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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二章 春夢了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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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鬧收場,便是最寂寞時。

她是否該說聲抱歉?

說不好意思,本該精彩的一生,被我糟蹋,可歌可泣的離去,也太潦草,連個為我點燈明路,燒香紙送行的人都沒有。

京都大雨轉瞬即落,好女怕遇無心不歸人。

兜兜轉轉生死兩界,用執著枉換無間一場大雨傾盆,她,誰也沒等到,她的郎,人間死後就沒了。

少年時的喜歡刻骨,他的名不能被提起。

她的喜歡刻入骨子裏,終了連名字都沒被提起。

人間六年,慘死去,靈魂困無間百多年,愛的人就在身邊,隔著前生消亡的肉體,隔著空白的記憶,她等來無間一場血雨,等來一個,已經不是他的他。

他是段月盛,是他們的將軍,不是她的將軍,屬於她的,該是只叫段月盛的,十七歲的砍柴少年而已。

終是他有情有義,心懷天下,有對有錯,而她心思狹隘,只顧兒女情長,星雲落散,到頭來,這把傘,懷裏她視為比命還珍貴的傘,和她一樣,沒有存在的意義。

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春夢了無痕。

春夢了無痕。

遂驀然瞪大雙眼,怔怔望著黑暗中出神,原是黑溜溜的瞳子,眼底隱約流動著的紅色,悄然活躍。

被困在水中束手無策,忽然,遂內心沒來由的一陣酸楚,胡亂想著一些事情,她頓時不想掙紮了,索性聽天由命,要沈,就沈入忘川深底,洗滌靈魂,得個骨肉不剩吧。

可就在她身子隨著那股力量,往河底沈了一截時,一道接一道水柱似利刃從她腳下飛過,拽住遂往河底去的力量轟然散去,緊接著便是頓時周身一陣輕松,懵了一會會兒,她劃動雙手憋足了勁兒往上游。

此時此刻已經顧及不到什麽形象,遂就跟落湯雞一般趴在岸邊,任由下半身泡在水裏,只知道摸到陸地便實實在在的心安。

“神管大人,上一任神管大人退位時,曾下令把罪鬼遂扔到忘川河底洗清罪孽贖罪,此乃無間大事!下官知大人念及往日同僚情誼,只是如今無間上下都關註此事,為了無間安寧,還請大人別阻攔。”

上一任神管大人?罪犯?往日同僚?

此時此刻有些懵,遂恍然聽見身邊貌似刷拉拉跪下一大片,錯愕擡頭看,第一眼便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正前方,離自己大致七八步遠。

沒了黑霧遮面,他面目清晰,恍若一百年前那人跨越時光長河,站到了她面前,又似一陌生人般,漠然看著她。

四周悄然無聲,時間好像凝滯在這一刻,遂木訥擡手去摸自己的脖子,餘光瞥見不經意從臉邊掠過的,皮翻肉綻若隱若現露著白骨的手。

一截腐爛只餘白骨的指尖觸及脖間皮肉,摸索了一番,果不其然,沒摸到粗糙質感的繩子與墨玉牌。

墨玉牌能代表的是在無間名正言順的身份。

所以,她已經不是無間引者,現在的她,貌似已經是無間最低級的鬼?

隨後,遂才從那些憤然的引者同僚……不,該說是無間引者口中知道,她為何成了十惡不赦的罪人。

迷蹤山頂供奉的寶物對於無間可是缺一不可,特別是定魂珠,供奉在無間的千萬年裏,散發的力量,可操控壓制靈魂於結界裏不可造次。

所以,在遂為救懼把定魂珠拿出無間後,無間亡魂沒了壓制開始發狂,而關押在忘川河底與幻境、荒漠刑場的惡魂野心勃勃,趁著沒了壓制,便糾集撞破結界沖出無間……

在安於現狀的人眼裏,無間這一場接二連三的暴亂無疑是一場毀天滅地的禍事,可在有心人眼裏,卻是千萬年也等不到一次的好機會,於是,蓄謀已久的盧百年伺機而動,帶領天命教攻入無間……

神管大人本就大限將至,唯一頂得上事兒的懼卻重傷昏迷著,搞出這事兒的遂也重傷,隨時隨地會靈魂消散的樣子,在任期間遇到這檔子事兒,他首當其沖,派引者把被遂偷走的定魂珠送回迷蹤山頂,只身一人去擋盧百年於幻境與無間得入口處。

簡而言之,由於盧百年實力深不可測,加之關押在無間幾千上萬年的惡鬼一大把,任務難度太大,神管他老人家差不多算是犧牲了……

而唯一幸運的是,在無間眾引者以及人間無間道陸半斤、六一老道等人的幫助下,他還是入了輪回……

無間舉力努力得來一個好的結果,但不能改變的是,六界中心,三界輪軸的無間傷亡慘重,還損失了一位當家的,而這一切,都是因為遂才會發生的,罪人,便是她……

深知眾怒難息,魂散魄前,神管大人曾下令嚴刑處罰遂,這才有了剛才遂一個鬼在水裏掙紮的一幕。

鬼域忘川河洗罪,身負罪孽的魂魄下河去,河水激蕩過身體,觸及靈魂每一寸,燒紅的針插入皮肉,那種難以形容的痛苦比之受罡風洗刷有過之而無不及。

要她下河一趟受刑,簡直就是沖讓她‘送死’去。

可又有什麽可憐的呢,誰叫她是個罪人。

罪人,對,她就是一個罪人。遂揪著領口,心臟那一團肉幾乎生生是攪在了一起,不可抑制“呵呵”癡笑了起來,她,真沒覺著這個罪名安在頭上很委屈。

真可笑,如今她是罪人,而他是無間新任鬼王,風光無限,無需遮面。

見不得光,生與死,自始至終,她都見不得光。

還有什麽呢,因為什麽,讓她自慚形愧,見不得光,是否,是因為臟……

自潔的人,應有足夠的理智,避免與光同塵……

“這忘川河裏淹著的鬼夠多了,水太臟,已經洗滌不去什麽罪孽,那荒漠刑場清凈,曾在幾千年前流放過無間犯事的鬼差,把她送那裏去……以後,若無間的引者犯了錯,統統送去荒漠服刑。”

話音落下,一直站在懼右後方的迷魂殿引者,單手攤開一本簿子開始在上面嘩嘩記錄下懼剛剛所說。

至於懼說的荒漠,並不是刑場回鬼城需經過的那片荒漠,而是刑場後面那片無邊無盡沒有東南西北之分,放眼望去除了荒涼,還是荒涼的幻境。這片地,只可進,除了歷任無間鬼王神管大人外,無人知出的法子,至於出路,世上更是無人可知……

巴不得事早些處理完,負責押送遂的幾位無間引者俯立即身拱手回應:“謹遵神管大人令。”

在身邊幾位已經不是同僚的引者伸來的手拽上她之前,遂玩笑似地翻了個身面朝上,迷蒙望著黑沈沈的無間天,傻呵呵‘咯咯’笑不停。

隨後,她似事情從未發生過一般,沒一點黯然與恐慌,帶著笑意啞聲說道:“神管大人,我深知自己已是罪人身,以後是肯定不能再看見無間鬼城是和樣貌,在被送去荒漠之境之前,我可否能要求,去奈何橋邊,喝一碗孟引湯小姐的湯?”

懼目光沈沈望著她,不作回應。

遂笑得更加開,並再次問:“能嗎?”而後,趴在地上的她一臉揶揄,坦然一笑之後又把頭埋在了胳膊裏,悶聲碎碎念:“我猜是不能,畢竟,在無間,人是死的,規矩也是死的,人之常情在這不得理。而你,壓根就沒對我的要求動容過,孤註一擲,自作多情,一廂情願說的都是我。呵呵,看來,你和我不一樣,我們終究是不一樣。我是註定了要知道那些痛苦的事,而你多幸運……沒機會了,你就蒙在鼓裏,繼續做你的鬼王吧,懼。”

“你記起了生前事?”不再沈默當啞巴,懼問道。

遂點頭:“記起了……無間這黑乎乎的天,我鬧的……”

宣儀貴公子,儀表堂堂,溫文爾雅,才情並茂,世上無雙……

秦晚,對她是有愧的……

宣府大門前的石獅子腦袋上的金粉,她塗的……

荒漠刑場喊腰腿胳膊痛的老前輩,她打的……

被她鄙夷的胡必前世要置她於死地。

今世遇見的人,前生接觸過……

所謂輪回,不過兜兜轉轉回原點的一個破圈。

說完,遂自己個又開始笑了起來,自嘲:“原來我這麽厲害。”

或許是忌憚遂記起生前事會帶來可怕後果,最後,懼還是讓遂如願帶去了奈何橋邊,讓她去見好友孟引湯最後一眼,順帶喝那碗鬼生最後一碗忘情湯,了去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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