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手術室門打開，還在昏迷的程懌歡被推進病房。那時我和許尉才知道程懌歡原本打算第二天就飛往美國去的，前一天忽然跑過來找他的原因，我們彼此心照不宣。

我時常想，如果那天沒有發生這場意外，如果那是一個完整的道別——其實故事將不會終結，而是會擁有一個全新的開始。

畢竟那時，許尉和我坐在病房外面的長椅上，隔著玻璃窗看裏面的程懌歡。他眼神空洞得可怕，眼窩一圈烏青，卻喋喋不休地跟我說了好多話。

在說些什麽呢？

在說，在程懌歡離開之後，他第一次感覺到抓心撓肝地想念一個人，是什麽樣的滋味。

在說，聖誕節程懌歡把他約出去，他本來是想跟程懌歡把事情講清楚的。如果程懌歡在咖啡廳向他表白，不，只要展露出一點點還喜歡他的樣子，他就跟他說，我知道你喜歡我很久了，但我對這種事太陌生了，現在還沒搞懂我自己的想法。我還需要一點時間，你能不能等等我？

在說，車禍發生那一瞬間他什麽都搞懂了。他對於失去一個人的恐懼，竟然嚴重到幾乎快要將他吞噬。

最後他擡手抹掉了眼眶下面一小滴眼淚吸了幾下鼻子，啞著喉嚨說，他現在要等著程懌歡醒過來，然後跟他說，這一次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我很喜歡你。你要去哪裏，我都陪著你。

他在病房裏的時候就一直捏著程懌歡的手，神情極度溫柔地跟他說話，間或還去刮一下呼吸面罩下程懌歡的臉。這幅場景實在太像丈夫在悉心守護重病的妻子，我都不忍心去看就站在病房玻璃外面的程懌歡爸媽的表情——當然雖說不忍心，我還是轉頭過去看了。結果很出乎我的意料：他爸媽看著這幅場景，面色十分平靜，就像是早有預料似的。

程懌歡的媽媽長得非常年輕漂亮，他爸也儀表堂堂，戴著副眼睛，舉手投足間足見其風度。我在心裏暗暗讚嘆，程懌歡跟他媽長得極像，又從他爸那兒遺傳了一把瀟瀟君子的氣質，才令其面容姣好卻不帶女氣。他爸應該是個大老板，談生意的電話一個接一個。我看他們穿著打扮言談舉止無一不顯其身份地位，感嘆道這種貴族家庭，與吾等平民終歸不是一路人。

人世間的事到底還是公平的，就像鳥不能遨游海底，魚也不能馳騁於向往的天際，就像風華絕代的人不能被容許老去。之前我曾說過，上帝在那時給了他最好的眷顧。上帝給一個人漂亮的容顏、聰慧的大腦、令人歆羨的美滿家庭、從小衣食無憂的富裕生活，實在顯得太偏心了，總要奪去他什麽。有時候是在小事上的運氣，有時候是完滿的愛情，有時候甚至是生命。

程懌歡沒能醒過來。他死在了入院後第三天的早上。

14

許尉正在醫院附近買早餐，忽然就接到了程懌歡媽媽的電話。早餐撒了一地，他頭腦一片空白，直接往馬路上沖過去。那時路上車水馬龍，突然沖出來的人擾亂了整條路的秩序，四周鳴笛聲、急剎的轟鳴聲和司機搖下車窗的咒罵聲連成一片，在他耳邊立體環繞聲似的隆隆作響。然而每輛車都精準無比地在許尉的身前停下，有人沖他吼：“你找死啊！”許尉想的是，那你們幹脆直接撞死我好了。這天下這麽大，容得下那麽多骯臟汙穢的、不堪入目的東西，卻偏偏容不下一個如斯美好的程懌歡。聲色犬馬的人間車燈搖曳，一整個繁華盛世像是用盡了全力來為悲劇作盛大布景。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許尉正對著程懌歡的爸媽長跪不起，雙方都已經泣不成聲，連周圍一圈醫護人員都在小聲啜泣。空氣悲傷得像剛下過一場傾盆大雨，又像陳舊的影院播放著老式黑白靜默片，某個人的一生這樣浮光掠影般過去。許尉不停重覆著“對不起”，一直到聲音變得破碎支離，程懌歡的媽媽才終於有力氣把他扶起來，告訴他，“我們不怪你。”

後來我們去程懌歡家裏，他爸媽說起當時的場景。聖誕節那天他們還在整理最後的行李，程懌歡說要出門去跟一個最重要的人道別。

他媽媽佯裝生氣：比我們還要重要嗎？

程懌歡笑著過去抱了抱她：沒有。是除了爸爸媽媽以外最重要的人。

是喜歡的人吧。他爸笑道。

嗯。程懌歡低下頭去系鞋帶，聲音有些遙遠：但是以後不能再喜歡了。

“所以啊，我們不怪你。他是為了救自己喜歡的人而死的，如果再來一次，他肯定也還是會選擇把你推開。你放心好了，程懌歡就是這樣的人，他自己願意做的事情，是絕對不會後悔的。”他媽媽含著笑看著許尉，眼眶裏蓄滿了淚水。

“其實從很早之前我們就猜到了。畢竟我們是他爸媽，程懌歡這個人也不太懂得掩飾，什麽情緒都往臉上寫。你看他高二開學那天回家那個興奮的樣子，問他發生了什麽好事兒又閉口不說，他爸當時打趣他是不是跟暗戀對象分到同一個班了，他整張臉騰得就紅了，還一個勁說沒有沒有。之後他天天同桌長同桌短，說他同桌數學多麽多麽厲害，人長得帥籃球也打得好，跟同桌約好去圖書館學習要花一整個早上問我穿這條好不好看穿那條好不好看，特別是那張照片，他連對著我們，都從來沒有笑得那樣開心過……”

“當媽媽的最敏感了。一開始確實有些不能接受，畢竟是兩個男孩子嘛……但是給他取名字，懌歡兩個字都是快樂的意思，”

我們就想他這輩子過得開心。

最後一句她沒有說出口，在座的人卻都懂了。我曾隨家人去廟裏燒香祈福，煙霧繚繞，很多人口中念念有詞，說的無非就是乞求菩薩保佑家人平安喜樂雲雲。不過是個願望罷了，高高在上的神哪能管這麽多凡人間的事情？能真正得到畢生快樂的人又有幾個呢？我們將願景寫在木牌上掛進廟裏，將歲歲平安的紅繩纏在手腕上，將最美好的寓意寫進名字裏，一代又一代香火延續，其實知道一切形式過後依舊還是聽天由命。

15

至於這之後的種種，又可算作是另一個故事了。

高二那個暑假死也不開竅的呆瓜許尉終於知道程懌歡一直以來對他的感情，於是我也再沒什麽顧忌，跟他敞開天窗說亮話。譬如準高三之際程懌歡突然選擇出國，之前從來沒有準備過語言，看上去也從來沒有這個想法，他的成績應付個國內的高考可以說是綽綽有餘，不像是那些高考實在不行了才選擇出國的，這一切都倉促得有些詭異。

我跟許尉說：沒準他在你身邊又得不到本來就有點痛苦（這種痛苦我可以切身體會），現在聽說你有女朋友，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許尉白了我一眼，很是委屈：還不是因為你出賣我。不過我後來說了我跟繆素素分手了啊。

我學著他的樣子白了他一眼：你神經病吧。你有過女朋友他還不知道你是直男嗎？跟直男會有什麽好下場啊？他估計就是不想被你這麽一直吊著，決定跟前塵往事一刀兩斷。說罷我還做了個手起刀落的手勢。

許尉捶了下我：誒你別說得好像都是因為我似的。

我哼了一聲：就都是因為你。你去翻他的說說，哪條不是含沙射影地指你？是個明眼人早該看出來了，就你個木頭腦袋，笨得要命。

那時我認定許尉就是導致程懌歡一言不合就出國的直接原因，許尉對我這個結論很是抵觸，但也找不出別的理由，只好勉為其難跟我達成一致，心不服口不服地背鍋。一直到事情發生後這件事才被我們重新拾起——如若程懌歡當初真的是想跟許尉從此一刀兩斷，沒道理會在離別前一天約他出來跟他道別。程懌歡躺在病床上時我們詢問了他的爸媽，他們也說本來從未準備過出國留學，程懌歡沒有任何預兆地就提起了。他態度很堅決，他們則一貫寵兒子寵慣了，於是就答應了。

那麽如果不是因為許尉，那個五月到六月，一定還發生了什麽事。

聖誕節那天程懌歡背著的雙肩包一直放在病房裏，到醫院宣告死亡後要收拾東西了，許尉才敢去翻。不過說“敢”也是不太對的，他還是不敢，但這種不敢和之前的不敢又截然不同。很多人都有這樣一種體驗，你冥冥中感知到危險即將發生。許尉在翻程懌歡雙肩包時突然的停頓和手抖讓我莫名其妙一陣心悸，幾乎就想要去阻止他。

包裏沒放什麽東西，一盒包裝好的禮物、一個錢包、一本隨身的日記和一部還剩一點微弱電量的手機。手機有密碼，許尉盯著鎖屏發了會兒呆，然後輸入程懌歡的生日，密碼錯誤。隨後他一咬牙輸入自己的生日，密碼正確，解鎖。手機裏有十幾條未接來電，都來自於同一個號碼，沒有備註。許尉點開與這個號碼的通話記錄，從六月到現在，滿滿的都是未接來電顯示，中間夾雜著一兩條程懌歡接了的通話記錄。程懌歡和電話那頭的人並不是不認識，沒有備註可能只是他刻意不想。

手機被我們操作了兩下立馬就沒電關機了。我示意許尉去翻那本隨身日記本。許尉非常的不願意，他不住地搖頭，看上去剛止住的眼淚又要落下來了。我胡亂給他塞了一把紙巾，背過身去翻開日記。

隨後我翻到了五月十七號——看上去我就是在這天說漏嘴許尉有女朋友的事。我往下再看了幾行，好似晴天霹靂當頭一擊，面前一幢大樓轟然倒塌，頂梁柱剛剛好砸到我頭上，將我砸得眼冒金星，又倏然飛出一顆釘子紮進我的皮肉裏，尖銳的刺痛感令我恢覆了些許清醒。我搖了搖腦袋，茫然無措地去回想那個午後，回想到的只有如同幻境一般的陽光裏漂浮著的，那一片孤獨的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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