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將軍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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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可怕的,還不止這些。

蘇遙聽到身後有人喊他將軍,他回過頭去看,只看到漫天血雨當中,那一抹白衣站在那裏。

那本應該是個風華正茂、意氣風發的文臣。

蘇遙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想,只是他才想起剛剛聽到白衣人說的那句“將軍”,白衣說出來的時候,都是顫抖的語調,帶著不安、掙紮、以及絕望。

白衣人卻似乎不敢置信他眼前所看的一切,他死死盯著蘇遙,那雙清明的眼裏,也因為絕望而帶上了淚水。

為什麽要哭?

只不過就是戰爭所留下的慘狀,蘇遙不以為然地想著。

他一直在努力按捺住內心,想要過去把那個白衣人抱在懷裏,狠狠抱緊,然後再低頭將那人眼睫上的淚珠吻掉。

草,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蘇遙想抓頭!

白衣人突然笑了聲,他遮住眼角的淚光,身子因為胸膛顫笑而抖動著,蘇遙只覺得,看到這樣子的白衣人,他不知道為什麽胸口發疼。

他想走過去,他想抱住白衣人。

而後,顫笑了會的白衣人他朝蘇遙說了一句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霽將軍,你這個騙子。”

蘇遙本能地因為白衣人的話語而感到煩躁,他不知道什麽霽將軍,什麽騙子,他不喜歡白衣人這種冷嘲熱諷的樣子。

一點都不喜歡。

白衣人似乎沒有理會蘇遙只應了他那麽一句,他朝蘇遙走了過來,步伐堅定無比,又帶著蘇遙沒有看到的顫抖,仿佛每一步,他都是踩在他自己的心尖上……

而後,蘇遙看著白衣人走過來,他看著白衣人那俊美的相貌,他看到白衣人皺眉,那俊美的臉上像是強忍著什麽痛苦,微微有些扭曲。

白衣人有一雙極其好看的眼睛,和他對視的時候,蘇遙仿佛可以看到他眼底是一片浩瀚無邊的星辰。

只是,這片浩瀚的星辰在蘇遙的眼裏,一點一點,被痛苦折磨到崩塌。

白衣人呢喃細語,“霽庭,你就是個騙子。”

“……我沒有騙你。”

蘇遙喉嚨動了兩下,最後發出不屬於他的低沈磁性聲音。

白衣人卻仿佛什麽也沒有聽到,他走過來,然後蹲下身,將一具屍體死死抱住懷裏。

白衣人低頭,沒人看得見他現在的表情,他還是念著那句話:“你個騙子。”

蘇遙的腦袋裏一片空白,他不敢置信地看著白衣人懷裏的那具屍體,只覺得天旋地轉。

他什麽也聽不到,只看到眼前這片漫天血雨,馬革裹屍,不停地轉著……

原來,連同他也死在了戰場上。

白衣人小心地把自己懷裏的那具屍體抱起。

最後,蘇遙所能夠看到的就是,白衣人伸出手,撿走了一開始他掉下的那把劍。

……,別走……

蘇遙想伸出手,攔住白衣人。

他挪動著冰冷的唇,想要說出一個什麽名字,可是,他怎麽也想不起來,那個名字是什麽。

他好像記得了什麽,又好像什麽也記不起來……

他眼神恍惚,倒了下來,抨擊著地上的血水,濺在了臉上。

“如果,我能從戰場上回來,我一定要向皇上請旨,讓你嫁給我。”

“我要娶你。”

蘇遙眼角就這樣落下了淚。

他仿佛看到府邸裏他將一個人摟在懷裏,說著這些話,那個人似乎很不屑,但是那雙耀若星辰的眼裏,卻閃動著真摯的感情。

最後,他對著那個人,落下了一個淺淺的吻。

“等我回來,與你結發。”

等我回來……等我回來……

啟言,等我回來娶你。

風刮過白衣人的衣袖,連同拂過他的臉龐,拂過他懷裏染血的屍體,還有那把沾血的劍。

白衣人的目光仿佛透過時光,看到那日和他許下諾言的人。

“哼,皇上不會給你和我賜婚的。就算他賜婚了,我也不會答應你。”

“如果,你不回來了,我不會等你,也不會找你。”

“早點……回來。”

你就是騙子,霽庭。

黑暗裏,蘇遙他緊緊抱住自己,泣不成聲。

————————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這個眼裏可以盛星星的男人。

蘇遙站在朝廷上,面無表情地聽著文臣武官互相不顧形象地對罵,又是為了西北開戰的事情,又是為了江南洪澇水災的事情。

他不敢恭維,也對這些事情沒任何興趣。

他穿著一身威武的盔甲,腰間還別了把劍,年少輕狂。

剛剛從閩南疆埸下來,浴血奮戰了幾個月的他終於是替皇上拿下了這塊地方。

今天早朝剛被封賞成為一品護國大將軍,皇帝笑著和他說,他是大尚的一把出鞘利劍。

不過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奮勇殺敵還行,腦子卻不是很靈泛。

皇帝和他年紀相仿,以前同在太院讀書,情同手足。自從先皇去世,新帝登基之後,他幾乎就成了皇帝的左右手,為大尚,為皇帝,幾番征戰沙場。

明明知道他最討厭慶功宴和早朝,皇帝卻要他過來,用這些事情來煎熬他。

蘇遙內心很不耐煩,但是他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眉間的肅殺之氣。

這是久經沙場的人才有的氣息。

殺過人、舔過傷,拿過刀,喝過酒。

這個時候,他才滿十六歲。

他本以為這次慶功宴也就是看誰喝醉酒耍酒瘋,反正他是千杯不醉,只管一個勁喝酒就是了,誰敢來敬他酒,他就敢拿酒壇往誰嘴裏倒。

隱隱聽見有人說他武將低俗,他嗤之以鼻。

在大漠,喝酒講究的就是個痛快。拿個那麽小的瓷杯,斯斯文文喝上那麽一口,那怎麽叫做喝酒?

簡直就是糟蹋東西。

漫不經心地喝著酒,卻被角落裏那一抹白衣給吸引去了目光。

小奴才倒酒,可能是不小心把酒倒在了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少年衣服上,少年二話沒說,直接一個狠狠的耳光打得那個小奴在地上滾了一圈,小奴才忙磕頭認罪,少年卻勾著唇笑了起來,眼裏的不容侵犯耀若星辰。

蘇遙愛死了這個高傲的眼神。

他下意識地舔了舔唇,少年銳利的目光立馬就朝蘇遙掃了過來,而後少年看著蘇遙眸子裏有什麽光芒閃了閃,竟然朝蘇遙笑了起來。

少年拿起一杯酒,朝蘇遙舉杯。

蘇遙一楞,直接拿著自己手裏的酒壇朝少年敬酒。

兩個人相視一笑,皆知對方不是碌碌之輩。

皇帝看著自己的武將,又看了看那個輪椅上的少年,將這一切不動聲色地收在了眼底。

慶功宴過了三個月。

幽靜閑亭,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音,空地上蘇遙面無表情地拿著弓箭,朝遠處的靶子射過去。

“將軍,溫侯白啟言前來拜訪。”

“不見。”

這幾個月將軍府的門檻都要被踏破了,蘇遙不喜歡被人打擾,可是這一切都拜皇帝所賜,他又不能夠怪皇帝。

估計那家夥,是故意的。

“他拿了聖旨。”

“……讓他進來”

蘇遙只好放下手裏愛不釋手的弓箭,十分不悅。

回頭卻看到慶功宴上的少年穿好看至極的白衣,風度翩翩地朝他走了過來。

蘇遙楞住了,只聽到少年哼了聲,揚起了高傲的頭。

“沒想到要見大將軍,要皇上的聖旨才能夠看到,真是讓白某大開眼界啊。”

明明只是少年,卻自稱白某,蘇遙想笑,剛剛的郁悶心情一下子都不見了,只是少年突然過來,是有什麽事情要找他麽?

蘇遙擔心地皺眉:“找我何事?”

“不想看到我?那我走好了。”

少年一回頭,擺出一副要走的模樣,蘇遙只覺得頭疼,他不是不想看到少年,只是他疏於應付人情,他忙伸出手拉住了少年的手。

“不是。”

少年的手有些涼,看來要請個大夫好好給他看下病。

不過令他眼裏閃過驚訝的卻是,少年那雙眼睛裏笑意盈盈,回握住了他的手。

“哼,我大人大量,不和你一般計較。”

好可愛……好想……好想……

蘇遙只覺得自己的耳朵發紅,燙得驚人。他忙低下頭,避免讓少年看到他發紅的耳朵。

他不由再次詢問:“你來找我有什麽事?”

上一次見少年坐著輪椅,這一次少年行走自若,看來他並不是有什麽腳疾,蘇遙暗暗在心裏松了一口氣。

“奉旨來當你的謀士。”

少年說著,他拉著楞住的蘇遙坐在一旁的石桌上,撐著手看著蘇遙。

蘇遙看著眼前神采奕奕的少年,嘴角難得上彎。

“好。”

“嗯嗯,那以後我就是你的謀士了!以後你要買好多好多東西給我吃!”

“……好。”

“不準欺負我,打我罵我都不可以!我可是會打人的!”

“好。”

蘇遙心想,他從第一眼就喜歡上這個少年了,怎麽舍得打他罵他。

其實慶功宴結束後,他是想去找少年的。

奈何……他這樣子的性格,真會有人喜歡麽?卻沒想到,少年先來找了他。

那麽,他要好好保護這個少年,蘇遙在心底發誓

“你叫什麽名字?”

蘇遙一向冰冷的目光在看向少年的時候卻異常柔和。

想知道他的名字,把他記在心裏頭,永遠都不忘記。既然他都找上門了,就別想他會放過他了。

蘇遙把這一切想的理所當然。

“我叫白啟言,啟明星的啟,言語的言。”

“我叫霽庭,霽夜茶的霽,庭院的庭。”

作者有話要說: 將軍祠這個系列等同於另外插了一個小故事,不會超過五章,個人而言,很喜歡霽庭x白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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