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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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海這個時候才正式接觸到陸民的劇本。

與其說這是劇本,倒不如說更像是一位盲人的自傳。

劇本裏沒有過多的內容,甚至連愛恨糾葛都很少,沒有煽情的文字,也沒有磅礴的爆發力,他只用樸實的語言,將一個眼睛看不見的人從小到大的生活娓娓道來。

喬海成了陸編劇筆下的第一個男主角。

他扮演的盲人名字叫張明,很大眾化的名字,很普通的長相,磕磕絆絆的長大,娶了和他一樣眼睛看不見的女人,兩個人生了一個小孩,所幸小孩的眼睛能看見,小孩是夫妻倆生活裏唯一的光芒。

後面的劇情還沒有寫出來。

喬海把劇本發給了衛羅,衛羅便是當初和他一起喝酒的副導演,喬海請求他看能把劇本遞到伍常導演手上嗎,伍常導演擅長拍文藝片,鏡頭感一向很好。

這既然是陸民的夢想,喬海就想盡可能的幫他做到最好。

伍常剛開始不想拍,後來紀鑫出面,承諾只要伍常來拍這部片子,三金可以投資他手裏那部片子,伍常才應了下來。

伍常的要求很嚴格,盡管他看不上這個劇本,但是只要接了就要做到最好,他拿到劇本後,和陸民商量許久,對著劇本又刪又減,最後覺得可以了,才開始重新拍攝。

喬海做了大量的功課,仔細琢磨盲人的狀態,陸民對他嚴格教導,讓他關註自己的生活狀態,以便剛好的融入角色裏。

這是陸民眼睛看不見之後,喬海第一次以局外人的身份看待陸民的生活。

陸民每天按時起床,在房間裏他熟知所有東西的擺放位置,所以很順利的完成自己的個人衛生情況,等他要出去的時候,手裏會拿著一根盲杖,然後一邊探路一邊歷險。

對於能看見的人來說,外面的街道並沒有什麽危險,但對於看不見的人來講,每一步都像是冒險,誰也不知道盲道上下一步會碰上什麽東西,更不用提,有時候陸民走到一半,盲道突然斷了,他只能用盲杖試探著,思考要邁出哪一步。

好幾次喬海都忍不住想要出手幫他,都被陸民厲聲呵斥了回去。他讓喬海好好觀察他,千萬不要分心。

除了路上比較驚險之外,其實盲人的生活和普通人一樣,得益於高科技的發展,陸民可以熟練的使用手機和電腦,因為上面裝了語音軟件,可以讀屏,在經過一段時間的摸索後,他甚至可以自己打字,不需要李思思從旁輔助。

有人拍到他倆的照片傳到網上,“陸民瞎了”這個話題只在熱搜上短暫的待了一會兒就被紀鑫撤了下來。

他花大錢讓公司其他藝人輪番上熱搜,其他藝人的粉絲又驚又懼,在話題下面拼命發精修圖片安利和解釋。

“既然上了熱搜,那來了解一下這個可愛又率真的天使男孩吧!”

伍常導演刪去了原劇本裏刻意的賣慘之外,將重點放到男主角的平常生活中。

他把劇本改成了男主角因一次車禍而後天失明,利用時間錯線,模糊了男主角的戀情,把重點放在了男主角失明前和失明後兩個不同的世界上面,一條線著重拍男主角失明前的世界,一條線著重拍男主角失明後的世界,兩條線相互交錯,相互襯托。

男主角臺詞很少,失明前他是學校籃球隊裏的教練,失明後他上了盲人學校,一點點摸索著周圍環境。

伍常沒有用花裏胡哨的鏡頭,他親自掌鏡,就單單讓機子對準喬海的臉,喬海的身體,偶爾運用遠鏡頭表現了一下周邊環境,那些汽車的喇叭聲,十字街頭的噪雜聲都被他收錄到正片裏頭。

如果不是他有這樣的名氣,很多人甚至以為他在敷衍了事。

伍常拍這部片子,心裏給的預計時間是一年,然而等到厚大衣上身的時候,他才驚覺時間已經過半,可是拍攝進度才剛入佳境,他不得不調整自己的時間,把這場電影的進度再一次拉長,與此同時,再一次和陸民商量劇本的內容。

喬海之前從沒有和這樣嚴苛的導演合作過,伍常拍戲的時候狀態有些瘋魔,只要喬海在片場,他的身邊就有機子對準他——哪怕是中途吃飯也要拍下來,有時候他累極了,稍微打個盹,一睜眼,就看見伍常盯著他若有所思。

喬海整個人被折磨的異常疲憊,陸民陪著他,幫他一次次順劇情,理人物,甚至親身示範。

伍常有次對喬海說:“你師哥這種演員是我最怕的類型,以我的本事,掌控不了他,他太有自己的主意和性格了。”

喬海沒說話,他懂伍常的意思,陸民演戲的時候有種瘋感,說入戲吧,也不算,畢竟下了戲他依舊能說能笑,完全看不出受戲裏劇情的影響,可說不入戲吧,也不是,喬海說不清這種感覺,他直覺師哥這樣,好也不好,對戲好,對他本人不好。

伍常並沒有把完整版的劇本發給他,通常是下一步要拍什麽才會給他下一步的劇情,喬海摸不準劇情的發展,然而失明後的張明有著歷盡苦難後的蓬勃生命力。

盲人也要討生活,也需要吃飯,大部分的盲人都去選擇盲人按摩這個工作——並非出於喜歡和熱愛,只是這個工作似乎更符合他們,於他們來講,並沒有更多的主動權。

劇裏張明失明後成為了一家民間視障互助團隊的一員,他開朗活潑,不僅很快適應了失明後的世界,更是積極主動幫助其他小夥伴適應這個世界。

他們開研討會,討論盲人的就業多元化,詢問他們的夢想,討論市區的盲道問題,寫信告訴當地政/府,反應盲道設計上的不合理處——譬如隔幾百米就有一根電線桿矗立在道上,甚至不定時組織大家一起走盲道,鼓勵更多的盲人外出。

盡管他失明了,可是他的世界依舊五彩繽紛。

陸民亦如此,盡管看不見了,可是和伍常談論起劇本的時候,一反溫和常態,時常據理力爭。

在劇組,他活的生機勃勃。

《盲人張明》劇組裏的人對喬海和陸民的關系心知肚明,不過沒人將這些拿到臺面上來說——當一個行業裏的秘密多了,對於有些事情,沈默成了大家共同約定的風俗。

他倆的日子過的像是一對尋常夫妻般,一起上班下班,除了偶爾需要躲避一下狗仔的拍攝。

紀鑫等啊等,眼看著半年都過去了,喬海非但沒覺得煩,還能在閑暇之餘和陸民商量家裏的裝修風格。

他忍不住了。

於是關於陸民和喬海的謠言開始在網上大量傳開。

喬海去參加活動,記者堵住他:“喬海,有人說看到陸民在你家附近出沒,他眼睛看不見後,是不是都是你在照顧他?你們現在是住在一起嗎?”

喬海只是微笑:“不好意思,這不是這場活動的主題,我不方便回答。”

喬海所在的粉絲群裏一片靜默,良久之後,有粉絲把這個采訪鏈接甩到群裏,艾特喬海,大膽問道:“哥哥,你這是什麽意思?”

喬海心裏愧對粉絲,可是除了愧對,他沒法做出更多的改變。

他對粉絲說:“你們都要過好自己的生活。”

“一朵浪花”忍不住給他發微信——當初她來劇組探了幾次班後,喬海主動加了她的微信,一開始她不給,說喬海這是“私聯”,不能這樣。

喬海不懂粉圈規矩,只是覺得加了微信後,能離粉絲近點,也好了解他們的生活和想法——人家給他花錢,他總不至於連人家幹啥都不清楚,後來加上了微信後,“一朵浪花”恪守粉絲規則,從來沒有給他發過私信,這是破天荒頭一次。

喬海猶豫很久,終於向跟隨他很久的粉絲說了事情全部,“一朵浪花”聽完後,先是發了幾個大哭的表情,然後又發了幾個心碎的表情,最後說:“其實大家一開始就在猜測你是不是和陸民戀愛了,可是你不承認,大家就硬著頭皮否認,不去相信這些,哥哥,你是不是覺得粉絲傻啊?其實粉絲對自家偶像最了解了,你以為能瞞的過去,實際上你一點點的改變,都逃不過大家的眼睛。”

喬海說:“對不起,我讓你們失望了。”

他的粉絲曾經用很多溢美之詞來形容他,可是他知道自己並沒有他們心目中那麽好——他會抽煙,愛喝酒,爛醉如泥的酒鬼一點兒也不帥氣,他演過情深似海的男友角色,可是生活中的他有七情六欲,他演過霸道總裁,可是生活中並非說一不二,碰到真正的投資商,還要說些場面上過得去的好聽話,拍戲時條件不允許,碰上幾天不洗澡的情況,身上會有味道,非常累的時候睡覺會打呼。

他演過無數角色,其實脫下戲服,不過是個皮相好看的普通男人。

他配不上粉絲那些好聽的話。

“一朵浪花”很久後才回覆他:“沒事的,哥哥,當人粉絲總是卑微,從一開始就得做好這個心理準備,我想的開,只不過以後可能不會專註粉你了,畢竟我畢業了,開始上班,三次元很忙,顧不上你了,再見啦!”

喬海給對方轉了幾筆錢:“收下這些,是我的一點心意,再見,妹妹。”

他很感激粉絲們陪伴的日子,可終是陌生人,宴席已經到了尾聲,曲終人散,每個人都要回歸現實,過好自己一畝三分田的日子。

“一朵浪花”沒有猶豫,收下了這筆巨款,然後第二天在喬海的微博超話裏發文,稱:“自己因為三次元工作量繁重,無法顧忌二次元世界,所以這個賬號要放棄了,感謝和大家一起追星的日子,臨走前,想拿出一筆錢抽獎,作為一個結束,抽獎完畢,這個賬號就會被註銷。”

她設置了抽獎條件,必須是喬海的粉絲,而且超話簽到等級必須靠上,還要求大家在自己微博或者這條微博評論裏曬單,抽獎金額不多不少,正好是喬海給的那筆錢數。

她無法明確告訴大家這是喬海對你們的補償,她只能做到這一步。

粉了喬海這麽多年,既然最後偶像的選擇並非是她願意看到的,那麽就好聚好散。

因為她是喬海的大粉之一,而且在粉圈內很有名氣,所以宣布脫粉後,熱度還挺高。

有人猜測是因為前段時間喬海和陸民的粉絲掐架的緣故,所以“一朵浪花”才想要脫粉,從此只專註三次元生活。

營銷號趁熱發博:“雖然大家都說粉圈很不好,但是我覺得追星也是因人而異,追星,其實是在尋找自己,有人因為偶像成就自己,而品性不好的人到哪裏都只會惡意挑事,你們在追星途中有什麽美好的回憶嗎?發出來和大家分享一下吧。”

有人說:“我因為愛豆自學了P圖軟件和視頻剪輯軟件,現在是一名後期狗,處理圖片和視頻處理到禿頭,哈哈。”

“我想讓我的偶像演我的劇本,所以現在成了一名小小的編劇,期待有一天能和我的偶像合作。”

“我現在最好的閨蜜就是在追星的時候認識的!那時候我去外地看愛豆的演唱會,她主動和我拼酒店房間,還帶我去她的家鄉玩,帶我吃好吃的,現在是我們認識的第五個年頭了,去年她結婚,我還是伴娘哦。”

“因為我的愛豆很努力,他熱愛他的舞臺,努力做好每一件事情,我也要和他一樣正能量,熱愛我的專業,做最好的自己。”

……

“一朵浪花”說到做到,抽獎完成後,她主動註銷了這個微博賬號,從此喬海的大粉數量又少了一位。

但是他的觀眾粉卻日益增多,他漸漸成了那種,電影裏有他的名字出現,就能讓觀眾生出“去看看”的興趣。

過年的時候,喬海帶著陸民回了一趟老家,和喬父喬母一起吃了頓飯。

喬父喬母認了陸民當幹兒子,給他一個大大的紅包,說:“這是禮數,小陸不能推辭,一定要收下。”

陸民收下這個厚厚的紅包,無來由的想起當年他躲在衣櫃裏的五個多小時,像是故事裏修成正果的結局一樣,他終於能堂堂正正站在喬海父母的面前了。

陳曉曉生了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夫妻兩個寶貝的不行,滿月酒的時候,陳曉曉給喬海發請帖,喬海看了一眼身邊的陸民,嘴邊噙著笑:“多留一個位置。”

陳曉曉在電話那頭抱著女兒笑,小嬰孩咿咿呀呀的聲音通過手機傳到喬海的耳朵裏,像是天籟。

“懂了,這次不會再有閃失了吧?”

“放心,答應讓你把關,就一定會讓你當面把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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