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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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兩相對碰過酒杯。

無論是敬酒的王達厲,還是被敬的花錦浩,似乎都在同一時刻體會到背後的含義。這個在其他的熟人或是朋友之間很簡單也很普通的舉動,對於他們兩個來說,象征的,可能真的是經年累月對立關系的冰消融解。

花錦浩微一躊躇,終是端起了杯子。

“叮”的一聲,相碰的酒杯發出了悅耳的輕響,連空氣都隨之微微震蕩。

喝到現在,嘴巴其實已經差不多嘗不出酒的滋味,但這杯酒仍舊燒得人喉嚨發麻。

花錦浩本就紅撲撲的臉上,更添了一層紅暈。長睫毛垂下去的時候,跟刷在人的心上一樣。

王達厲突然就被這麽個不經意的動作給撩到了,喉頭禁不住咽了幾咽。他抓了抓後腦勺,吶吶地道,“那個,你吃飽沒?陳姨和李大爺他們太羅嗦了,不過他們應該挺喜歡你的,放平常他們也不這樣。”

“我覺得還好,可能也沒被人啰嗦過,覺得還挺新鮮的。”花錦浩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帶著點笑意。他從小跟父母都是聚少離多,偌大的一個家裏,常常就只有他孤零零的一個人。他有多久沒感受過這種熱熱鬧鬧家的感覺了?

王達厲目不轉睛地收納著那絲笑意,脫口而出,“想要被人啰嗦還不容易?”只差沒毛遂自薦。

兩人一時都被這突來的粉紅氣場嚇了一跳。

花錦浩想,喝多了。他放下手中的杯子,表情局促,“不早了,我該回去了。”說完就準備去拿椅背上的外套。

王達厲伸手按住,“再聊會兒唄,放心,就隨便聊聊,不提白天的事。”

花錦浩還在踟躕,王達厲已經松開手端起桌上的茶壺,給他在茶杯裏倒了一杯茶。

“酒咱們就不喝了,喝點茶吧,解解膩。”

花錦浩只得坐下來。

“要不,我先說說我自己吧。”王達厲說著,咕嘟喝了一大口茶,也不等花錦浩表態,自顧自就開始。

“我打小就沒媽,印象裏只記得我爸愛喝酒。成天回家不是爛成一灘泥,就是借著酒發瘋。大概是我五歲那年吧,他喝多了騎車回來的路上,一頭栽坑裏,就這麽死了,也算是如願以償地醉死在酒缸裏。我那時候小,家裏沒了大人,又沒有什麽積蓄,被幾個親戚跟皮球似的踢來踢去,最後給踢進了孤兒院。”

花錦浩本來還有點心不在焉,聽到這裏也不由得擡起眼來。

“進孤兒院不久,我運氣不賴,很快就被一家人領養了過去。可長到這麽大有娘生沒娘管的,還真不適應一下子過上有人管的日子。而且那個時候剛轉學,班上總有那麽幾個討人厭的,愛結了伴兒地來奚落我,罵我是撿來的野種。我一開始還忍氣吞聲,後來忍不了了,就直接用拳頭解決問題。你不知道,打架這種事,只要有了第一回 ,就肯定有第二回。來來回回這麽折騰了幾次,我也皮了,索性在學校裏放開了橫。奚落我的人是沒了,但沒過多久,領養我的那兩口子就後悔了,偷偷摸摸地又把我送了回去。”

“後來,慢慢的,年紀大了,也沒有人家願意領養。孤兒院拿我沒辦法,可是多一張嘴吃飯就要多一份開銷,何況還不服管。院長每次看到我,都嫌棄得跟條狗一樣。我心裏不服氣,有一天放學趁著老師不註意,就偷偷溜了。”

花錦浩錯愕之餘,卻又覺得這還真是王達厲能幹得出來的事情。

“那時候也不知道要去哪兒,只是朝著跟孤兒院相反的方向走。這一走,就整整走了兩天。餓了,翻垃圾桶找吃的;渴了,就到處跟人要水喝。路上要是遇到誰來招惹我,不管好心壞心,一律張嘴就咬。”

花錦浩雖不打算置喙,但聽到這裏也不免覺得心驚,“你那時候多大?”

“七八歲吧。”

“你不害怕嗎?”花錦浩根本無法想象一個七八歲的半大孩子一個人游蕩在外。

王達厲搖頭,“那兩天裏,我根本不知道什麽叫害怕。不但不害怕,還別提有多開心了。心想著從此以後我就可以揚眉吐氣,自己給自己做主了。”

倒也難得,七八歲就有這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勢。可能這樣的人,天生就不是凡者吧。

“那後來呢,你就被你奶奶撿回來了?”花錦浩說著,還看了看北面那張老人家的照片。

王達厲沒想到,李大爺酒桌上的一句氣話倒是被花錦浩聽進了心裏,一時覺得心裏熨帖無比。

“我的得意也就那麽兩天。後來淋了一場雨,竟然生起病來,病到連爬起來找口吃的的力氣都沒有。興許是禍害遺千年,就在我燒得迷迷糊糊覺得自己快死的時候,被我奶奶撿回了家。這一撿,就是八年。”

王達厲說到這裏停頓了一會兒,這才把視線調到老人家那張照片上。

“只可惜,她老人家拼盡全力護著寵著這麽個野崽子,最終也還是沒福氣等到我給她盡一點孝道。”

當年,張奶奶慣著這個白撿來的孫子,在鄰裏之間那可是出了名的,即便這個孩子皮到不行,她照樣護短。

“我的孫子,誰也不能欺負。誰敢欺負他,我就跟誰拼命!”

回頭對著王達厲就說,“男孩子在外頭就是不能認慫,被人欺負,那是自己軟蛋!誰敢欺負咱,咱就揍回去。聽見沒?”

所以,她兒子叫王達,就給王達厲取這個名字,寓意就是要更厲害一點。

相隔七八百裏的爺孫兩個,世界觀人生觀出奇地契合,讓人不得不懷疑,這倆,只怕才是失散多年的親爺孫。

是以,那麽些年來,王達厲就堅定不移地一直貫徹著自家奶奶的指示,快活恣意地活到了十五六歲。直到有一天張奶奶在廚房做晚飯的時候突然腦溢血,等被鄰居發現再送醫院就搶救不回來了。

“她兒子早年出車禍死了,又因為這事跟丈夫離了婚,自己獨自守著一套房子過日子。平常除了政府的補貼,還會撿點礦泉水瓶可樂瓶什麽的貼補家用,不然也不會在垃圾堆裏撿到我。她去世的時候,我還在上初中,連喪事都是鄰居們幫著張羅辦完的。那一整段時間,我都活得渾渾噩噩,後來勉強混到初中畢業,就被人帶上了歪路,混上了這條道。”

王達厲說起這些過往,平鋪直敘,眼神平靜,仿佛在說別家的事情。然而花錦浩聽在耳裏,卻無來由覺得沈重。不是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然而平淡到盡頭,卻處處透著身不由己的飄萍浮沈。

花錦浩並不擅長安慰人,也好在,王達厲也並不需要他來安慰。不單如此,口氣裏還帶著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自謔。

“你別看我現在這樣,剛出來混那會兒一點也不風光,挨打挨餓是常事。挨了打,就半死不活地回來,跟條死狗一樣躺上一陣子。幾個看著我長大的老鄰居不忍心,便這個給一口那個送一碗的,才沒叫我餓死在自己家裏。這裏頭就有陳姨和李大爺他們。”

難怪他們明明不是一家人,關系卻那麽親近。也怪不得王達厲如今也算混出了點名堂,卻還願意住在這麽個破舊的地方不肯挪窩。

沒有誰是天生就善惡不分的,只能說人生際遇就是如此,你左右不了他,就只能任憑擺布,隨波逐流。

花錦浩忍不住回想,自己當年又何曾想過會走上如今的道路?他跟王達厲,看起來似乎是兩種人生,做的又何嘗不是同樣的事情,只不過手段不一樣罷了。

“我跟你說這些可不是要賣慘博同情,就是覺得,應該說給你聽聽。咱們不對付這麽多年,究其原因,不就是因為很多事情都理解得太過片面?”

王達厲說到這裏也不知想起了什麽,將視線釘在花錦浩臉上好一陣兒看。

“我還記得頭一回見你,穿著一身漂亮的深青色小西裝,系著同色的小領結,一看就跟我們這些人不一樣。只不過渾身淋得濕漉漉的跟條落水狗似的,看著就又傲氣又惹人憐。”

那麽久遠的事情,這人竟然記得這麽仔細?

“後來沒事兒我老愛帶著一幫子弟兄在總堂晃蕩,其實不為別的,就是想瞧瞧你。可不管哪一次碰上,你連個正眼都沒給過我。當時我就想,這人怎麽比老子還牛`逼呢?一副誰都看不起的樣子,太他媽欠收拾了。”

“我沒有看不起你們,我只是……”

花錦浩覺得有必要說明一下,但又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說起。那時候他的心情和狀態都很混沌、覆雜,而他沒法從這些混沌和覆雜裏跳出來,去感受周遭的世界。

他唯一記得清楚的就是,每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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