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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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裏的那個男人,穿著一件繡著金線的白襯衫,清爽如春天的風。他就那樣漫不經心地站在舞臺上,斜斜倚靠著話筒桿。行雲流水的音樂從他背後流瀉而出,在這漸漸淡入的旋律聲中,他薄唇輕啟,唱出了第一個字。

“你……

“你就像飛鳥掠過天空,羽翼堅柔,遮風擋塵……”

第一句歌詞唱出來,仿佛一聲號令,全場爆發出排山倒海的歡呼與掌聲。

“江之鳴!江之鳴!江之鳴!”

萬人場館裏,無數人呼喚著他的名字,無數人仰首眺望,仿佛在等待著他們的神祇降臨傳音。高高在上的天神將食指放在微翹的嘴唇,做了個“噓”的手勢,這麽簡單的動作,卻讓全場驀地噤聲,安靜得只能聽見話筒裏傳來的滋滋電流聲……

連白晚也忍不住屏息靜氣了起來。

突然,江之鳴將手擡起,輕輕向下一壓,霎時間燈光傾瀉,音樂大盛,鋼琴的樂音如跳動的珍珠滾滿了全場,華麗輕快不可方物。而隨著旋律的高低起伏,江之鳴又開始唱,聲音如同落在水面的陽光,折射出萬種風情。

白晚不是第一次聽江之鳴的歌,卻是第一次這麽認真地看他的演唱會。

哪怕是隔著五年的時光和冷冰冰的屏幕,白晚也深刻地感受到了這個男人的舞臺魅力。沒有奇裝異服,也沒有媚俗的噱頭,江之鳴看似簡簡單單地站著,微閉著眼低吟淺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吐字發音,卻都極富層次,如蝶翅般斑斕變幻著,微妙地飛抵了人心最柔軟的地方。

他曾被媒體譽為當代歌壇的“偷心詩人”,就是因為他的每首歌,每次演繹,都能讓聽者觀眾萬般感觸湧上心頭,一曲聽罷,卻又悵然若失,仿佛失了心一般。當年他的橫空出世,給疲軟的歌壇註射了一陣強心針,受到了各大媒體樂評人和粉絲瘋狂追捧。誰也沒想到,三年後,如日中天的江之鳴卻突然拍拍屁股,瀟灑地宣布退出演藝圈。

無論是走是留,這個人都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如此雲淡風輕,只留下無數傳說供後人瞻仰。

而白晚卻不行。他還留在這個名利場是非地。雖然一出道就爆紅,一路星途坦蕩,但那些樂壇的老學究們,卻總要挑他的刺兒。一會兒說他只會飆高音,嗓子雖好卻唱商不足;一會兒說他賣弄技巧盲目追趕流行,唱歌毫無感情像個機器人;還有人說他江郎才盡,新歌越來越雷同無趣……

粉絲們戴了一百八十層濾鏡,當然還是很買他的賬,心高氣傲的白晚卻有些坐不住了。

特別是,被某人再三地拒絕之後。

屏幕裏,演唱會逐漸達到了高`潮,洶湧澎湃的聲浪中,升降臺緩緩升起,一架月白色的施坦威三角鋼琴出現在舞臺上。駕馭它的那個男人,身形高大,輪廓淩厲,將一身優雅的燕尾服都穿出了幾分不羈。他修長有力的雙手在琴鍵上飛速彈跳,整個人隨著旋律俯仰沈浮,如癡如狂。燦爛的追光打在他的身上,營造出夢幻般的效果,連前方的江之鳴都黯然了幾分,仿佛他才是這個舞臺、甚至這個世界的主宰。

然而下一秒,鋼琴聲陡然停了,傅野還保持著雙腕懸空的姿勢,他連看都沒看江之鳴一眼,卻恰到好處地在江之鳴唱出第一個字時,重新按下了琴鍵。登時,人聲與琴聲轟然而起,如山崩海嘯,宇宙爆破,撞出驚天動地的火花,全場沸騰了,觀眾瘋狂了,除了江之鳴,他們也開始縱情呼喊傅野的名字。

過去幾年,這兩個名字是密不可分的。傅野幾乎包辦了江之鳴出道以來所有歌曲的詞曲創作和制作,可以說,是他一手打造了這位“偷心詩人”。因此江之鳴一爆紅,他也跟著火了,從此走上了金牌音樂制作人的康莊大道。媒體都說他們是歌壇冉冉升起的雙子星,哪怕傅野並不演唱,只在幕後工作,仍然頗受矚目。

白晚的目光不知不覺定格在傅野身上。這個男人彈完最後一個音符,右臂重重一揮,仿佛指揮著千軍萬馬,整個人都躍了起來。那種激情澎湃不能自已,只有真正熱愛音樂的人才能體會。良久後,聲浪平息,傅野從鋼琴前站起來,緩緩走到白晚身邊。五年前的他就已經很有派頭了,絲毫不比明星範兒的江之鳴遜色。兩個身高腿長的帥哥在臺上互動,頗為賞心悅目,足以引發一陣陣尖叫。只是,傅野這晚似乎心情不太好,表情始終是淡淡的,在臺上並不多話,有時連江之鳴拋過來的梗也懶得接。

退場謝幕時,傅野微微頷首,那雙充滿野性的眸子就這樣直直地看過來,仿佛在與白晚對視。白晚心裏一咯噔,這人的目光太過直接和純粹,雖然他知道傅野只是在看鏡頭,卻仍然感覺到一種被侵犯似的不安。

“啪”的一聲,白晚關掉了屏幕。

影音室裏重新陷入了寂靜。白晚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來,剛剛看的好像是江之鳴的最後一場演唱會。三個月後,他就突然宣布退隱,惹得眾人嘩然。真正的原因誰也不敢確定,但也許這時,江之鳴和傅野之間,就已經產生了某種矛盾。

他人的是非八卦,白晚從不在意。若不是傅野又一次拒絕了他,他根本也不會把江之鳴的演唱會碟片搜來看。他只是是想看看自己差在哪裏,憑什麽傅野為江之鳴寫了那麽多歌,對他卻連一首歌也欠奉。

是他唱功不夠好嗎?

他是國內最大的歌唱選秀比賽“你聽我唱”的冠軍,出道後先後拿了環宇音樂獎的最佳新人和最佳男歌手,可以說是業內最認可的年輕唱將之一。無論是音色天賦還是專業技巧,都是圈子裏頂級的,和那些玩票賣乖的偶像歌手有著天壤之別。

那就是他不夠紅?

可他的微博粉絲數已破了千萬,每次現身時的粉絲應援不輸流量明星,打榜買專更是不在話下,幾乎每張專輯的銷量都高舉各大榜單的榜首……

白晚承認江之鳴唱得很好,但他並不認為自己會輸,更想不出任何理由會被傅野拒絕,偏偏,這人已經拒絕他三次了。

而且給的理由一次比一次畫風清奇……

“這次他又有什麽理由?”白晚直接給經紀人劉空打了電話。

“他說……”劉空支支吾吾。

“有什麽你就直說吧。”

“他說,他和你音樂追求不一樣,沒辦法給你寫歌,寫了歌你也唱不出來……”

白晚楞了兩秒,驀地笑出了聲。

越是不開心就越是要撐著,最生氣的時候反而笑得最燦爛。

劉空從白晚一出道就跟著,很了解這位祖宗的別扭脾氣。

“你別往心裏去,這明顯找借口呢!”劉空安慰道,“音樂市場都這麽不景氣了,誰還在乎這些形而上的東西。追求?什麽追求?登榜時間最長,網絡下載最多,演唱會上座率最高,這才是我們的追求!不信讓他問問葉總?”

葉總葉承恩是中海音樂的藝術總監,也是他一手把白晚從金城娛樂挖過來的。這年頭,專註做音樂的公司不多了,中海音樂算其中一個。白晚也正是看重了這一點,才帶著劉空轉了經紀約。中海音樂上上下下都對他這棵搖錢樹禮遇有加,想不到,卻在傅野這裏連連碰了釘子。

“我說,咱就別找傅野了。是,他是現在最當紅的制作人,做的專輯叫好又叫座,可是其他人也不差啊!圈子裏這麽多頂尖的詞曲創作人,你幹嘛非要傅野的歌不可?俗話說得好,上趕著不是買賣,強扭的瓜不甜……”

劉空尤在那端憤憤不平喋喋不休,白晚卻對自己發出了靈魂的拷問:是啊!為什麽非傅野不可?

表面上當然是因為傅野品味好專業強,業內人士都說,他是最能調動歌手情感、發揮歌手潛力的制作人,白晚總被人說唱歌沒感情,也許遇上傅野就不一樣了呢?

當然,深層次的原因更微妙。白晚想,也許這就是人性本賤。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想要,越是不被認可就越是想要證明自己。所以這次一開始籌備新專輯,他第一個想到的,還是傅野。

只是,又被拒絕了……

“行了行了,你別說了,我再想想。”

白晚被劉空聒噪得心裏一陣堵,原本要睡的覺也不想睡了,掛了電話就出了門。

心情不好時白晚常去“開嗓”聽歌。

午夜將至,秦灣一帶的酒吧熱熱鬧鬧地拉開了夜場的帷幕。“開嗓”就矗立在一片燈紅酒綠之中。作為一個音樂清吧,它已經有十多年的歷史了,是圈內人盡皆知的音樂人後花園。不少唱片公司的老板和制作人都喜歡來這兒聽聽歌,喝喝酒,順便發掘一下演藝人才,也因此,不少歌手出道前,都在這裏駐唱過。

白晚也不例外。他曾經在“開嗓”駐唱過三年,整整三年,他和樂隊在這裏度過了最窮困潦倒的一段日子,但同時也是最自由快活的一段時光。直至“你聽我唱”的選秀開始,眾人的命運才搭上了各自的列車,駛向了不同的軌道。

白晚將輝騰停在馬路對面,戴上口罩壓低帽子,全副武裝之後,才低調地走進“開嗓”。

已經有人在臺上駐唱了。

暗淡的燈光打下來,將臺上倆人包裹在一個昏黃的夢境裏。

夢,是舊夢。

歌,也是老歌。

“舊歡如夢,

夢不斷良辰美景奈何天;

長夜無歸,

歸不去賞心悅事誰家院……

是這樣的

這樣的

故事

這樣的

這樣的

你我

……”

唱歌的男孩斜坐在高腳椅上,雙手扶著話筒,隨著歌聲輕輕搖晃著身體。他長長的劉海垂下來,幾乎遮住了半邊臉,也就看不清太多的表情。但他的聲音卻代替他表達了,那樣縹緲、華麗,又帶著一絲慵懶,仿佛一位舊時貴族,在懷念過去奢靡的好時光。

而他身旁的那個男人,騎士一般雷霆萬鈞地站著,抱著吉他大開大合地彈奏,光裸的右臂上那只觸目驚心的雄鷹,隨著肌肉的鼓動不斷地躍躍欲飛……

那模樣、那姿態、那動作、那氣勢,都是白晚無比熟悉的。

他一時驚怔在那裏,久久回不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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