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眷侶(二)

關燈
“年輕人,你們這個時候往望雲峰走是要去賞雪景?”老淩聲如洪鐘,饒是隔了車門五層厚簾子裏邊的人也聽得清清楚楚。

“可以這麽說。我聽老薛說,您已經很久都沒送人到望雲峰啦。”應逸答道。

“是啊,望雲峰風景雖然不錯,可畢竟是流放之地,進去一是要查驗身份不能讓犯人親屬進去,二是裏邊那些犯人也實在兇狠。我還沒退下來的時候有次有一夥游人進山,身上帶的東西被流放的犯人洗劫一空,他們互相照應著才僥幸撿了條命回來。打那以後進山還要在鎮上駐紮的守衛那兒簽上生死狀才能進去。”老淩道。

應逸道:“我們早有準備。冬天冷,您慢點駕車。”

老淩又叮囑道:“你旁邊那位年輕人,畢竟人族不比我們妖強健,流放的犯人又不許帶衣物,大雪一下他們要是看到你們穿得厚,興許什麽都顧不上了。你要小心些護著他。”

應逸笑著答道:“您放心,既然是這個季節出來,我們武器都備著,不會被犯人傷到。”冬天犯人生存不易,以至於為了活下去不擇手段也是常見。他有足夠的把握,無論面對多少犯人,他們都會保護好彼此。

陸京毓也回應了老淩的關心:“謝謝您。”

“哈哈哈,不用謝。今日沒有風雪,我們正好快些趕路。”老淩一抽鞭子,加速趕車。

車行到城外,盡是白茫茫的雪色,老淩抽出別在腰間的彈弓,駕車行進中打中前方道路旁邊的樹,樹上雪落下來,使馬兒不會因為大片雪感到刺眼甚至暫時眼盲而受驚。

“我聽說您之前就是押解流放犯人的守衛,那這些犯人被押到望雲峰之後會不會有試圖逃出去的?”陸京毓問。

“那些犯人都被廢去妖力,也無法化形。他們臉上有刺字,那刺字是標記,山中限制犯人的法陣便是與標記響應,他們無論如何都不會走出去。”老淩解釋道,“妖界沒有牢獄和斬刑,倒是與人界不同了。”

“是。人界有些作惡多端的人,最後砍了頭就算定罪,可他們殺害的人那麽多,砍他個幾十次頭都無法償還,就算是淩遲他們也無法讓被害的人覆生。”應逸嘆了口氣。

“有些流放的犯人,遇害人的家人和族人為了不讓他們在流放的頭幾年就死在流放地,還會從黑市買來藥讓守衛餵給他們,這樣能挺過頭幾個冬天,讓他們能一直在流放之地經受折磨。這些事起先不被各族允許,後來各族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會去徹查。”老淩將一些內幕透露給兩人。

“哦——”應逸頭一次聽說還有這樣的措施,有些驚訝。

“我前些年還押解過你們族的犯人,是聯合人界門派的一個叛徒謀害族人,然後借機奪得權位吧?我和族長也算是老朋友,那你應該就是他的小兒子?”老淩問應逸。

應逸答道:“是。那時候我還小,族中事務一直都是我父親和大哥掌管,所以我今日才知道這其中還有如此門道。”

他有些委屈:“他們怕我得知望雲峰風景好之後,不顧那裏是流放地硬要去玩,一直都不告訴我流放地相關的事情,連有您這位老朋友我都不知道。”

老淩爽朗笑道:“無妨,既是因這份交情,我相信你們兩位也是可靠的人,正好一路上跟你們講講我的見聞。”

“那他可是比我還要想聽。”陸京毓笑著回答。

老淩又感慨道:“那些去黑市求藥的人也是不容易。普通人只當犯人之間是相互殘殺,只有我們這些守衛才知道並非全是如此。”

在老淩的講述中,兩人聽到這麽一件事。

曾經有個犯人犯了一連多起案子,那些小姑娘被他糟蹋了之後又被折磨致死,死時還不到十歲。黑市上的藥早就賣空了,姑娘們的族人就通過多方打聽找到煉藥師求了藥,又想收買守衛們讓他們買通其他一同流放的犯人折磨那犯人。這種事情守衛們要是收人家的東西,良心實在是過意不去,便直接將案子告訴給同行的犯人。那些犯人個個手上都有人命,可他們卻從來都是手起刀落完事,沒有幹過侮辱女子和孩童的事情,也對那犯人的罪行頗為不齒。最後進山時,他們便開始一同用犯人施加在姑娘們身上的手段來折磨他。

那些犯人平日裏手上就有不少人命,流放到望雲峰雖然妖力被廢手無寸鐵,望雲峰中又終年寒冷,可他們要是自相殘殺起來也不會手軟。而面對那犯人,他們卻罕有地沒有先搞死其他人,而是一起折磨他。守衛們原本打算餵藥給其中的犯人,後來也改變主意將藥留給犯人們讓他們自己服下。

犯人們沒有同時吃藥,而是其中一兩個人服下,其餘人將藥放在一起,共有約二十顆,保證至少有人可以度過頭個冬天。待到第二年新的犯人到了,活下來的人將留下來藥餵給那犯人,並將他的惡行告知新犯人,新的犯人又自發折磨那犯人,就這樣靠著第一批犯人留下來的藥和一批批犯人自發的行為,那人被整整折磨了二十五年。從此面對那種罪行的犯人,守衛們和犯人們都遵守著不成文的規定,盡他們所能不讓他們進行所謂的“解脫”。

應逸和陸京毓覺得那些犯人在犯案時陰狠毒辣,但在遇到對孩童和女子進行侮辱和殺害的犯人時,他們鮮有地流露出一絲良知,並且不放過任何一個那類犯人,可見犯下那樣的罪過的人,心底連僅存的一絲良知都沒有了。那樣的人,就應該每天都生活在折磨之中。

馬車一路行進,在下午到達一個小鎮,因應逸和陸京毓並不著急趕路,三人便在客棧中住下,休息一晚準備次日出發。

“歷年的犯人都是因為殺人而被流放到望雲峰的?”陸京毓在吃飯時問老淩。

老淩拿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也並不都是,只是這些年我見過的都是殺人犯罷了。”

陸京毓見老淩的神態不像是沒聽聞過其他原因被流放至望雲峰的例子,心想他可能是有些隱情不方便透露,應逸也發現了這一點,於是他給自己滿上,跟老淩聊起自己父親的事情。

這天晚上,陸京毓摘下手腕的黑繩把它戴回應逸手上。

“它還是在你手裏更好些。”陸京毓道。

“要是我們見到流放的人,我不會主動對他們出手,可他們要攻擊我們的話我也不會坐以待斃。”應逸看向他。

陸京毓點點頭表示同意,又說:“等我們從那回來,再跟淩叔講講途中的見聞。”

“也好。”

休息一晚,第二日上午老淩駕車前行。因半路上有北風刮起,老淩先是放慢速度,而後又加快。他對兩人說:“我看著這像是要來場暴風雪了,我們到前邊鳧城中住下,等雪過了再走。”

老淩當了多年的守衛,對天氣變化再熟悉不過,從苗塢到觀雲鎮這條路上沿途城鎮都是他當年所停駐過的,進到城中便有守城士兵向他問好。老淩連忙告訴他們暴風雪要來的消息,士兵們到城中各邊去通知百姓,老淩自己也讓路邊擺攤的商販們趕緊收攤。沒過多久街上再也看不見一個人影,人們把放在外邊的物件放進屋內,封好門窗不再出門。

老淩把馬車挪到客棧後院,將馬牽到馬廄中給它們餵了些草。鳧城由於北面有山遮擋,冬天雖然幹冷卻也少風少雪,今年的暴風雪實屬罕見。得知要來暴風雪,商販們將手中的食物賣給匆匆出來的人們,隨後也回到家中。

這場雪足足下了一天半,還好客棧中貯存的食物足夠,三人也攜帶著食物,在客棧的一天半中並未挨餓受凍。第三日早上天氣晴好,陽光格外燦爛,城中居民紛紛打開家門出來清理院子、打掃街路。

雪後果然比雪前更冷些,早上陸京毓醒來時應逸已經出門,陸京毓當他是去買點心吃,就自己去街上準備再給自己和應逸添置幾件衣服。

陸京毓路過一間店鋪,一眼瞧見一件毛皮大氅掛在架子上,架子瞧著是上好的紅木,那件大氅的價值可見一斑。他走進去問老板:“老板,這大氅價錢多少?”

老板十分熱情,忙道:“公子,這大氅厚實又防風,我們店裏一年才能做出來兩件,只要五百兩銀子!我自留了一件,前兩年深冬有事去最北邊那觀雲鎮上,穿上它絲毫不覺得冷啊。”

陸京毓聽老板提起觀雲鎮,想到這也是可遇不可求的一樣好物,決定將它買下,對老板說:“我兩件都要,麻煩您給我裝上。”

還沒等他掏出在錢莊那裏特地換的妖界銀票,老板道:“公子,那件已經被人買走了。”

“買走了?”陸京毓看向老板,“老板,麻煩您告訴我是誰買走了另外一件,我願意高價買回。”說著他就從口袋裏拿出銀票打算作為給老板的酬謝。

老板連連擺手:“公子,這不是錢的事兒,我們既然是接待客人,客人從我們這兒走了向別人介紹我們店鋪可以,我們是不會向別人透露顧客身份的。這是我們約定俗成的規矩,還望公子諒解。”

“沒關系,那老板幫我把這件裝起來吧。”陸京毓原本也只打算送給應逸,可要是兩人能一同穿上,那自然是十分登對,如此不免有些遺憾。

他回到客棧,在門口聽見應逸的動靜,把包袱藏在身後用腳挪開門。

應逸坐在床上,看見陸京毓回來他一把揭開被子,露出裏邊的包袱,“你猜我給你買了什麽?”

“巧了。”陸京毓也拿出手中的包袱,“我剛才還想著要是能跟你一起穿就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