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北戲劇學院共有四個大門，若幹個小門，東南西北各占一個大門，前門也叫北門，常年是游客的聚集地，每天都有游人來北門打卡，南門比較清靜，通向家屬樓，除了老師，一般學生不會往那邊跑。

西門則是學生的主要通道，因為臨近地鐵站，西門在學生中間有個隱晦的代替詞，叫“富貴門”，因為西門不遠處常年駐紮著豪車，時常有男有女，或光明正大或掩耳盜鈴般的上了這些豪車，曾有導演系的學生在學校論壇上大力抨擊這種現象，此事鬧得還挺大，上了社會新聞，後來學校出面管理過，可惜“豪車派”主打敵進我退，敵退我進的方針，鬧過頭了就消失，消停了再慢慢覆出，堪稱“野火燒不盡，春風春又生”。

學校除了加強保安巡邏之外，還讓老師對學生的思想多加以教育，學生們煩不勝煩，老師們也苦不堪言——如今的小孩一個比一個有主意，哪裏是他們好言相勸能勸得了的？

這些暫時姑且不提，就單說剩下的東門，東門也就是清北戲劇學院的後門，每個大學的後街都比前門更富有煙火氣，清北戲劇學院的後街也不例外，若非要找出個不同，那大概是戲劇學院的後街顏值普遍比其他大學的後街顏值能更高許多。

這裏沒有游人如織，也沒有豪車林林總總，無論你是香奈兒古馳傍身，還是身穿地攤上三十元兩件的T恤，到了後門，通通要被沾染上煙氣——近年來清北市主張無煙行動，對這種燒烤之類的把控很嚴，饒是如此，到了這裏，精致是不能再精致的，民以食為天，尤其是這種“小吃街”食物面前，人人平等。

“常回來”燒烤攤在這裏駐紮了二十幾年，早就做成了老字號招牌，燒烤攤的老板是兩位中年男人，帶著笑臉的那位，學生叫他常叔，冷著臉的那位，學生叫他來叔。

常叔招攬客人，端菜上酒，寒暄起來滔滔不絕，這周邊八卦就沒有他不知道的，常叔最愛和學生嘮嗑，說早些年，學生都是管他倆叫哥的，歲月無情，現在他倆變叔了，將來也要變爺了，等到變爺的時候，這攤子就要關門了。

來叔話不多，叼著一根煙，面無表情的在燒烤架子後面往雞翅上刷油，煙火氣寥寥升起，半掩著他的面容。

每到常叔感嘆歲月的時候，來叔就會冷哼一聲，煙在嘴邊抖了抖，抖掉一截煙灰，掉到炭火裏，常叔就會止住話頭，笑瞇瞇的繞到燒烤架子後頭，好言相勸來叔。

戲劇學院的學生思想更為寬容些，沒多少人在意他們之間的關系，相比之下，他們的燒烤量大，價格適中，尤其是啤酒，總比別處優惠一些，所以一到晚上，這裏的煙火氣比別處更濃些。

喬海一夥人早早占了一桌子，點了一堆吃的喝的，燒烤盤子一個個的往上放，四個人瘋了似的比賽喝酒。

老大喝著喝著開始痛哭，臨近畢業，他和自己的女朋友分了手，女友是外校人，畢業打算去美國留學，倆人日期都定了。結果臨近關頭，老大起了退縮之心，又想逐夢演藝圈，兩個人對未來都沒有把握，說是“距離不耽誤愛情”，但是老大這邊已經單方面放棄了。

老四也很糾結，他和女友倒是同一專業，大學四年搭了四年的情侶戲，畢業了，各自簽了一個劇組，本來挺好的事情，結果一看到女友劇本，老四傻眼了，因為女友有吻戲，尺度還不小，為了這事，倆人鬧得有些不愉快，老四女友也很委屈，說這也不是她自己故意的，再說學表演的，連這個都不行，還學什麽表演？

趙卓燃一巴掌拍上老四的後腦勺：“靠！大學四年的知識白學了！你丫咋這麽小氣呢？職業素養！虧每次的表演分數，老林都還給你打的挺高。”

老四理直氣壯：“理論是一回事，實踐又是另一回事，我又不是聖人，你要是有女朋友，你也心裏犯嘀咕！”

趙卓燃吞下一口羊肉：“我可是將來要紅的人，就不可能有女朋友。”

喬海喝的半醉，強撐著舉起酒杯：“來來來，別談這些有的沒的，哥幾個走一個！”

大家呼啦啦的碰了碰酒杯。

一口悶掉塑料透明杯裏的啤酒，喬海只覺得滿足，趙卓燃看他面帶春風，酸溜溜道：“要說最春風得意的，就屬老二了，瞧他激動的。”

老四嘿嘿一笑：“老二勾搭上他的偶像了，能不激動嗎？我要是能和我女神認識，也得傻樂。”

老大勾上喬海的肩膀：“老二，跟著咱們師兄，不愁沒有曝光的機會，以後紅了，記得多提攜提攜咱們兄弟。”

喬海面上帶著笑容，手上轉著一根牙簽：“你裝個屁！要紅也得你先紅，馬平導演的組可不是誰都能進的，老林偏向你，給你穿針引線介紹到這個劇組，要不是因為這個，你這會兒指不定正撅著屁股和你女朋友收拾行李去美國。”

老大用胳膊使勁勒了一下他，笑嘻嘻的：“反正我不管，什麽紅不紅的，以後誰要是因為這些虛的分什麽下裏巴人和陽春白雪，那咱們這四年的交情可就是變成笑話了。”

趙卓燃舉起酒杯，長籲短嘆：“四個人中間，就我最慘嘍！”

老四忽然想到什麽，從地上拎起書包，翻出一張海報：“老三，你看看這個，實在不行咱另辟道路，走選秀的路子，最近幾年選秀節目挺火，是個好出路。”

老四把桌子上的盤子一摞，騰出一個空地，將海報往桌面上一拍：“今兒個和晴晴出去吃飯，晴晴塞給我的，說是他們劇組有個工作人員參與了這節目後期制作，給了她一張，問問咱們班有沒有人想去，投資方是叫什麽清北大雅集團，咱們市那什麽商場啊餐館啊就是這公司開的，挺有錢的。”

晴晴是老四的女朋友。

海報已經被揉成了皺皺巴巴，伴著昏黃的燈光，四個人細細的將海報研究了一番。

喬海道：“這節目我知道，前年就舉辦過一次，好像是選女團男團的，挺火爆，只要能贏到最後，名氣肯定漲上去。”

老大說：“老三適合這個啊，他唱歌跳舞挺帶勁的，我記得大一軍訓那會兒，休息時間在那兒跳什麽街舞，騷的很！”

趙卓燃捶了老大肩膀一下，猶豫的看著舍友：“我去參加這個合適嗎？”

“怎麽不合適了？”老四指著海報：“你看，上面寫了，‘如果你愛跳舞，愛唱歌，有足夠的勇氣來挑戰自我，就來參加我們的《瘋狂一下》吧！你就能夠有機會成為萬眾矚目的明星！’多好啊，你都符合！拼一拼，說不定就紅了。”

趙卓燃看了一眼大家，依舊在猶豫：“行不行啊？咱們戲劇學院的，去參加選秀，怎麽和老林交待？況且我都二十三了，人家來參加選秀的小孩才十七、八歲，我行嗎？”

老大大手一揮：“英雄不問出處！你有這個條件就別浪費，到時候紅了再去演戲，現在這些流量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他們連表演都沒有學過都敢演戲，你這還比他們多四年知識，怕什麽！”

喬海轉著塑料酒杯：“你要是只想演戲呢，你就老老實實和大家一樣，繼續跑劇組，要是只想紅呢，這個確實是個很便捷的方式，老大說的也沒錯，紅了後再去拍戲，也是條好道路。”

“選秀也很難吧？”趙卓燃自言自語道，對著手裏的海報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後來他手機響了一下，看到早上面試的劇組發的消息，果不其然，他落選了。

趙卓燃把海報往桌上一放，輕輕說：“老子決定了，就去參加選秀，生死在天富貴在人，我就拼上一把。”

喬海從桌子下面拿起一瓶酒，打開後在每個人酒杯裏倒滿，舉起酒杯，說：“希望我們將來都能達成所願，來，老四，別和你女朋友發消息了，畢業前最後一次聚餐了，大家都說點祝酒詞。”

老大舉起酒杯，說：“我就希望小馨她在國外能平平安安的，最好一心專攻學問，”說到這裏，老大嘆了口氣：“算了，要是能遇到好的，就”他思索了下：“靠！就這樣吧，我也不知道說啥。”

老四放下手機，說：“我希望自己的戲份多一點，希望晴晴的對手戲能有點職業素養，不要假借著拍戲名義占我女朋友便宜。”

趙卓燃也舉起了酒杯：“我希望這次選擇結果不要失望。”

四個塑料酒杯碰在一起，帶著泡沫的啤酒濺出來幾滴，大家慌忙的分開各自喝了幾口。

燒烤店內外都是成群紮堆的學生，喝酒的吃肉的，或笑或哭，有人早就找好了出路，有人還對未來一片迷茫，有人憧憬著未來，有人留戀過去，每年這個時候，一種離別的氛圍就會在後街彌漫開來。

而“常回來”燒烤攤就是河流裏的一顆石頭，二十多年巋然不動，見證著年輕人年覆一年的離別和夢想，又真誠又稚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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