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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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吟要唱《風雨夕樓》主題曲的消息,白晚竟是在網上知道的。他許久不刷微博了,那天剛一登錄,鋪天蓋地的私信評論差點把他的網絡搞癱瘓。而這麽多留言裏面,幾乎都是兩家粉絲的對罵。

他的粉絲非常憤怒,大罵程吟是個白眼狼,白蓮花,扮豬吃老虎,枉費白晚這麽提拔他,決賽投票還投給他。

程吟從比賽開始,就有很多新晉雞血粉,黑話說得比誰都溜,陰陽怪氣地諷刺白晚小心眼兒,唱得爛,活該被刷下來。

當然也有很多八卦路人,言語間又把他們的前程過往提起來,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

白晚一開始還以為這只是粉絲之間的罵戰,人紅是非多,他當初也是這麽走過來的,並不是很在意。但看著看著,就覺得有些不對勁了。為什麽程吟會和《風雨夕樓》扯上關系?他搜了一下這兩個詞條,發現有幾個營銷號爆料說,原本《風雨夕樓》的主題曲找了他來演唱,但現在因為種種原因,換了程吟。

“因為種種原因”,這話說得太欲蓋彌彰了,果然就有黑粉在下面酸溜溜地評論,說一定是他唱歌沒感情,唱不出劇裏表達的那種感覺才要換人。

白晚暗自冷笑,這些營銷號的措辭、配圖都是一樣的,一看就是水軍風格,可是,是誰在放這些消息?

直到這時,白晚還覺得這不過只是一場炒作,粉絲的意淫而已。他給劉空打了個電話,詢問到底是怎麽回事,劉空那邊卻支支吾吾起來。

“這、這都是蘇旭的意思,讓程吟也試一試。我為什麽不跟你說?哎呀,你別太在意,他唱得不一定有你好,最後也不一定會用他,一切都沒定數,我不想讓你煩心啊!”

白晚氣得啪一下把手機掛了。

是的,他很生氣,非常生氣,但這憤怒並不是因為程吟搶了他的歌,而是竟然所有人都瞞著他,把他當傻子似的耍。既然要捧程吟,為什麽一開始要他來唱?他做了多少功課,費了多少心血,獻祭了多少回憶,努力去尋找傅野所說的那種愛情的感覺。他是一個很冷的人,可是為了這兩首歌,他試著一點點去融化自己——不,不全是為了這兩首歌,也因為傅野的信任和提點。傅野,因為傅野,他甚至做了那樣荒唐的夢,但傅野是怎麽對他的?

白晚突然想起前天傅野來找他,那欲言又止的模樣。

是了,也許那時他過來就是想對他說這件事。就是想告訴他,他的歌被程吟唱了,之前的努力全都作廢。

他想起之前錄歌時傅野說起“作廢”那森然冷漠的樣子,就好像一盆冰水兜頭潑下,全身都凝結了。

從內到外的冷反而讓他漸漸地冷靜下來,劉空說一切還未定,但白晚已經不想再和程吟爭了。

既然他想唱,那就給他好了。

白晚走到書房,將買的原著和打印出來的劇本找出來,字裏行間,還有他用圓珠筆寫的筆記。劇中人物的每段關系,每個細節,他都做了梳理,寫了感想,現在看來,真是又可笑又可憐。

他拿出打火機點燃,一把火全燒了。

他真的很累了。

第二天,白晚去了公司,他原本想直接去找葉承恩,卻在電梯裏遇上了傅野。

很多次了,他們總是狹路相逢,白晚都不知道這是緣還是劫。

他不想和傅野說話,但窄小逼仄的空間裏,只有他們倆人,白晚只好假裝不認識傅野,目不斜視地盯著顯示屏。

塊壘般的沈默迅速占滿了整個電梯,白晚感覺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他盯著不斷上升的數字,心裏祈求快一些,再快一些,終於,他按的十二樓到了。叮一聲,電梯門開了,白晚一個箭步跨上前,剛想沖出去,傅野卻速度更快地拉住他的手臂,按了合攏鍵。

“……”

電梯門緩緩地關上,繼續上升,白晚終於怒了,轉頭吼道:“你幹什麽?”

“你是去找葉承恩嗎?”傅野漆黑的瞳仁審視著他,“臉色這麽差?出什麽事了?”

“出什麽事?”白晚冷笑一聲,“《風雨夕樓》要換人唱了,是你推薦的程吟?”

傅野一怔,擰起眉頭:“誰說的?”

白晚不想和他糾纏,一擡手臂:“放開!”

他聲音中充滿了怒氣,目光裏卻有一股悲傷涼意,傅野凝視著他的眼睛,不知不覺松開了手。

這時,十八樓到了,白晚撞開傅野沖出電梯,向樓梯間快步走去。

傅野望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白晚見到葉承恩,說明了自己的想法。

葉承恩勸他道:“你先別急,再等等,最後還需要蘇總和片方定奪。”

“不用了。”白晚冷聲道,“我白晚還沒淪落到要等別人剩下的歌。”

“不是這個意思。唉!”葉承恩頭痛地按了按太陽穴,這幾天一堆破事兒搞得他焦頭爛額,他沒想到蘇旭會突然橫插一杠,還把消息賣給營銷號,這分明是給他這個藝術總監難堪。

“葉總,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你也很難做。不如我就退出吧,以後多的是機會,不差這一兩個。”

“等等,”葉承恩問,“你要退出,傅野知道嗎?”

白晚心頭一跳,他來之前沒告訴過任何人,想起傅野在電梯裏的樣子,似乎對換人這件事並不知情。

但是怎麽可能?!

他明明是最看好程吟的那個人,他明明想將程吟培養成江之鳴的接班人,也許,連感情都可以移情到程吟身上。

白晚突然覺得到事到如今還在糾結這些的自己十分可笑。

他尚未理清對傅野的感情,就又陷入了一個漩渦。就像當年和隋風之間一樣,仿佛這就是他的命數。

白晚暗暗地嘆了一口氣:“他知不知道,並不重要,嘴長在我身上,我不想唱了,對不起。”

說完,他也不管葉承恩會不會生氣,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好巧不巧,在十二樓的玻璃走廊上,白晚遇到了程吟。

很久不見,程吟好像長高了一些。但走近一點,白晚才發現,是他原本總是畏畏縮縮的腰板挺直了。他穿著一身剪裁合身的休閑西裝,頭發經過打理,臉上還化了淡妝,似乎是剛下了活動回來,有一點兒偶像明星的樣子了。

“白晚哥!”程吟跟他打招呼。

白晚裝沒聽見,與他擦身而過。

突然,程吟在他身後輕聲問,“白晚哥,你是不是知道了?”

白晚腳步一滯,回過頭來:“你覺得呢?”

“我不是故意的。”程吟咬了咬嘴唇,似乎在下什麽決心,“只是,我想,這麽多年了,我不能總是仰望你。蘇總說得對,既然隋風哥讓我走上這條路,總有一天,我們要公平競爭的。”

“競爭?”白晚忍不住冷笑起來,他一步步走回去,略略低頭俯視著程吟,輕蔑地說:“不用了。讓給你了。反正你就喜歡撿我不要的東西不是嗎?想和我競爭?你還不配!”

程吟僵在那裏,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似乎受了很大的打擊。見他這副楚楚可憐的樣子,白晚突然感到一陣無力,像重拳打在了棉花上。

再多的話也說不下去了,他只希望從此和程吟再無交集。

白晚從公司出來,光天化日,煌煌白晝,作為一個眾人皆知的明星,他發現自己竟然無處可去。

看似光鮮亮麗的生活,實際上確是如此逼仄孤獨。

白晚驅車在街上繞了一大圈,最後去了藍港。

藍港西岸,尚未開發,到處是荒石廢墟,人跡罕至,倒是個殺人拋屍的好地方。

白晚靠在橋頭,認認真真地想了一下,若真要殺人拋屍,他第一個要殺誰。

沒準是自己吧?!

這幾天他對自己的厭惡與日俱增,特別是做了那個夢之後,更覺得自己荒淫無恥面目可憎。他是一個從出生就不被愛,也不會愛的人。怎麽會想著一個從一開始就看不起他,總是對他冷嘲熱諷的男人?!就為了偶爾施舍的那一點點溫情嗎?就因為傅野在酒吧帶走了喝醉的他,在深徹的夜裏為他彈琴,在空曠的山谷教他吶喊?就因為他是高高在上的金牌制作人,卻願意在錄歌的淩晨,為他泡一杯胖大海?

白晚望著波光粼粼的海面,回想著和傅野相處的一幕一幕,風吹動著他的額發,也吹動著他的神思。跨海大橋橫通天際,但人與人之間的鴻溝,卻是什麽橋梁也溝通不了的。若是傅野知道了他的心思,會狠狠地羞辱他嗎?

他絕不會這樣自取其辱的。

無論是什麽樣的情愫,時間都能沖淡,這輩子很短的,忍著忍著就過去了。

白晚這樣告訴自己。

突然,一陣汽車的轟鳴聲響起,打破了荒地的沈寂。

白晚擡眼望去,一輛黑色路虎沿著海岸線疾速地開過來,一直開到他的身邊。

白晚一驚,下意識地就想逃走。

剛後退兩步,傅野矯健地從車上跳下來,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

這已經是他第三次這樣拉住他了,白晚痛恨自己這個時候了還把這些細節記得這麽清楚。

“你怎麽會在這裏?”他梗著脖子佯裝強硬地問。

傅野哼笑一聲:“你猜。”

白晚玩不過他,恨恨地罵了一句:“神經病!”

“你才發神經吧?!”傅野犀利的目光像是要將他盯出個窟窿,“為什麽要放棄?”

“放棄什麽?”

“你自己心裏清楚!”

白晚深吸一口氣:“我不想跟一個處處不如我的人爭!”

“你是害怕失敗吧?”

“你沒必要用激將法,我不會上當的。”

“對你,我還需要用激將法?”傅野冷冷地說,“我只是覺得,這兩首歌你比從前有很大進步,片方不選你,才是傻逼。”

“……”

“白晚,這不是一場比賽,並沒有輸贏,你到底在害怕什麽?”

“我……”

白晚想說自己根本不是害怕,可是傅野牢牢地桎梏著他,幽深的瞳孔裏映出他小小的影子,白晚呼吸滯住,恍惚夢中的場景就要重演,一時竟動彈不得。

然而,見他半天沒有回答,傅野放開了手。

“算了。其實我來只是知會你一聲,歌已經錄了,版權在公司,你反對也無效。”傅野露出一個惡質的笑容,轉身上了車,“你走不走?”

白晚楞楞地站在那裏,沒有反應。

傅野搖搖頭,自顧自發動了車子,卻不離開。過了一會兒,他搖下車窗,對白晚道:“你知道我怎麽來這兒的嗎?我跟著你來的。”他難得自嘲地一笑,“看你魂不守舍的樣子還以為你要做傻事,沒想到,弄錯犯傻的是我。”

一陣海風吹來,將最後幾個字吹散在風裏,白晚疑心自己聽錯了,慌忙擡頭去看。

但哪裏還有傅野的影子,蜿蜒的海岸線上,只有一個黑色的小點,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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