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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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將軍是個長輩, 身份至此, 再加上本身性格, 極少對別人的私事指手畫腳, 更遑論是關心長寧的婚事了。

他一直低著頭,眼睛盯著文書,仿佛只是隨口一問,這只是一份來自許久未見的長輩的掛懷。

秦深已是幾天沒說過好覺,此時眼下青黑,面臉疲憊,神色也有些恍惚, 他一手搭在長寧肩上,手心滾燙,重重壓在長寧肩頭。

長寧只是盯著秦將軍看的那份文書出神,秦深卻先開了口,他道,“爹,長寧……”

秦將軍擡頭瞟他一眼,秦深沒有收回在長輩面前略顯輕浮的左手, 卻換了個稱呼, 他道,“秦將軍。”

秦將軍重新低下頭, 聲音冷淡道,“說。”

“長公主的婚事皇上已經暫且擱置不談,一切由長寧自己選擇, 況且她今年才十八,就算再等兩年也不遲。”秦深緩了一下說,“我也尚未成親,秦將軍難道不知道這是為什麽嗎,我們彼此都心知肚明,如今又何必強人所難。”

秦將軍沒說話,長寧也沒吭聲。過了好一會兒他不動聲色地嘆了口氣,問長寧,“長公主是何意?”

長寧伸出右手,輕輕地覆在秦深搭在她左肩上的手,聲音雖輕但堅定地說,“我已經有了喜歡的人,雖然現在還沒到時機,但我願意再等等,等一個我自己選擇的結局,不管會發生什麽。”

“不管會發生什麽?”秦將軍重覆一遍,意有所指,擡起頭看著她。

“不管會發生什麽。”長寧毫不猶豫地說。

秦深頭痛得簡直要炸開了,他勉強支撐著,聽著長寧和秦父來來回回地重覆一句話,聽的雲裏霧裏不解其意,但仍是心中惴惴,知道必定不是什麽好事。

他拱手道,“秦將軍諸事繁忙,我們就不多打擾了,長寧就快要回京了,卻還未曾領略過此處的風土人情,我帶長寧在此處轉轉,不走遠,就在軍營附近。”

秦將軍看都沒看他一眼,道,“你起熱了,讓軍醫看看,別影響軍心。”又說,“離長寧遠些,別染給她了。”

這便是允了他兩人離開了,長寧卻沒動,她看著案上擺得滿滿當當的文書,說,“我看伯父拿著這文書半天了,一直不曾展顏,要是不是什麽軍機大事,可否借我一觀,也許我能為伯父分擔一二?”

“不是什麽大事,”秦將軍道,他倒是不曾猶豫,“你就在此處看,不要帶出帳外就可。”說著他把文書合上遞過來,隔著一個書案長寧去接,秦將軍的手卻突然碰到了疊起的一摞文書,嘩啦一聲,文書整摞翻倒在地,秦將軍手中拿著那冊不知何時也滑落,混在其中再找不出蹤跡。

長寧俯身去撿,秦將軍卻翻撿出一冊,遞到她手中說,“一時手滑,好在還記得是哪一冊,不然找起來就麻煩了。”

他溫聲說,“不必拘束,此處等別人來收拾就好。你坐著吧,不著急,慢慢看就是。”

長寧一頓,伸向另一冊文書的手轉了個方向,接過秦將軍遞過來的,輕聲說道,“謝謝伯父。”

書冊上寫的是關於整頓軍隊和清肅管理的想法和建議,很多條,密密麻麻的,字還寫得很醜,擠在一起難以辨識,長寧只看了兩眼就失了興趣。

她把文書還回去,對著秦將軍說,“我帶秦深去看軍醫,就先告退了。”

“去吧。”秦將軍吩咐秦深道,“去和廚子說一聲,今日宰只雞給長寧燉湯喝,這裏風沙大氣候幹,讓他多放些清熱去燥的藥材。”

秦將軍看著長寧道,“這幾日你消瘦了不少,軍營清苦,委屈你了,再等幾日,等安定下來後讓秦瀟護送你回京。”

長寧點點頭,牽著秦深的手腕領著他出了軍帳。

等他們兩人的身影徹底消失腳步聲也聽不到,秦將軍才彎下腰,從地面散落的文書裏撿起一封,赫然可見和長寧方才看到的一樣的封皮。

他沒有打開,只是把它放在書案最中央,看著它出了會兒神。

一身堅硬的鎧甲支撐著他,讓他即便是坐下也一直挺直腰背,像一棵永遠不會低頭的高大松樹,即便是屹立於無人造訪的山林,也永不俱風霜嚴寒酷暑。

眾人看他遙不可及,知他高不可攀,知他不容接近。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塊石頭,就連此時看著這封信都不會有多少表情。卻還是下意識地保留一份內心的柔軟,給秦夫人,給長寧,也給——

秦深。

“你起熱了,”長寧踮腳摸了摸秦深額頭,有些燙手,和他手心滾燙的溫度相差無幾,“什麽時候開始不舒服的,現在難受嗎?”

長寧微涼的手貼在他額頭,又軟又涼,就像是滾滾夏日裏額頭上落了一塊碎冰,秦深瞇起眼睛,蹭著長寧的手。

他沒有聽到長寧的話,但是快要沸騰的腦子依然讓他自制力下降,就算知道不該,他還是沒忍住,摟著長寧的背把她攬入懷中。

長寧沒有拒絕,安撫地輕拍他的後背,就像是哄小孩一樣,安慰道,“好了,知道你難受,等軍醫看過喝了藥,再躺下睡一覺就好了。”

秦深低著頭,額頭蹭著她的發鬢,喃喃道,“我想你了。”

長寧眼中一澀,喉間幾乎是立刻哽咽了,她紅著眼圈道,“我也好想你啊。”

不過是幾天沒見,不過是隔著半個營地的距離,已是相思難熬,思你成疾,要是——

秦深聽了這話卻勾唇笑了,他抱著長寧不撒手,背後卻突然傳來一陣風聲,他雖病著,下意識的動作和防範卻沒有丟失,甚至因著懷裏的長寧動作更加敏捷。

他攬著長寧的腰飛快地錯身幾步,長寧的裙擺在空中滑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秦深彎著腰,懷裏摟著長寧,用自己的背對著風聲來的方向。

秦瀟在他們背後沒好氣地道,“你們幹什麽呢,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摟摟抱抱成何體統!”

不遠處的校場癱了一串虎背熊腰的漢子,七八個人摞在一起疊成了一座小山,呼哧呼哧地喘著氣,一邊用瑟瑟發抖的目光看著秦瀟,一邊又精神抖擻炯炯有神地看著秦深和長寧。

秦深站起身,眼角一掃,那幾人立刻扭頭轉了方向,哎吆哎吆地叫喚起來。

秦瀟指著秦深不客氣地說,“長寧,你不能太慣著他了,你瞧瞧他現在成了什麽樣子了,眾目睽睽之下就這般沒有禮數,讓人見著了不知道的該說我秦府不成體統。”

“將軍府的體統何時要這些虛名來證了?”長寧深深地看了秦深一眼,話卻是對著秦瀟說的,她輕聲道,“況且我樂意慣著,慣成什麽樣都樂意。”

秦瀟露出一個牙被酸到的表情,挑著眼角打量著秦深道,“不是吧,長寧一句話你就臉紅了,你臉皮有這麽薄嗎?”

秦深看著她,表情意外的柔和,他搖了搖頭道,“你不懂。”他說完自己笑了一聲,又道,“你不懂。”

秦瀟不知想到了什麽,面色一僵,長寧及時地把秦深拉開,“他病著,起熱還未消退下去,我正要帶他去看軍醫。”

聞言秦瀟嘆口氣,小聲嘟囔道,“怎麽一個兩個的都不讓人省心。”她指了個方向,“軍醫就在那個帳中,我跟你一起去吧。”

軍中的大夫手法粗糙診斷粗暴,問了癥狀,說是勞累太過不必憂心,扔了幾包藥材讓回去煎了喝,再沒多一句交代。

長寧放不下心,猶豫著要不要多問一句,卻見秦瀟自食其力,翻箱倒櫃找出一團漆黑的藥膏,問也不問裹上就走,她便以為秦瀟是為秦深準備的。

可是直到都要回到帳中了,秦瀟還是一言不發,長寧遲疑著問,“這藥膏是何用處?”

“這個呀,”秦瀟拍拍漆黑的一團,有些得意道,“消腫去於的,特別好用,我小時候挨罰都是用的這個,抹上去第二天就能消腫了。”

“你用?”長寧問。

秦瀟笑意淺了些,“不是,給齊岸的。”

於是秦深一把奪過,滿臉不愉地說,“不行。你的傷都還沒好呢,你留著自己用。”

秦瀟滿臉煩躁道,“我皮糙肉厚的打一下又沒事,他細皮嫩肉,要是落了疤還不要怨我一輩子,我就是不想再跟他打交道才——”

長寧目光卻看著秦瀟背後,遲疑半天猶豫問道,“齊岸,你怎麽起來了?”

秦瀟一僵,隨即滿不在乎地扭頭道,“你聽到了也好,”她抓過秦深拿著的東西扔到他懷裏,“等你養好傷就早點回家吧,別一直待在這裏,我看了心煩。”

齊岸接了東西,卻不卑不亢道,“多謝郡主好意,只是恐怕以後還是會讓郡主心煩了。我已經決定此後棄筆從戎,留在軍營裏,為守衛大郢疆土效力。”

眼看著他倆即將有一番爭執,長寧推著他倆進營帳,“有什麽事進去說,別站在這裏。”

清官尚且難斷家務事,她自是不會摻合他倆的事,一切都看天意了。長寧帶著秦深回到他的軍帳,不假他人之手,自己笨手笨腳地為他煎藥。

秦深本來躺著看她,此時卻忍不住走到她背後,攬著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膀上。

秦深瞇起眼睛,看起來極為滿足,他問道,“爹的那封文書上寫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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