身下拜:“帝君已經答應讓我回麒麟族,今日就動身,臣特來向公主辭行。”

聞滄嵐身形一震,猝然轉身:“你說什麽?”

“臣說,臣今日就要回麒麟族了。”他重覆。

一滴淚水措不及防從聞滄嵐眼角滑落,留下晶瑩如珠線般的軌跡,砸落塵埃。

“司越溟……你,再說一遍!”

他保持著俯身下拜的姿勢,突然提高音量朗聲道:“臣,麒麟族王長子司越溟,特來向公主辭行。此後山高水遠,望滄嵐公主,一生珍重!”

他的聲音如此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在她心口引起震動的嗡鳴,她用了好一會兒才得以消化他是真的要離開妖都,離開她,回到屬於他的地方去了。

“為什麽不能再晚一點?”

她喃喃地問,不知是問自己還是問他。

作為麒麟族的質子呆在妖都,她知道他終有一日定會離開,但是她希望能久一點,再久一點,久到他能夠喜歡上她,哪怕一點點,就夠了。

“妖帝之命,莫敢不從。”

司越溟仍然俯身垂眼,似乎對她尊崇有加,其實聞滄嵐最清楚,整個妖都裏除了他父帝,唯一敢管束她,敢當面頂撞她甚至拒絕她的,明明只有他!

“父皇如此忌憚麒麟族,從來不願提起你的歸期,怎麽會突然放你走,是不是你做了什麽?”

她用力一抹眼角。

她是喜歡面前這個人,喜歡的不惜放下身份地位,放下所有的驕傲整天跟在他身後。

可是她也清楚司越溟從不是池中物,他有野心有抱負,絕不會甘願被囿於帝都之內。

“公主慎言,妖帝的心思即便是公主殿下也不該胡亂揣測。臨走之際,臣有一句話送給公主,謹言慎行,切莫恣意妄為。”

“還有呢?”

她吸吸鼻子,一眨不眨地瞪著金褐色的眼眸凝視他。

“還有什麽?”

司越溟終於擡起頭,站直身體,低眸看向她。

“還有,司越溟,我喜歡你這件事整個妖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我想知道,你有沒有哪怕一天,一個時辰,一刻鐘,曾經喜歡過我?”

她的眼眶已然泛紅,雖然強忍著淚水,但眼底閃動的晶瑩早已昭然若揭。

司越溟沒有立即回答,他站在她對面,與她對視良久,二人之間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博弈。

最終,他嘆了口氣,回答:“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相信公主心中已有答案。何必要臣親口說出,不如給彼此都留個體面吧。”

聞滄嵐下垂的嘴角一點一點提起,淚水滑過臉頰,她慢慢綻放出一個驕傲又灑脫的笑:“好,我明白了,我放你走。”

她說,像是拿得起放得下,不帶一絲留念。

她再次轉身背對他。

“走吧,現在就走!”不要讓我看見你遠去的背影。

“另外,臣回族之後將在下個月與虎族公主大婚,屆時恭請殿下蒞臨觀禮!”

他最後一句話像是最冷酷的利刃,噗的一聲刺進她的軟肋。

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緒,歇斯底裏地吼道:

“閉嘴,滾!立刻滾!”

同時轉身向他身上砸了一樣東西。

那東西沿著他的衣角頹然滑落,碎成三瓣。

之後,再沒有傳來司越溟的聲音,只有衣袍簌簌的擺動輕響,和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當真是……沒有一分不舍啊。

她自嘲地揚起唇,轉身慢慢蹲下,伸出手指去撿碎在地上的東西。

——那本是一塊用翠玉雕刻的小小青龍。

現在青龍的頭身尾分別碎裂開來,孤零零地灑了一地玉碎。

再也拼不出當年初見的情竇初開。

當年。

她是青龍族千嬌萬寵的長公主。

縱然妖界對她父帝的評價褒貶不一,縱然她偶爾也覺得父親對於八方妖君的掌控和打壓太過冷酷,但是她的父親——妖帝聞晟嶼卻將所有的寵愛都給了她。

最好的靈藥永遠像流水一樣往她殿裏送;最好的金銀珍寶、靈劍靈器永遠堆積在長公主殿的倉庫裏;八方妖族年年進貢的禦品不是送往妖帝殿,而是直接送往長公主處,待她挑選完了,剩下的再送往各殿。

她的父帝即使再忙,每日也會抽空來她殿裏陪她,會將她抱在膝上,撫摸著她的頭頂陪她習字、作畫,會給她說睡前故事,唱哄睡歌謠,輕拍她的背脊哄她入睡。

在她心目中妖帝一直是個溫柔慈愛的父親,雖然其他殿的兄弟姐妹們看見她在妖帝面前恃寵而驕地撒嬌耍賴時,總是低著頭瑟縮身體,不用說羨慕或是嫉妒,似乎連多看一眼都不敢。

她從未見過自己的母後,她問過父帝,但妖帝從來都會以各種理由岔開話題,整個王宮裏的宮人侍女們也無人敢提。

在她14歲那年,麒麟族應妖帝命,遣王長子司越溟赴妖都為質。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他,她還是個懵懂少女,他已經是風度翩翩的少年,是以才情氣度聞名妖界的白衣麒麟王。

他喜歡穿月白色的長衫,青龍族喜好奢靡艷麗,大多數龍族喜歡穿著鮮艷華麗的服飾,她第一次見到有人可以把一件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月白長衫穿得如此飄逸出塵,如此令人移不開視線。

如此的,令人心跳加速。

他住在皇宮偏殿的那些日子,她三天兩頭趴在他的墻頭,見他出門就往他身上扔一束花、一塊糕點或者一個新奇的小玩意兒。

小小的青龍族公主,驕傲地像是天邊的太陽,卻第一次把一個人放在了心裏,所有自己喜歡吃的喜歡玩的,都想拿一份給這個人一同分享。

但司越溟顯然對她的行為並不感冒。

某一日,他終於把這位砸了東西就跑的小公主堵在門口,一手撐在墻上,俯身看著她說:“公主三番五次前來挑釁,是司某得罪了殿下?”

“不。”

她急急吐出一個字,然後緊咬嘴唇不說話,只用一雙漂亮澄澈的大眼睛肆無忌憚地打量他的臉和身材。

心裏想的是:嗯,果然近看更好看,本公主的眼光真好!

司越溟無奈地被她赤luo裸的眼神洗禮,半晌終於忍無可忍,虛覆上她的眼睛說:“公主,司某與您沒有深仇大恨,不用如此苦大仇深地瞪著我。”

聞滄嵐:“……?”

她這麽明顯的想將他拐回去金屋藏嬌的眼神,在他眼裏竟是仇視的眼神?

究竟是她的表情有問題,還是他的眼睛有問題?

司越溟的眼睛別有風致,眼裂似桃花,眼尾卻如鳳眸,溫潤如水,又淳烈似酒。這樣的眼睛,只需含情脈脈看人一眼,便可激起無形電流,讓人打心底裏激起一陣酥麻。

聞滄嵐盯著他的眼睛研究許久,做下結論:必定是自己表情出錯了,那麽漂亮的眼睛怎麽可能有問題?

“司越溟,本公主當然同你沒有仇,我來找你,是因為本公主喜歡你,你也喜歡我嗎?”

過多的寵愛讓她覺得世間沒有什麽不可求,因而她說得理所當然,更覺得眼前的人勢在必得。

畢竟連父帝都說,本帝的嵐兒是世間最美好的女子,怎麽可能會有人不喜歡?

是啊,她聞滄嵐,身份尊貴,長相姣好,怎麽可能會被人拒絕?

於是她信心滿滿地等待他的回答,連他今晚搬到她殿裏應該用哪處寢殿哪張床都想好了。

誰料這位麒麟族的質子卻並未如她所願,他說:“多謝公主擡愛。但本王已經心有所屬,且定下婚約,望公主自重。”

這句話已經是相當明顯的拒絕,而且說得很重,並沒有給對方留多少顏面。

但聞滄嵐卻聽不出來,她的人生,自小便花團錦簇,聽到的只有讚美和歌頌,無論她說什麽要什麽,她的父帝都會一一滿足她的要求。

是以她甚至不懂他這句話便是拒絕,更不知道他說的自重其實是在說她行為不檢。

“定下婚約可以退婚啊,這並不妨礙本公主喜歡你,自重什麽的,本公主最近是重了點,如果你喜歡瘦的,我明日就可以開始減肥,減到你滿意為止。”

她對他沒心沒肺的笑,每一句都是不喑世事的少女心思,卻每一句聽在司越溟耳朵裏,都是強權的嘲諷。

司越溟皺起修長的劍眉,天青色的眼眸極其深沈:“公主以為,你身為妖帝之女,就可將所有人玩弄於鼓掌之上?”

他這句話已經掩飾不住憤怒,貫來清雅的嗓音都染上冷沈的陰鷙。

這句話的態度和語氣終於讓她明白他可能是生氣了。

可是為什麽生氣呢?因為她喜歡他?

她第一次知道喜歡一個人會讓那個人憤怒。

“你不高興了對嗎?那,我明天再來,明天我一定給你帶很多好吃的好玩的,還有很多珍貴的玩意兒,明天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她睜著一雙金褐色的眼眸直直地看著他,那雙眼眸漂亮璀璨,又幹凈地幾乎透明,實在讓人無法動怒。

嘆了一口氣,司越溟移開撐著墻的手臂,正想緩和氣氛安慰她兩句,誰料那位小公主從他胳膊底下一溜煙的鉆出去,沒等他開口已經跑出數十米遠,遙遙向他揮手道:“本公主明天再來,明天你要喜歡我哦!”

“……”

之後,享盡榮寵的青龍族長公主幾乎日日都去皇宮偏殿找他,起初他對她十分冷淡,以為過幾日她便會自動退卻,誰知這位小公主竟越挫越勇,足足堅持了一年。

一年之後,他有些疲憊,但又不忍心斥責於她,便對她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告訴她感情之事不可強求。

然而沒有用,小公主越挫越勇,從起初的只敢遠遠向他丟東西發展到現在專挑他沐浴的時候破門而入,還大喇喇地盤腿坐在椅子上,一邊吃糕點一邊監督他沐浴。

他頭疼地次次用衣衫蒙住她的頭,她撲騰叫囂:“你早就被本公主看光了,還差這一兩次嗎?況且你只能是本公主的人!”

他高度懷疑妖帝找了那麽多盛名在外的妖師教導女兒,卻偏偏漏教了禮義廉恥。

於是在某次與妖帝的言談交鋒中,他刻意提起她女兒的不恥行徑,本以為妖帝會勃然大怒,本以為聞滄嵐會有所收斂。

啟料,第二日妖帝竟親封他為滄嵐長公主的禮儀師長,專教聞滄嵐妖界禮儀與言行規範。

司越溟當時覺得心裏像是大晴天突然打了閃。

如果不是深知妖帝心思詭譎,手段狠辣,他會以為這一對父女是一脈相承的逗比式腦回路。

在此後的三年裏,他當真成了她的禮儀師長,日日與她相對,教她所有正統的禮儀道德,言行素養。

在他的悉心教導下,聞滄嵐逐漸成長為一位心性穩重淡然,一言一行皆是典範,一顰一笑皆顯氣度的妖都帝姬。

然而只有他才知道,私底下她還是那個思維跳脫,最討厭被條條框框的規矩束縛,總是腦洞清奇的青龍族小公主。

有一年她的生辰宴,極盡奢華,所有人都送了各類稀世珍寶給她,將她殿裏的倉庫塞的滿滿當當。

唯獨司越溟什麽也沒送,甚至沒有出現。

她氣沖沖地跑去找他,他卻坐在湖邊亭子裏一個人對月飲酒。

她見到他的時候,他眼眶微紅,手裏拎著一壺酒。

“要喝嗎?今天你生辰,我請你喝酒。”

他說,向來穩重清雅的聲音帶了幾分醉意。

她原本氣他不去參加她的生辰宴,但聽到他請她喝酒,又有些期待。

他是想給她一個驚喜,所以特意在這裏等她來?

他一杯一杯地將酒液灌進嘴裏,她想勸,他握住她爭搶酒壺的手,一把將她摟進懷裏。

“讓我抱一會兒,就今晚。”

他低低地說,如清風明月的聲音在淒清的夜裏更顯寂寥。

她的心撲通撲通狂跳,靠在他懷裏斟酌了半天,還是忍不住雙手圈住他的腰。

半晌,他問:“你喜歡我什麽?”

她想了想,撐著脖子看向他:“我也不知道,只是看見你就會心跳加速,和你在一起就會非常開心。”

司越溟定定地低頭與她對視,呼吸中散著清冽的酒香:“哪怕我並不喜歡你?”

“是,即使你現在還不喜歡我,我會一直等,等到你如我喜歡你一般,喜歡我。”

她說完這句話,眼前突然陷入一片黑暗,接著是帶著薄薄酒香的溫暖的唇,那兩片唇,溫軟細滑,貼在她的唇上,觸覺美好的像是點燃了引線,在她的腦海和心臟裏炸出一片又一片絢爛的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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