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得他，他是……”白蓮花緊緊揪住離火的衣裳，接著被離火捂住了嘴巴。

“不要害怕，”離火牽著它的手，給了它一個安定的笑容，“不會發生什麽事的。”

饒是如此，白蓮花內心依然很緊張。值日星官是跟在天帝身邊的，現在一定是天帝發現了。它其實並不害怕被趕下凡間，只是害怕再獨自一個，尋尋覓覓，等待無期。

可能離火說得對，等它修煉成仙，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如果它回到凡間去，離火會一直等著它嗎？天上人世音信渺渺，他慢慢會把自己忘了的。

離火的手心暖暖的，白蓮花卻覺得心裏發涼。它覺得自己這點難過不該告訴離火，可又因為這樣生出一點孤單來。白蓮花自己胡亂想了種種後果，哪一種都是最壞的，哪一種都不敢跟離火說，怕一說就一語成讖成了真。

它心裏驚濤駭浪這一會兒，值日星官已經到了跟前，他拱手笑道：“今日的雨，果然不是坎水神尊所降，有勞神尊了。”

誒？他沒認出是自己……白蓮花的心跳聲驟然變大，它低著頭，又悄悄地再往離火背後挪一挪。

“你怎麽知道不是他？”離火的語氣聽不出一點端倪，他並沒有接話，只讓值日星官自己誤會著，免得這小蓮花過於倒黴穿了幫，屆時再招惹上瞞哄的說法。

“天帝說了，坎水神尊降雨從來只降三寸，一厘不多一厘不少，”值日星官搖頭晃腦，“今日這水多降了半寸，實在明顯得很哪。”

……什麽破毛病！

離火心裏暗罵了句，面色仍然如常：“原來如此。”

值日星官又拱了拱手，便要告辭。

離火暗自松了口氣，雲端卻忽然有了異動。點點細碎的金色光芒從雪白的雲氣裏冒出來，環繞著圍在白蓮花周身，又化作細細的光芒沒入它的額頭。

那是人間百姓的感念與祝禱，以及誠心的香火，在此時飄到了三十三重天。

白蓮花顧不上欣喜，它咬著嘴唇，抓著離火的力氣越來越大。

“這……”值日星官當下瞪圓了眼睛，指著白蓮花，“降水的是它呀……”

一滴眼淚砸在了離火的衣袖上，晶瑩透明地停在那裏，過了一會兒才慢慢滲了進去。

“看來得讓師兄幫你改個命，這個命不好，”離火頓了片刻，擡起白蓮花的下巴，抹掉它臉頰上的淚水，“哭什麽呢，我總是跟你在一起的。”

但這不過是離火單方面的意願罷了。白蓮花在天帝面前，更加明白這一點。天帝果然大發雷霆，可離火的神位擺在那裏，為了三界考慮，是不能做什麽大收拾的。要收拾自然就是白蓮花了。

它現在其實已經算一個神仙，但神仙都歸天帝管，他雖然不能不認，卻能做任何處置。

白蓮花這樣期盼的一個身份，也就是天帝張口幾個字而已，說沒有就沒有了。回到人間去，肯定連妖精都做不成了，不知道會變成一個人，還是一截埋在泥裏的藕，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生出靈識來。

不能哭啊，白蓮花想。

它努力地笑著，把眼淚死死地憋回去，顫抖著胳膊去拉離火，等他轉過頭來，就做出很懂事灑脫的樣子：“我不聰明，可能要很長時間……”聲音漸漸低下去，“也可能永遠都不能……”

離火不說話，白蓮花還是看清楚了他眼睛裏那麽深的傷心。它舍不得讓他難過，自己怎麽樣都沒有關系，就把語氣放得更加輕快起來：“雖然我走了，但是天河裏有很多蓮花，你見到它們，就像見到我一樣的。那些蓮花也會對你笑……”它毫無征兆地停下來，終究又帶了一點哭腔，“想我一點點好不好？等一個人很苦，你不要等我，想我幾天，我就很開心了……”

離火的表情很苦澀，他低聲道：“你真的運氣很差，才會遇到我。”

明明一切都因為自己而起，但最後自己卻置身事外。離火甚至想，就陪著白蓮花一起下凡，不管什麽三界五行了，就算失衡又怎麽樣，他既然連一己悲歡都料理不了，憑什麽要扛著別人的悲歡呢。

然而不行。

後土教過他，萬事當以眾生先，這是為神的尊嚴，萬不敢忘。

“離火！”天帝突然站起來怒喝，“你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在想什麽，要是敢隨著這小蓮花下凡，我立刻把它打進十八層地獄裏去。”

“……萬物都有思想消極的自由，我自甘墮落也不行嗎？”離火無奈，收了口，又低郁地道，“前日夢見了師父，她說我自小不成器，將來必然也不堪重任，並且近來還有大劫……”

天帝自從聽見後土，整個神就有些楞怔起來，倒好像在認真聽離火說話了。

“我自忖屢次犯下大錯，罪孽深重，加上它一走，再無牽掛，”離火一副無悲無歡的樣子，“只是對不住師父，但人生在世，總要辜負一些人……所以，願受誅仙……”

“真是夠了！”天帝額頭的青筋蹦起來，黑著臉發作值日星官，“去叫坎水過來，把他這欠管教的好師弟帶走！”

作為一個危機公關能攢出模板的天帝，心軟不軟是次要的，想清楚利弊才是最主要的。

出乎意料，坎水來的有些慢。他來了之後仿佛註意不到這混雜著悲切、憤怒與破罐子破摔的氣氛，反而十分有事業心地先匯報，說因為給東海龍王處理仙籍的事情，這才晚了。

“什麽仙籍？”天帝煩躁之際，隨口問了一聲。

“哦，今年的仙籍按理說已經滿了，但是東海龍王給他第二個夫人的遠方表哥的鄰居家的侄子，”坎水頓了下，“爭取到了兩個仙籍。我去打聽了下，本是想幫離火給小蓮花申請一個的……”

眾所周知，東海龍王是天帝的小舅子。

天帝臉黑成了降雨前的烏雲。

小舅子明明是一條龍，居然長著豬腦子，能把一個後門走成大門，真是豈有此理！

於是他突然有些頭疼，要急忙去休息一下。什麽亂下雨的小事情，改天再來打擾他老人家吧。

離火宮暫時地變成了一個圈禁的地方，因為白蓮花在身邊，離火覺得這樣的日子反而清閑安逸得很。但白蓮花還是很擔心，甚至在某一夜離火睡過去之後，它悄悄地爬起來，給離火宮栽滿了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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