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眷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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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淵紊亂的呼吸漸漸平緩下來,他看著兩人,緩緩說道:“剛才兩位的反應我看在眼裏,知道你們應該也是聽說過我們。”

他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容,又繼續說道:“可是你們一定不知道我們原來在這裏。”

“我有一位長輩擅於織夢,她曾經告訴過我另外催動織夢術的後果。”應逸道。

“想必就是拿我舉例了。”赤淵的話中流露出苦澀之意。

“家中既是成全你們,又為何到了這裏?不知其中可有內情或是被奸人陷害?”陸京毓心中有很多疑問,想要問個清楚,“若是被人所害,我們盡全力相助。”

赤淵輕笑一聲,語帶諷刺:“哪裏有什麽奸人,不過是咎由自取。”

“兩位竟然會幫助流放到望雲峰的犯人,這位是人,不知道妖族的律例,”赤淵咳嗽兩聲,目光從陸京毓轉向應逸,“可你也不知道麽?”

應逸不假思索道:“能流放到望雲峰的,皆是害人性命者。”

“那你身為族長之子,可知意圖取而代之會有什麽下場?”赤淵又問。

“取而代之”這四個字一說出來,應逸心中一驚,這取而代之的意思不就是做兒子的想要父親族長的位置,除了弒父之外他也想不到其他,他肅然道:“意圖弒父,這是大逆不道不忠不孝之事。”

赤淵話中含義太為明顯,陸京毓猶疑道:“難道你們……”

應逸想起雲姨跟他說過的往事,便問:“可你們並不是同族,難道你們都想取而代之麽?”

“不是同族……”赤淵臉色慘然,“我們族不比重嵐山連與人族結交都是常事,又怎麽會同意我們的事。”

應逸十五歲離家游歷之後常年待在人界,就算當年在外重傷不得不回家中靜養,也在痊愈之後沒多久再次去往人界。他們族人熱情好客,與其他族之間時常走動,於是應逸在回到家後得知原來他在他人眼中不知何時成了族長那神龍見首不見尾,“恨不得紮根在人界”的二公子。各族觀念並不相同,在應逸看來與異族結交這般平常的事情,在有些族中則是大忌。

應逸想說些什麽,卻覺得因不同的立場無論說什麽都沒法開誠布公地把話真正說到心坎裏,張張嘴還是沒說話。

陸京毓看見赤淵在稚羽閉上眼睛後就松開了他的手,還移開視線不去看他,本以為是因心上人離世而不忍再看他哪怕一眼,陸京毓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一時也說不清。兩人各有所思,只靜靜等著赤淵繼續往下說。

赤淵擺擺手拒絕應逸遞來的幹糧和酒,將手縮在袖子裏,說道:“我被關了禁閉,身邊只剩下一樣他的東西。”

他望向南方,似是在看他的家鄉,連聲音都放緩下來:“有一天我聽說城中來了一位會織夢術的游醫,那時我病著,便讓家中請他過來讓我入夢。後來我父母得知我因為入夢,消耗壽數已無法逆轉,不得不同意我和他的事,放我去見他。”

“你家中既然已經同意,那是他……”

陸京毓還未說完就被赤淵打斷,“讓我說完吧。”赤淵繼續說著,“我折騰一通,自己也想明白很多事情。可那時候卻傳來消息,他為了不被家中反對,竟然聯合族中其他勢力,想要登上族長的位置。”

“族長是他父親,他是長子,將來族長之位定會傳於他。可是他做下大逆不道之事。這事有損族中聲譽,被壓下來處理,他父親想保他,其他長老不同意,要按照律例將他流放。”

“後來我同他一起被流放到這裏,兩族素有陳年舊怨,因我們的事他們對外只稱化幹戈為玉帛,成全我們一對眷侶。”他側過臉無奈地笑笑,“我們連流放都用不了自己的名字。”

陸京毓方知那神仙眷侶故事背後的真相,看來所謂神仙眷侶在外共賞美景的故事,只是兩族權衡利弊下為保全聲譽所做的共同決定,表面上皆大歡喜,其中包含諸多流離與辛酸又有誰可知。

“我們在這裏第十年,他快不行了,說想看看望雲峰頂的景色。我不想讓這成為他的遺願……多謝你們。”赤淵再次向兩人道謝。

陸京毓聽赤淵說是和稚羽一起被流放,但未從他的敘述中聽出他犯下何種罪,就問他:“你既然沒說犯罪,那應該就是沒有犯,為何要被流放至此?難道是連坐?”

赤淵猛地咳嗽起來,咳出的血花濺落在雪上,他面無血色,嘴唇卻被鮮血染紅,呈現出紅紫混合的顏色。他低聲笑著,笑聲越來越大,直到被再一波的咳嗽硬生生掐滅。

他胸口劇烈起伏,不等平靜下來硬是要說話:“是我自己要來的,我自己。我們在這裏的頭兩年,相互扶持熬過兩個冬天。第三年的時候,他開始怨恨自己,怨恨自己為什麽要一時沖動犯下過錯,時常跟我說他為了跟我一起,舍棄將來能坐上的族長之位。”

“那時起我們經常爭吵,可分開的話我們落到那些殺人犯手裏只會送命,就繼續這麽搭夥過下去。後來我們之間話也很少說,時間久了也就習慣了。”這一長串的話說完,他伸手撫著胸口,猶自鎮定心神,緩緩道,“我時常在想,當年不如一直在夢中直到耗盡生命。和他在望雲峰十年,我方才明白,有些事直到發生後才會發現,原來它們遠遠比不上想象中那些。”

這兩個人如果能擁有尋常人的生活,或許可以恩愛不移白頭偕老,而在如此困厄的環境之下,早先的海誓山盟隨著時間消磨殆盡,變成話不投機的相看兩厭,後來是得過且過,最後在死亡的邊際那份曾經的柔情才被短暫喚回他們身邊。

赤淵動了下胳膊,應逸和陸京毓松開扶著他的手,他挪動身體到稚羽旁邊,輕喚道:“稚羽。”

“稚羽,你不知道,其實那日我原本是想告訴你,那段時間父親和母親跟我說了很多,與其面對兩族局勢下的重壓,不如我們就此分開。可我沒等來你,後來你被流放,我想著這是為了我,總要陪著你一起經受,就隨你來到這裏。”赤淵眼眶通紅,喃喃道,“你永遠也不會知道我對你其實責任早已大過愛意,甚至——”

“罷了,”他嘆道,“你到死都生活在我始終愛你的幻象中。”

赤淵艱難站起身,目光越過應逸和陸京毓望向南邊,目光投遠的那一刻,他如枯井般的雙眼忽然漾起神采。他笑著向兩人說:“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我自然知道你們二位心裏認為我這些年是不情不願跟他一起。”

他驟然拔高聲音,又像是在質問兩人又像是在質問自己:“那些負過心上人的人,只要流露出一點不同於曾經的好,就能被稱為浪子回頭。可為什麽我從始至終沒負他,只是在他走後才顯出來我後悔為他做過這些,就要被想成是負心薄幸無情無義的人呢?”

“不是,”陸京毓正色道,“你為他做的比他對你做的更多,只是他把他做的都告訴你,你沒有把你做的告訴他而已。”

應逸接著補充:“而且他為你做的並不是你想要的,選擇從一開始就錯了。他不知道你明明可以不陪他一同流放,卻還是選擇跟他一起承受。”

赤淵只是笑笑,將棉袍脫下交還到兩人手中,慢慢走向南邊眺望著天空。

原來還是有人理解他的。這些年來他總是夢見離家前往望雲峰之前,父親和母親勸了他一整夜,說說稚羽犯錯是因為做出最錯誤的選擇,他不必為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他當時卻覺得父母勸他是讓他成為自私無情的人,堅持要和稚羽一同流放,走的那天,父母始終不肯見他一面,也是最後一面。

後來到觀雲鎮上時,守衛們給他念了一封信,信中說他的父母已經準備再生一個孩子。他原是家中獨子,將來要繼承家業。而他幾次都不顧父母反對做出事情,最後更是離他們而去,留他們在家鄉苦苦思念永遠不會回來的他。他想著,父母終於又能有個孩子成為念想也很好。

在被廢掉妖力於極寒之地度過的日日夜夜,他為了活下去把自己硬生生變成和其他犯人一樣滿手鮮血的人,以前沒想過沒做過的事情統統都做了。午夜或是在睡夢中驚醒,或是在寒冷中被迫起身取暖,他在黑夜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裂開的口子、生長的凍瘡和凍得粗大發紅的骨節他都能清楚的感受到,而感受不到也看不見的則是他手上沾染的鮮血,可他清楚地知道,這些曾經沾染的血跡將永遠留在他手上,再也擦不去了。

他後悔嗎?他後悔了。

赤淵凝視著南邊的天空,仿佛再望得遠一些就能看到自己的家鄉,他閉上眼睛伸開雙臂,在夕陽照射到身上的那一刻釋然地倒在地上。

陸京毓並不覺得寒冷,身子卻猛地一抖,被應逸緊緊抱住。他回抱住應逸,輕聲說:“原來他們並非眷侶,而是怨偶。”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這個單元最早的標題設想還是叫怨偶。應該還有1-2章結束這個單元,然後再有一個單元就要完結啦,會有番外。感謝讀者們在我因為畢業論文斷更的這段時間始終等著我,有你們看我的文章我很開心,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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