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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比比誰的絕望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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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方人頭一次交流結果並不愉快,在海棠憤然離去後,遂與清東明子並沒有離開。

他倆倒是淡然,並肩而立站路邊,擡頭望望暗沈的天,吹著冷風感悟人生不易,而周死狗,全身涼颼颼,抱著胳膊搓,惶惶不安。

有種習慣很好,當天的事當天做完。

遂便是如此。

無事一身輕,追自由為上,她不喜歡把事情拖著,心裏總吊著一事未做完實在煩人,若能快刀斬亂麻,何必拖泥帶水,把事情搞得亂亂糟糟。

“這姑娘,看不出來性子有點烈。”

“她以前挺溫柔的,應該是周死狗不知道怎麽地觸及她底線了。”

沒有參與過海棠的過往,遂卻篤定,不時重覆一事——海棠,是溫柔的。

若問遂這話從何而來,那她該會笑著說:直覺,直覺是個很奇怪的東西。

至於海棠,她的鋒芒、尖厲、蠻橫,皆是從生活中來,遂,一眼便看到了被她藏得最深的溫柔。

風勢漸小。

遂陪清東明子站路邊當了大概半小時的木頭後,周圍流動沈重陰氣穩定下來,不再時盛時弱,時機已到,她讓清東明子在原地等著,自己飄到了曾浸滿海棠鮮紅熱血的那塊地方站著。

閉上眼,遂凝聚神思,進入了一片黑暗,濃墨粘稠,伸手不見五指。

或許,死亡,是一道門,一面是人間,打開門垮過百年那道坎,便是地獄,可海棠沒有來到神造的那個地獄,她把自己關在了自己的地獄裏。

生而為人時,她堆積內心的陰暗,在死後,變成了困住靈魂停滯不前的地獄。

出於禮貌,遂閉上眼,在心裏呢喃:海棠,我想找你談談,話在心頭默念完,待她睜開眼,眼前便出現一片圍繞在暗沈紅色的世界。

不似王麗雅那般直戳戳的殺意,海棠的地獄很簡單,一條小路,一個幹凈平敞的壩子,一間泥墻黛瓦的老屋。

遂打量周圍,沿著小路慢慢向老屋走去,推開門,她看見海棠斜坐在一張平板床上,臟兮兮的手,輕輕地,一下又一下撫摸著身側在床上打盹花貓的毛。

貓安靜閉上眼,不會睜開。

“這是你小時候生活的地方?”

摸貓的手停滯了一瞬,然後又繼續輕輕撫摸,海棠,沒有說話,靜靜聽向來寡言的遂獨自說。

“鄉下,你奶奶家?這是我在你記憶裏看見存在美好最多的地方,比有那個白衣少年存在的理發店還要多。”

“你奶奶對你很嚴厲,罵你,打你,可,你對她卻沒有怨恨,反而在她離去後會很懷念。”

遂提起海棠奶奶,海棠笑了,腦海中出現了那個身材矮小,拿著竹鞭,成天兇巴巴的老婦人。

“小時候也怕她,討厭她,長大點了,我才懂她是想教好我,怕我學壞了。她雖然打我,罵我,可她卻是世界上唯一一個會關心我疼不疼的人。”

還是有溫柔遺存,遂恍惚在海棠黯淡無光眼睛裏看見了光亮,一閃一爍的像星星。

“你一生,異常艱難,坎坷頗多……讓你陷入黑暗的人這麽多,為何你只恨兩人?”

因為,從來沒看見過希望,同死一樣活著,誰踩我一腳,多踩一腳都無所謂……

圓潤可愛的貓咪幹癟變成一堆爬滿蛆的屍體。

海棠的恨,並不是簡單來……

“那時候,我是打算重新開始的,拋棄以前,真正當自己活一次。”

死的那天,她給自己制定好了未來,明天該坐火車往哪個方向走,到了新地方找個什麽樣的工作,租個什麽樣的房子,陽臺上養幾盆什麽樣的花,養貓還是養狗,該認識什麽樣的人……

她對新的自己,新生活充滿了希望,換完發型後,她迫不及待明天快點到來,然而,這一切都被周死狗,被那個男人摧毀。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

海棠笑,“可為什麽我是十有十。”

人生不如意,十件事,十件不如意。

“你只看見了十。”

遂坐到海棠面前的板凳上,手拐在四方桌上撐著臉,笑看著海棠,語氣難掩笑意,“聽我說說一個關於無間的故事麽?”

“什麽樣的故事?愛情故事?不想聽。”

“一個女人的故事。你在人世苦熬一生,她在無間苦等六百年。絕望?你倆誰的絕望多?”

起了說故事的心思,遂才不管海棠想不想聽,自顧自娓娓道來,引湯小姐苦等六百年的淒美愛情故事。

“她叫孟引湯,無間沒鬼知道她叫什麽,因何死、為何逗留無間不離去,可她卻知道其他人的故事。懷揣著太多的故事,她從不說,是無間最明白的一個人,卻總是裝糊塗。清清楚楚知道往昔,日日懷揣希望,又失望了一天又一天。”

“你不是說她等了六百年嗎?等誰?”

“她沒說,大概是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或許是情人……也有可能是她父兄,閨中密友。”

關於孟引湯在橋上等誰,遂一直困惑,九十多年來從未猜透,可海棠卻明了,“是情人。”

“你怎麽知道?”

一個在無間,一個在人間,海棠怎麽會知道引湯等誰。

“女人嘛,情思泛濫,為愛生,為愛死。”

入無間沒了記憶,遂就等同於少了那活了一世的經驗,她不知道的,海棠這位早熟老成的女孩淡然一笑,大多都能猜中。

女人,無非就是為情愛而已。

古人詩裏多長相思,往事空餘恨,並不是無端多情。

“或許是吧……反正她從未說過自己在等誰,只是日日不落往奈何橋上跑,在那麽多的鬼裏找一個本該已死,來無間往生的人,就這樣等了六百年。你說我不懂你的恨,我們,也不懂她失望至極是何種落寞。”

“海棠,你在人世苦熬一生,她在無間苦等六百年……絕望?你倆誰的絕望多?”

說著,遂對海棠攤開手,掌心一團紅光消失,赫然出現一把隱隱帶血絲的白骨刀子。遂用刀子輕輕點著自己的手臂,隔一段距離帶有頓口卻仍鋒利的白刃又落下,如此幾下,大致就像把手臂分成了幾段。

“沒人告訴過我,可我知道,這刀,是出自我手臂裏這截骨頭,在我死的時候,手該是斷了,或許還很嚇人。”

然後,她又用刀尖面朝自己,點了身上幾個地方,是在胡必家摸銀元中攝魂術時,她看見自己身上腐爛的地方。

“你看不見,我這些地方都是爛的。胸前一片沒有皮肉,手臂和脖子不知道被什麽東西咬得稀巴爛……”

對於這些傷的由來很迷糊,遂忽然不想說了,她望著自己的手心,恍若回到了在胡必家不經意一瞥眼忘記自己真實模樣是如何驚駭。

“海棠,人生不易,我們得堅強,千萬不要為了一些沒必要在乎的人渣,葬送了還可以有往後。我不是讓你放下恨,只是不想你因為恨留在這汙濁的人世間,因為他人過錯,讓你承擔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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