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鷯哥阿絮(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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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盛之對阿絮說:“韓姑娘,左玨他有可能醒來,但也有可能……在下定當竭盡全力,還請你等到明日日出時分。”

阿絮點點頭,顧盛之見天快要黑了,正打算跟嚴霄一起把東西擡走,就看到不遠處陸京毓背著應逸走過來。

“麻煩你,叫醒他。”

等他們把東西安置好,人也到了屋裏,顧盛之靜下心來探查一會,得出了他的結論,“他被施了咒術,魂魄也被困住。”

“我去救他。”陸京毓說得十分篤定。

“其實也不一定非要你去,主要是需要一樣東西……”顧盛之盯著陸京毓,似是突然想到什麽,“還真得你來救他。”

他把手伸進應逸的衣襟,掏出來一個錦囊,錦囊裏放著一張折起來的紙。這紙雖然表面微微皺起,像是被展開又收起很多次再撫平過,折痕卻十分整齊,想是被妥帖收藏了多年。顧盛之展開紙,遞到陸京毓面前,“你看。”

陸京毓一怔。這是他十幾歲時候隨意畫的一張自畫像,後來他沒找到,以為是自己收拾書的時候順手扔掉了,沒想到竟然會被應逸藏著這麽久——畫像是怎麽到應逸手裏的?

顧盛之見陸京毓在發呆,以為他是被應逸的一往情深所打動,在一旁解說道:“我們認識差不多得有一年的時候,有次一起喝酒,他喝多了之後拿出來這張畫像給我們看,說這是他的心上人,白月光,還嚷嚷著要出發去找那個人。我還以為他對一個不存在的人魔怔成這樣,結果現在……”

陸京毓有些不好意思,只能打斷顧盛之的長篇大論:“我們先幹正事,其他的等以後再說。”

顧盛之停了下來,正色道:“你把自己的血滴在這張畫像的心口,接下來的事交給我。”

應逸再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倒在一個院子前,他起身拍拍身上的土,突然聽到陸京毓對他說話。

“你把那張紙抽出來。”

“哪張?你在哪?”

“就是畫我那張。”

應逸抽出那張畫像,陸京毓便從立在他面前的畫像中走出,畫紙又縮小成之前的樣子,被陸京毓收起。和應逸不同的是,陸京毓的穿著樣貌卻與畫像上一致,而這畫像是他想象中二十餘歲的自己。

應逸頭一次見到陸京毓這副打扮,一身青衣,手持長劍,長發及腰,上部分用簪挽起。又加之這是他沒見過的年紀,於是笑著摸摸陸京毓的頭。

“小毓神采飛揚,望之猶如畫中仙。”

陸京毓躲開他的手,問道:“你哪兒來的這畫像?”

“我有一天本來想告訴你的,就那天在廬安,結果從窗戶進來的時候看到你沒穿衣服,我嚇了一跳,就忘光了。”應逸十分委屈,扯扯陸京毓的袖子示好。

“你給我閉嘴。”陸京毓臉突然紅了,與此同時他聽到前面屋裏有小孩哭聲傳來,應逸拉著他的袖子,被他帶著走。

“不知道裏面出了什麽事,我們在門口看著,發現不對再進去。”應逸提議道。

他們在草垛後望見那屋子,床上躺著一位婦人,陽光照著她的臉,卻更顯出她的頹敗衰弱。

那個小孩子背對著跪在她面前,已是泣不成聲。婦人硬撐著坐起身,對那小孩說:“你不要怨你爹,你並非他的孩子。你的親爹他入贅富人家,拋下了我們,那時候你才剛出生……他、在磐州,那戶姓左,當年……”她的話沒說完便跌回床上再也沒有起來,屋裏只餘下那小孩撕心裂肺的哭聲。

“我們去看看他。”陸京毓剛邁進門,周遭景色迅速流動,緩過神來已然身處鬧市。

“我們這是回到磐州了?”應逸還沒反應過來,一群小孩吵吵鬧鬧經過他身邊,他們又不安分,手舞足蹈的,他連忙躲避,差點栽進陸京毓懷裏。

那群孩子直奔坐在墻角的一個小乞丐處,口中不住嘲笑著。

“叫花子!”“這臉真臟!”“窮鬼!”

“這群小崽子怎麽跟廬安那幫兔崽子一樣煩人?”應逸立馬走向那群小孩,要用法術嚇唬嚇唬他們,結果這時候一個小孩跑來,他躲閃不及——那小孩卻直接穿過了他。

“看來他們看不到我們。”陸京毓正想過去看看,只得打消念頭。

小孩們大部分都湊到剛才跑過去的小孩跟前嘰嘰喳喳的,剩下幾個惹人厭的還沖著小乞丐說個沒完。

“你說看到的這兩個小孩怎麽都這麽慘,偏偏什麽都做不了。”應逸往地上一坐,十分無奈。

“你看,這種連自尊心和羞恥心都沒法擁有的人,難道還不慘麽?”陸京毓沒跟著坐下,反而擡頭望著天。

應逸擺弄著陸京毓的頭發,忍不住笑了:“你這話說的,好像你當過叫花子似的。”

“對。”

應逸一下從地上躥起來,拉住陸京毓的手,“我……對不起。”

陸京毓還想著畫像的事,此刻有點後悔這麽早從畫像裏出來,準備按顧盛之說的再回畫像裏待著。他隨便編了個借口趕人走:“你離我這個叫花子兼心懷不軌的斷袖遠點。”

“若是你對我心懷不軌的話,那我欣然接受。”應逸假裝被小孩們撞到,又靠近了一點。

陸京毓沒說話,他剛要開口,正好聽見剛才那個小孩說要去踏青,不能跟那群小孩一起,並且讓他們不要欺負小乞丐,隨即他們又嘰嘰喳喳起來。還沒等應逸和陸京毓看清小乞丐,周圍景色又變了。

這次是河邊,岸上扔著一套破衣服和一個包袱,河裏似乎有人。

剛才他們只看清了小乞丐的衣服,正是河邊扔著的這套。他們正擔心小乞丐會不會溺水,小乞丐就走上了岸。

他從包袱裏拿出鞋子換上,又套上褲子,它們都是幹幹凈凈的,可他的臉還是臟的,就蹲在河邊抹了幾把臉,接著穿上了衣服。他轉過身來,應逸和陸京毓俱是一驚。

“蕭成一?!”

他們明白了剛才看到的那些場景究竟是什麽,蕭成一卻不會看到他們,他繼續從包袱裏拿出一樣東西,是一把刀。

他拿著這把刀,毫不猶豫地用它捅進自己身體裏,一連捅了三刀,他才停手把刀用力扔到河中,捂住自己的傷口不讓血滴落在地上,最後跌跌撞撞走到路旁倒下。

遠處傳來馬車聲,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停下。應逸和陸京毓看到車上下來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手牽著手往河邊跑,卻在蕭成一這裏停住。

蕭成一說自己父親是個天師,可是跟母親一樣早早就去世了。

蕭成一說自己被人拐走,可半路遇到人覆仇,他們把他當成拐賣者的孩子刺傷。

蕭成一說請求他們救他一命,他願在他們家裏為奴為仆,任由差遣。

那小男孩和小女孩哪裏見過這樣的場面,眼淚登時像斷了線的珠子,一同跑回去求他們父母救救那個孩子。他們父母於心不忍,讓管家把他抱到車上,駕車直接進了城。只有應逸和陸京毓知道,蕭成一所說的那些都是假的,可他最後的覆仇卻是真的。

“我也是……才知道這些,”應逸說,“我早該知道他一直就是這樣,連命都可以不要。”

天色一黑,兩人頃刻間身處屋頂,另一邊是三個人正在喝酒,正是蕭成一、顧盛之和應逸。

“是,是我。”應逸低下頭,“要不你先回畫像裏待一會,一會再出來。”

陸京毓拒絕了他,打算聽聽他們到底說些什麽,下一刻那邊的應逸就嚷嚷了起來。

“誰說我沒有心上人的?這就是我的心上人,白月光!”應逸掏出錦囊,小心翼翼地從中拿出畫像向他們展示,動作簡直不像一個喝多了的人。

顧盛之傻樂著,指著那張畫像道:“一張畫而已,你不會是魔怔了吧!要不我改日給你驅驅邪?”

“早晚有一天我領著他來找你們!”應逸再次灌下一杯酒。

“可他是個男人啊。”顧盛之又湊過去細看,驚訝道。

“哦,男人,”應逸嘟囔著,“那就我娶他,或者他嫁給我。”

“說不定他早就跟人成親了呢?”顧盛之又問。

一聽這話應逸急了,拿起一塊月餅就往他嘴裏塞,“盛之你話怎麽這麽多?今日中秋,不許掃興,”他想了想,又說,“那我再過一段時間就去找他。”

蕭成一看向應逸,“你要走?”

“是。”應逸不假思索答道,“怎麽了?”

“我只是覺得,與其為一個不知是否存在的人耗費時間,其實不如……”蕭成一猶豫了一下。

應逸拍了拍蕭成一的肩膀,“無妨,我知道你們因我才有此擔憂,可無論我身在何方都不會忘記你們這兩位摯友。”

當時他們都沒發現的事現在被另一邊的應逸和陸京毓看個正著,在說出“摯友”那兩個字時,蕭成一卻下意識一顫,隨即神色如常。過了一會,他說自己不太舒服,徑直離開,再不回頭。

“都說了讓你別聽,你還要聽,看我喝醉了就那麽有意思?”應逸挪揄道。

“有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

馬上要去旅游所以隔日更,下章是本單元結局,大約一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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