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話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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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霄又到了山崖,他解開機關飛進井,發現裏邊那個人身上添了新傷,湊過去想看看傷勢。

方京岳見這個討厭的小子又來了,想過去打他。

“你你你冷靜一點!”嚴霄後退一步,見他還不死心欲過來,無奈之下咬著牙給了他一個大耳刮子。

方京岳緩過神來:“你真的不知道你自己身世?”

嚴霄心想這人賣關子真讓人討厭,跳上劍說了句“故弄玄虛”就出了井。他走到樹林,發現山崖邊上站著一個黑衣男子,衣袂飄揚,背影孤高又落寞。

嚴霄看著黑衣男子,突然有個不好的念頭——這人該不會是要尋死吧?

他急忙阻止道:“不可!”

嚴霄很久之前聽說儀雲派有個禁地,經過他推測這兒就是所謂的“禁地”,除了機關之外別的什麽都沒有。居然還有外人能過來,可能只是儀雲弟子不知道,否則地上的草都得被他們踏平。

應逸今天來這裏祭拜自己的姐姐和姐夫,這次他沒有馬上走而是在崖邊站著,不想身後有個人不僅盯著他,還以為他要跳崖。他轉過身就打算看看對方到底是誰——

兩人皆是一驚,他們大概有六成相似,只是嚴霄看著是英氣明朗而活潑的,應逸看上去則帶了兩分邪氣,不過他笑起來露出的一對虎牙倒是跟嚴霄別無二致。

應逸大喜,因為他終於找到了自己流落在外多年的外甥,但對方明顯防備的眼神卻明擺著告訴他,自己外甥壓根不知道有這麽一個舅舅,更不用說身世。

他一開始覺得嚴霄肯定是在儀雲派被養大的,就時不時混進儀雲派試圖找人,數次無功而返之後他就去了各地游歷,最後還是不死心就又到了這邊,沒想到今天就找到了。

應逸不顧嚴霄防備的眼神,強行摸摸他的頭,自言自語道:“我一直以為你死了……倒是長得越來越像我了。”

嚴霄扒拉開應逸的手:“你怎麽占我便宜呢?你不是我們派的吧,來禁地做什麽?怎麽找到這的?”

應逸作恍然大悟狀:“原來這兒是你們派的禁地啊!”

嚴霄一時語塞:“你這人怎麽……”

“這你不用管,既然能在禁地結識說明我們有緣。”應逸毫不在意,將一枚哨子塞進嚴霄手裏,“你以後如果有事找我的話就吹這個哨子。”

末了又補了一句:“你大可放心,我不會主動來尋你。”

嚴霄接過哨子,問道:“那你能給我帶東西過來嗎?”他心裏還是惦記著話本,見對方一口答應下來,他非常高興,道了別便回去了。

陸京毓趕走嚴霄之後就坐在院子裏喝酒,原本打算小酌,最近事情太多,樁樁件件混在一起。

他想起兩位故人,想起自己的徒弟,又想起徒弟跟他置氣,一時收不住情緒越喝越多,估摸著嚴霄快回來了,拿了酒壇就準備進屋繼續喝。

陸京毓酒量並不好,體現在他喝多了之後腿軟走不動路,只剩胳膊還有點力氣。他拿著酒壇跌跌撞撞走到門前,把酒壇往地上一擱就想回自己床上。

他腳下一絆,趴在桌上,桌上一套茶具禁不住這麽一推,落地摔得四分五裂。他感覺自己靠著的這個地方又冷又硌,就離開繼續尋找他的床。

嚴霄進了院子,發現陸京毓在地上爬來爬去,口中念念有詞“我的床呢”,簡直讓他大開眼界,忍不住站在原地看戲。

他看到陸京毓圍著桌子爬了一圈,馬上手就要碰到地上的碎瓷片,連忙跑過去把人扶起來。

陸京毓迷迷糊糊間看到有人來了,他艱難睜大眼睛,竟是兩位故人交疊出現在眼前,一會是師兄一會是阿翎,心裏一陣難過。

嚴霄看著陸京毓盯著他,一邊盯一邊說話,語氣竟是十分沈痛。“師兄,阿翎……有沒有怪我……當、當時、斷……”

斷?斷什麽?嚴霄湊近想再聽聽,可惜沒有了下文——陸京毓睡著了。他把人攙到床上蓋好被子,扯過屏風擋住床然後開門通風,再把地上的碎片打掃幹凈,等屋子裏的酒味散了之後才收拾好剩下的東西離開。

陸京毓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他剛打開門嚴霄就來問安,“師父,昨天你晚上練鞭子的時候不小心把茶具打碎了,我已經收拾好了。”

果然陸京毓很滿意,還特地下廚做飯給他吃。吃過早飯,嚴霄去門派裏采購的弟子那裏又領了一套茶具回來。

這天天氣晴好,嚴霄回來之後躺在石凳上開始看話本。他正在看的這本是披著《道德經》外皮的志怪小說,十分引人入勝,書本剛好遮住陽光,在他臉上投射出一片長方形的陰影。

突然有一片更大的陰影悄無聲息地籠罩在嚴霄頭上,一直投射到他心裏,因為陸京毓又發現他在看話本了。

嚴霄想起陸京毓沒說完的那個“斷”字,都說酒後吐真言,自己師父那麽反感愛情話本,會不會因為他是個斷袖,只是一直都不敢面對,只能借酒澆愁。他靈機一動,當即決定借花獻佛,把周圍放著的話本都抓過來,寫著“不感興趣”的放在最上邊,討好地對陸京毓說:“師父,這是我特地搜集來送給你的,你不要燒,我好不容易才弄來的,剛看了一本。”

陸京毓看到嚴霄臉上的驚慌,知道他又看起話本,本來想把那天晚上沒抽的鞭子補上。但打開最上邊的那本,發現扉頁赫然寫著自己師兄的名字和批註,想必是師兄的遺物,神色柔和下來。

“那我沒收了。”他說。

嚴霄看陸京毓的神色如冰雪消融般一下緩和,還隱約在壓抑某種情緒,心想師父果然——嗯——,看來自己的猜測還是正確的。

陸京毓回了自己的屋子,翻開最上邊那本,然後他就知道為什麽師兄會在扉頁上寫著“不感興趣”——裏邊圖文並茂,全都是龍陽之事。

他又想起剛才嚴霄看到他神色柔和下來之後的反應,可能在嚴霄心中自己已經成了對那事的狂熱愛好者,想必嚴霄也一定以為自己是看到了內容才緩和下來的。

陸京毓接下來一段日子一直在觀察嚴霄,見沒有什麽異樣便不了了之。對嚴霄來說最近可以說是風平浪靜,陸京毓也沒懷疑到他頭上,看來那本子的作用真是神奇。

這天嚴霄禦劍到東邊鎮上逛市集。囊中羞澀,他意興闌珊,在鎮上隨便走走就打道回府。途中路過禁地,就在他離禁地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不巧下起了雨,雨勢卻越來越大,澆得他腦袋有點發蒙。

嚴霄趕緊飛到禁地的樹林裏避雨。此刻電閃雷鳴,他在樹下躲來躲去生怕一不小心被雷劈了。他看向那口井,發現下雨的時候井居然是開著的。

嚴霄同情心大起,裏邊被關著的那個人被雨這麽一澆不就生病了麽?等雨小了點他立刻飛進去想看看情況,果然發現那個人身上又添了新傷,這次倒是認命地垂下了頭,不像以前一樣簡直要罵翻他。

陸京毓有個習慣,每次下雨的時候他都要去禁地一趟,戴著手套撐著傘怒抽方京岳,抽完再把人餵了藥放回去保證對方死不了。嚴霄到禁地之前,他剛好抽完這次的份例回了住處。

“你能告訴我怎麽回事嗎?為什麽你被關在這裏?”嚴霄問道。

方京岳嘲諷道:“你裝什麽無知?這幾次是故意來看我受折磨,心裏很痛快吧?你這裝出來的悲天憫人的樣子跟你爹真是一模一樣。”

嚴霄一聽有人罵他爹,怒斥道:“我爹當了一輩子老實本分的農民,你憑什麽汙蔑他?”

方京岳大笑起來,說:“你連自己的爹是誰都不知道,不會真以為你就是個農民的孩子吧?那根本不是你親爹!”

“你這人有病是不是?罵我就算了,還要連著我爹一起罵,活該被關在這一輩子!”

不過嚴霄想起來,他小時候不止一次被別的小孩說過是撿來的,當時他只是氣極,現在一想自己確實跟爹娘半點相似之處也無,倒是真的像是被收養的。

他想到前一陣在禁地認識的,那位跟他六分相似的人,對方還說“你長得越來越像我”,這人不會就是他親爹吧?

嚴霄掏出來哨子,吹了幾下之後跑到山崖邊一屁股坐下想心事。

沒過多久應逸就到了,坐在他身邊用胳膊肘捅捅他:“今天終於想起我了?”

嚴霄雙手抱膝,頭埋得很低,聲音很悶:“能不能告訴我我娘的事情。”

應逸“喲”了一聲,似是很驚訝:“儀雲那些人終於肯提起你娘了?”他伸手摸摸嚴霄的頭,感慨道:“是我對不起你娘,沒保護好你,讓你流落在外這麽多年……正好,過一陣你跟我回去吧。”

嚴霄又一把打開摸他頭的手:“有你這麽當爹的嗎?不聞不問這麽多年也不找我,突然有一天冒出來了就要帶我回去?”

應逸無奈極了,問道:“門派裏沒有人跟你說你爹的事?我怎麽可能是你爹,我叫應逸,是你舅舅啊傻孩子。”

“啊?”嚴霄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回話。

應逸解釋道:”我和你娘不是人類……是妖,我們住在妖界的重嵐山。你跟我來,去拜祭你的父母。“

嚴霄跟著應逸走到樹林深處,看見一座墓碑。他在他們墓前跪了小半個下午,直到感覺衣褲皆被雨水浸濕才起身回去。

那天陸京毓禦劍飛到那座山崖上,原是為了祭奠他的兩位故人。林中一塊地上立了一座墓碑,這裏有兩人長眠於此,一位是他的同門師兄嚴京喬,另一位是他師兄的妻子應翎,也是他的朋友。他跪在他們的墓前,當年他們曾是至交,如今卻天人兩隔。

而陸京毓今天又想喝酒,房門沒關,他剛要拿起酒杯就被來問安的嚴霄抓了個現行,兩人面面相覷。

陸京毓假意邀請道:“雖說飲酒誤事,但陪為師小酌幾杯也無妨,霄兒你怎麽看?”他以為,按照嚴霄的性子此刻一定會推辭再推辭。

嚴霄還沈浸在對往事的追憶中無法自拔,正好喝點酒排遣一下,他答道:“好啊。”

陸京毓臉色有點不好,因為嚴霄的回答並沒有按照他的設想,只得說:“那過來吧。”

嚴霄走過去坐下就開始倒酒,倒完第一杯一飲而盡,又開始倒第二杯。陸京毓看再這麽喝下去,他好不容易挖出來的酒都要進了嚴霄肚子,也不甘示弱的喝了起來,喝得更快更猛。

嚴霄喝了足足五六杯,突然緩過神想起旁邊這個人上次喝多了繞著桌子爬來爬去胡言亂語的事情。他連忙阻止陸京毓,結果為時已晚。

陸京毓踉踉蹌蹌地走到架子旁邊找到自己的鞭子,沖著一側的空氣喊道:“上次不是練鞭子打壞了茶具麽,這、這次不會了。好徒兒,我們來操練操練!”說完就用力一抽,一下打碎了那側的花瓶。

另一邊的嚴霄看了直冒冷汗,如果他再不走的話,下場必定形同此瓶。

嚴霄從陸京毓背後悄悄繞過去,陸京毓察覺了要追,千鈞一發之際嚴霄跑到門外,緊緊抵住大門,陸京毓剛好被他關在屋裏,不住地撞著,口中嚷著“開門!”。

嚴霄還沒換衣服,這時方覺得褲腿被雨水浸濕之後很難受,難道就要這麽待在這裏一晚上?

叫儀雲派裏其他人過來是不可能的,且不說住處偏僻,一旦被別人發現了陸京毓失態的樣子,總不能威脅他們別說出去吧?嚴霄這時突然想起來一個人。

他有舅舅啊!

想到這他掏出啞哨一連吹了好幾聲,繼續抵在門上。

應逸見嚴霄一天之內找了他兩次,不知道有什麽事大晚上的還要過去,但也還是及時趕到了嚴霄在的地方。

嚴霄愁眉苦臉抵著門,見應逸來了面露驚喜之色:“舅舅你終於來了,你得幫我。我師父他喝多了要跟我來操練鞭子,馬上要撞門出來,我一個人應付不了他。”

應逸問嚴霄:“你這師父是個什麽樣的人?”

嚴霄答道:“我師父名喚陸京毓。他對我還不錯,就是說話別扭了點,口是心非。對了舅舅你小心點,我師父好像是……斷袖,我怕他一不小心把你給……”

“無妨,你退開。”應逸走到門口,讓嚴霄回去。

嚴霄松了手,門開了,陸京毓直直撞進應逸懷裏,手裏還不停想把鞭子甩出去。

應逸看到了陸京毓的臉,雖然心裏想的是“嘖嘖嘖”,但考慮到自己外甥還在這兒,嘴上說的只是“老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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