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結局下,好土的結局)微修,無劇情增加 (1)

關燈
晚蕓是在第二日醒來的。她醒來後,並沒有馬上去找羅浮,雖然第一個想到是她的臉。晚蕓雙手覆蓋住自己的臉龐,使勁地來回搓弄,直到鼻梁發疼,直到有些喘不過氣,這才萬無一失地確定一切不是一場夢。她偏頭去盯床鋪對面的墻壁。她沒有哭,她察覺到身體的不對勁,然而除了眉骨有被繩勒住的疼痛和發苦的舌苔外,什麽也沒有。晚蕓口腔內就像含了一塊化了的鐵片。

房主在後面的小破屋裏用他那破鑼嗓子拼了命地喊她和羅浮的名字,說饅頭屑都嚼成毛線球了,就想喝些熱水茶。“哎喲,救救命喲,我想喝白茅根煮水!”喝個屁。晚蕓想反擊一句,但嗓子如夾老鼠的鐵板,話頭話尾全黏住,有心無力。

晚蕓想羅浮應該就在這裏,但她沒回應,自己也沒必要搭理。而後一陣,她聽見後面的屋子開門的動靜,知道是羅浮去了。

墻面的那種間青間白色,讓晚蕓想到荒草萋萋的墳堆。墻面上黑色的,奇形怪狀的斑駁,八成就是一些昆蟲被鞋底拍死在墻上的遺骸。有屍體,有荒苔,往好處想,這不是墳堆,這是一面扁平,縮小的亂葬崗。晚蕓忍不住嘲笑了一番。我會比它們好些,我應當死有定所。我的胳膊和腿都在。晚蕓躺在床上,目光在墻壁上胡亂地轉,她看向頂端:苔蘚如一個飽滿的半桃黏在上面。老者言,頭白可種桃,如今是頭黑可種綠桃。都是吉兆。但她的眼只晶亮了一小會兒,就在水池裏游泳了。

晚蕓決定起身,腳意外地沒有很麻,想必是羅浮替她按摩過。墻面的青苔薄薄短短一層,鐵定是由羅浮用刀片齊齊整整地刮過。她是對的,沒人喜歡在家裏的墻壁上留下青苔這種東西,它大張旗鼓地昭示過度潮濕,骯臟,沒有光照,還有主人的怠惰。以前家裏的外墻角或內墻根處但凡出了點綠色的碎沫,娘就會氣得跺腳,爹則事不關己,慢慢悠悠地湊頭去看,然後扭頭對晚蕓說啥事也沒有。在爹說啥事也沒有的時候,娘已經拿著小鏟過來了,順道無情地將爹往旁一推,怒氣沖沖道,別影響我做活。然後一塊一塊的苔蘚皮將隨著廚餘一起混進豬的飼料裏。

苔這東西,在晚蕓的記憶裏,沒有那麽醜陋。她爬上過廢棄的小樓。只有她一人。因連樓梯都已是風燭殘年的老人狀,一踩上骨頭嘎嘣脆得響,她還不得不搬來架梯子。現在她爬進羅府的手藝,都是當年的童子功。小樓裏的灰塵鋪天蓋地,風一吹,形成各種旋兒在空中。樓面暗沈,屋頂已腐朽完畢,碎裂的瓦落在二樓上。二樓地板的縫隙極大。晚蕓也怕摔下去,於是只能跪在上面雙手輕輕撐住地。殘瓦上是弧狀的青苔,很像無數人染了色的睫毛。晚蕓心情好時,會覺得這一層,那一層,遍布整個二樓的青苔都是彎月褪下的陳皮。月亮是黃色的,但是什麽東西在變得無用後不會變質呢。她當年覺得很美。懸空感,墨綠感,荒涼感。一切的一切。

晚蕓緩緩地走過去,她腳底像踩了棉花,她察覺到今日外頭陰氣沈沈,陰得仿佛是掉金漆的佛像臉。佛像都是草梗和灰泥堆的,不會有人不知道吧?她的手觸上墻壁。墻頂上落下一滴混濁的水,水珠劃過被刀收割過的苔蘚,一路放大著灰綠,一直留到她的指縫間。她目不轉睛地盯著苔,似乎非要看出什麽神秘不可。“要下雨了,而屋頂還是漏的。”晚蕓最後一無所成地仰頭看著那個碩大的缺口,“不過,這樣也好,該來的總會來。”

那時羅浮正在廚房裏生火熬粥,她廢了好大的力氣才生起火來,搞不清水量多少,只能伺好時機,一點一點加進去。她聞到一股淡淡的焦味,但攪動一番滾燙的甕,沒有發現褐黃色的米粒,“奇怪了。”羅浮喃喃低語,“哪裏出錯了。”

“你的鞋面濺上火星了嗷。”晚蕓從羅浮肩膀那探頭下去看,笑嘻嘻的。

“啊!”羅浮叫了一聲,立馬跺腳。火星在小風中旋即熄滅,只在鞋子布面的青蓮繡花上留下幾點焦黑,像幾只小螞蟻。

“你什麽時候醒的?”羅浮臉激動得通紅。

“剛剛。”晚蕓吸吸鼻子,“我怎麽還聞到一股藥味。”說罷,轉角朝廚房那頭看。

羅浮又手忙腳亂地跑在她前頭,“差點忘了!藥還在爐上呢。”

晚蕓看著羅浮手忙腳亂,甚至直接抓起手抓柄,嚇了一跳,吼道,“燙啊。”

羅浮果然被燙得一激靈,摸住自己的耳垂。

晚蕓順手逮了個濕抹布,將藥壺從火爐上拎起來。

“我的腦子真是養魚來著。”羅浮懊惱地拍拍頭,扭頭又沖晚蕓笑,“我晃晃腦袋,都是魚拍兩岸的聲音。”

在過濾藥渣時,晚蕓隨意問了一嘴,“怎麽還有參須,我得了什麽病,要這麽好的藥?”

羅浮身形一頓,顯然諱莫如深,“身子虛,總得吃點好的補藥。”她看著藥湯從壺嘴流出。

“可我總覺得這些都像是在吊命時,才喝的藥。”晚蕓嘴快。

“別亂說。”羅浮起身,將藥渣往門外倒。

晚蕓看著羅浮的背影,認為她可能哭了。

她們打算在窟窿下擱一個木盆積雨。

二人站在窟窿下反覆打量,也環視了幾圈周邊,沒有任何儲水的容器。

“那我們得時時刻刻盯著了,不然盆滿了,我們也不知道,屆時就要遭殃了。”

“我來盯著吧。”羅浮自高奮勇,“我睡眠淺,容易醒,又不容易睡著。聽說是很大的雨,粗雨打在硬瓦上,我八成本來就睡不好的。”

“必須輪流才行,不然你會被累死。”

“不要,你去休息,我可以的。”羅浮不依。

“羅浮,我到底是怎麽就病了呢。明明應該是我照顧你的,怎麽一夜就變成了你照顧我?”在羅浮去柴房找盆時,晚蕓突然問。

“我們是彼此扶持的,誰生病了就照顧誰。今天你生病,可能明天我就病了。”

“那我是生了什麽病?”晚蕓試探著詢問。

羅浮不答,蹲身摸了摸木盆底,顧左右而言其它,自言自語一般,“我覺得這個盆會漏水,它的縫是開的。”

“那你要上街新買一個嗎?”

“嗯。”羅浮點頭,“順道找一找有沒有修瓦師傅。也不知怎麽回事,找了很久沒有找到,不明白這裏的人,是不是屋瓦從來不破。”

“也許別人只是覺得我們來路不正,不肯給我們修罷了。”晚蕓捂嘴咳嗽了一聲,“常梁周邊有二十四個小鎮小村,他們也許很快就會找到這裏。要是我身體好些,我們現在就可以再走遠一些了。”晚蕓滿懷歉意地看著羅浮,“對不起。”

羅浮避開晚蕓的眼,只站起身說我要上街,你在這裏等我。她說這話時,一眼都不敢看晚蕓。

羅浮一去去了半個時辰。

晚蕓洗凈碗筷後,手掌濕冷,無所事事地站在水槽邊發了一會呆。她當下腦中空無一物,回到臥房也是發呆,出去散散也是發呆,她情願一動也不動地發呆。她蹲在水石槽邊兒,雙手抓住石頭邊緣。她以前家裏也有這樣很原始的水槽,夜裏會有蛞蝓爬上來,不會很多,大概四五只。她年少無知,摸黑摸到過一只,那惡心粘膩的觸感,嚇得她喉嚨發緊,轉身跑去廚房抓了一大把鹽,如下雪一樣撒了上去。娘痛罵她敗家。鹽殺蛞蝓,鞋底也能,為什麽要浪費辛苦掙錢買的鹽。娘是真的生了氣。

娘,我錯了。我真的不敢了。

晚蕓說話的聲音低低的。她抓住石槽邊,仿佛又看到了娘在面前。她垂下頭,再次向娘為當年的事情道歉。她的眼淚如珠子一樣滾落。

敲門聲響了很久,晚蕓才反應過來,立即抹凈眼淚。但開門後,不是羅浮,是房主。他拄著拐來看晚蕓。

“聽說,你病了。”他咧嘴笑。

“是啊。”晚蕓不冷不熱,“有沒有帶什麽東西來看望我?”

“你看你這人,就是臉皮賊厚。”房主晃了晃手上包住的小果子。

晚蕓解繩子一看,是一些甜梨,故意嘲弄道,“喲,下血本了。”

房主進門後,相當熟稔地一屁股坐在長凳上,“哎呦,好久沒來坐坐了,你們上一個租戶是個摳門精,從來沒請我過來坐坐。”

晚蕓覺得他好像意外地很開心。

“我偷偷跟你講些事。”房主神神秘秘,拿手擋住嘴,“我以前一個主顧說明日為了答謝我,會送我常梁一家鬧市裏的鋪子。”

“主顧?你有啥主顧?你不是打流的嗎?”

“放屁!我可是有正經買賣的。”

“什麽買賣?”

“一種跟茉莉花很像的草藥。”

“草藥?是毒藥吧。”

“你怎麽知道?”

“瞎猜的。”晚蕓擺擺手。

“村子裏的人,都覺得我賣這種毒草會遭報應,但我覺得那林子裏,螞蝗那麽猖狂,我都沒中過招,要是有報應早就死了。”房主挺挺肚子,“你知道吧,要是螞蝗進了身體裏,肚子會腫得像個孕婦。但我好著呢。雖說這種毒草跟茉莉花幾乎一模一樣,很容易被人拿來給仇家下毒,但是關我啥事呢,我又不想害人。”

“這種因果循環,哪裏能說清。你還是接著說,那主顧長什麽樣吧?”

“高大英俊,一看就是貴人吶。”房主語氣誇張,“那可真叫一個俊!可惜啊可惜,是個獨臂人。不過我從前去常梁做買賣時,從沒見過他。這個男人說,我的主顧和他家關系近。他只是來這邊接人回家,順道替我的主顧答謝我的,也不知道是真話還是假話。”

“應該是真的吧,他沒必要騙你。”

“你怎麽知道?”

“我不是說了應該嗎?應該就是猜,不保真。”

“那你說,我該不該去常梁呢?”房主摩挲著下巴,“在這裏呆久了,還怪舍不得的。”

“舍不得個屁,趕緊逃命吧。”晚蕓重重地拍了下桌子,白了他一眼,“知道什麽叫斬草除根嗎?”

羅浮回來時,一左一右拎了兩個木桶。晚蕓看她眼皮紅腫,想問些什麽,最終卻什麽也說不出口。

倒說羅浮一面卷起袖子,一面開始沖水洗盆,絮絮叨叨地講很多話。

“我只找到了一家雜貨鋪子買木盆,那鋪子藏得深,躲在一些米粉糧油店裏,連招牌也沒有,想來是開了很多年,也許比我們都年長些。這裏的木匠師傅回老家去了。鋪子裏只有一個稍微大點的盆,但是裏頭養了掌櫃釣來的小鯽魚。要是只養了一小只,也不是不能接受它的腥味,但是盆子裏,足足養了幾百條,且都是些小魚仔,它們擠得都翻肚皮了,密集得就像魚鱗本身一樣。所以我只能買了兩個小盆。不知道能不能挺過大雨。”

羅浮摸著粗糙的盆邊緣,自顧自地說,“要是盆是方的就好,我們可以可以把兩個木盆緊緊貼在一起。”

“羅浮?”晚蕓靠在門邊喊她的名字。羅浮一個人自言自語般講了一長串,晚蕓一個字也沒聽清。

羅浮登時一個激靈,好像在想別的事情。

“你在怕什麽啊?”晚蕓笑道,“怎麽這樣膽戰心驚的。”

“沒有啊。”羅浮也扯著嘴角笑,“可能是因為今天在路上也被人莫名叫住,說我衣領上粘了皂角。怪尷尬的。我洗衣裳時太不註意了。”

晚蕓發現今天的羅浮並不健談,一回來便說的那段話,想必是在路上演練了許久的,所以才那麽流暢,快速。

吃過夜飯後,晚蕓覺得頭暈腦脹,先回房休息。羅浮收拾桌子,清洗餐碗,做完了一切簡易的活後,就搬了個竹椅坐在門邊發呆。晚蕓不知何時醒來,看到羅浮在燈籠下的背影,就像燭臺冒出的一陣煙。她腦後的長發被風卷起,像霧一樣揚起來。晚蕓想起身喊她早點休息,剛翻個身,眼前混沌一片,又沈沈睡去。等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

羅浮熱情地喊她吃早飯。

晚蕓到大堂,發現有豆漿和牛肉片。“你去菜場了嗎?”晚蕓問。

“嗯。”羅浮笑著。

“你是不是很早就醒了?”晚蕓夾了一片牛肉。

“……沒有,只比你早一點點。”羅浮又夾了一塊到晚蕓碗裏,“聽說賣的很好,應該味道不差。”

“我看你,怎麽好像一晚上沒睡一樣。”晚蕓囫圇吞了一片,頓時麻香了整個舌頭,“嗯,好吃。”

羅浮摸摸自己的臉,訕訕地說,“沒有吧。覺得好吃,就多吃些。”羅浮將盤子往她那邊推。

之後一連好幾天,羅浮在晚蕓睡下後,都是一個人坐在門口,讓風吹涼她的頭發。她只有一盞灰撲撲的燈籠陪著她。

晚蕓總能在第二天看見她手腕上有紅色的,細細的傷口。

“你怎麽了?”晚蕓抓過她的手。

羅浮往後躲,“我沒事,就是被柴劃傷了。”

“那你怎麽不找大夫呢。”晚蕓有些急。

“都是小傷口,找什麽大夫啊。”羅浮很緊張。

晚蕓當即摔下筷子,一個人進臥室去了。

羅浮一個人站在大堂,不知說什麽,也不知道做什麽。良久,她從袖帶裏取出那枚小小的刀片,扔進了屋背後的灌木叢裏。

等吃夜飯時,晚蕓又一把按住羅浮的手。

“我上好藥了。”羅浮臉色慘白,“我以後拿柴火會小心一點的。”

“羅浮,我一直有件事想問你。”

“……嗯。”

“元宵的大火,你覺得陸青辭知道嗎?”

“多半是知道的。夏念虎毒不食子,再怎麽恨陸家,也不會對陸青辭下手。”

“所以他當時不願救你。”

羅浮苦笑,“是的,但我不在乎。而且聽說陸大人已經死了。”

“你從哪裏聽說的?”

“事情鬧得沸沸揚揚,這裏的人也知道常梁死了個大官,你病著,很少出門。”羅浮非要起身刷碗。

“那你豈不是可以回去了?畢竟陸大人死了,你也不用嫁給他了。”

羅浮停住,欲言又止。

“如果你想回去,那麽最好離我遠一點。”晚蕓收攏好筷子。

羅浮的臉又白了一層,“為什麽這麽說?”

“陸青辭是喜歡你的。”

“沒有多喜歡。”

“我知道。他只是現在心裏有怨氣。他為你失去了一條胳膊,你卻始終沒有原諒他,反而同我越走越近。”

“我沒有不原諒他。我只是不再喜歡他。”

“所以他才更恨你。他情願相信你是因恨他而疏遠他,也不願接受你是不再喜歡他而形同陌路的。所以羅浮,你離我遠一點,不要同我這樣親密,他或許就能原諒你。”

羅浮看了晚蕓良久,她也想了很多,最終眼神一點點灰落,就像明亮的雪花一點點消融,露出貧瘠的底色。灰塵像厚厚的棉花一樣蓋住所有的光。羅浮背過晚蕓,她的身影薄而挺拔。“要落雨了。”她說。天上一道驚雷,蜿蜒曲折的閃電如紫龍金蛇。羅浮沒有發怵。她的肩膀也沒有發抖,像早就在等待這場大雨。晚蕓覺得那雨點有拳頭一樣大,屋瓦上全是疼痛的哀嚎。山雀從樹叢中乍起,宛如濺出的血液。她們的兩個小木盆很快就盛滿,如春日爆枝的灌木。地面濕漉一片。

大雨的當夜,羅浮開始低燒不退,但她躲在被子裏,堅持不去看大夫,她喃喃地說,“下雨了,我哪裏也不想去。雨會弄濕我的鞋底,我還要走很遠的路。我只有一雙鞋子。”晚蕓給她敷好濕巾。羅浮微微一躲,藏到被子裏。“你趕快休息吧,別管我了。”羅浮的聲音潮潮的。晚蕓萬念俱灰,“我也管不了你了。”

羅浮在一片黑暗裏淪陷。黑暗中此起彼伏的一陣悶響,炸出銀色的光。她在扁平的暗和偶爾一顯的光中,看到常梁城的青瓦高樓尖。屋檐下的小樓裏,有兩個小女孩在交換草螞蚱。

晚蕓又是昏睡,直到日上三竿。她去到庖廚時,桌案上有一碗涼了的藥湯,還有稱好的藥材。果然,她和羅浮一直都是被監視的。

從什麽時候起呢,估計是從她們跳塘旁異動的草叢開始。羅浮什麽也不會,不會劈柴,不會做菜,不會煮飯,那麽晚蕓病的這些時日,當然是有另外的人做事。晚蕓將藥倒回藥爐裏加熱,給羅浮送了過去。

羅浮沒在房內,披著件衣服在院子裏澆花。

“土地翻一翻,哪裏都很濕潤。這樣真好,是萬物覆蘇的春天。”羅浮聽到晚蕓的腳步聲。

“羅浮,喝藥,你乖一點。”

“不喝了,少喝一碗藥,病不死。”

“你這想法不好,都說諱疾忌醫是不對的。”

“我還在乎這些做什麽。”

“你當然要在乎,你的餘生還很長。”晚蕓咳的厲害,轉身看向高高的屋頂,“咳咳,我們要不要上樓頂看看。”

羅浮遲疑了片刻,點頭說好。

“我其實喜歡這樣的高處。”羅浮扶著晚蕓坐好,“但我總跟娘說,我害怕,害怕高處,害怕火,害怕雷電,其實這些我什麽也不怕,我怕的只是娘不關心我。”

晚蕓莞爾一笑,旋即熱淚湧上,她抱住自己的膝頭,“其實我也一樣。”

“人病了,果然看什麽都乏味。”羅浮望向遠處魚鱗般的屋瓦矮房和幾十只小船漂泊的長河,以及隱匿在小坡中草色蕩漾的水塘。“我能體會到你現在的感受。”

晚蕓將頭靠在羅浮的肩上。

羅浮一抖。

“別怕。”晚蕓說話沈沈地,“我只是頭好重,我不會再想跟你一起洗澡。”

羅浮搖頭,“我們都是……女孩子,沒關系的。”

晚蕓輕輕笑了一聲,十指緊扣握住羅浮的手,輕聲說道,“羅浮,遠處有風箏。”

羅浮看向遠空,遠處什麽也沒有,只有黑色的鳥在兜圈飛,“是的,有彩色的燕子,還有長長的蜈蚣。”

晚蕓的身子至這一日後,愈發如山體滑坡。羅浮時時刻刻陪著她,只是偶爾拿著竹竿到院子裏趕烏鴉和麻雀。烏鴉和麻雀都是鳥中的精明份子,一味繞著竹竿轉,並不飛遠。羅浮洩了氣,只好搖了最後一圈竹竿,就在這下,羅浮真的不慎捅傷了只笨鳥的翅膀。笨鳥直直墜地後,天上一團濃重的烏雲飄來了。

暴躁的雨點在前些日子還剩了許多,它就像酒樓裏涮鍋的水,要一把接一把地傾瀉。

羅浮只能進屋,頭上的屋瓦開始搖搖欲墜,微弱的光線在跳躍,帶瓦的青苔碎片從天而降,綠雨和透明色的雨齊下,像墜亡的小人和它的鬥笠。地面的小水坑激越起大大小小的漣漪。原本是局部有水的地面,卻以面帶點的形式,浸染了整個屋子的泥地。

她們被迫搬到了另一個群居的大屋子裏。是扶桑人告訴她們的。“別看現在雨住了,稍後還會再下的。春天多雷多雨,你們很危險。”羅浮蹙眉,支支吾吾地說,“那大樓能住嗎?可不可以有近一些的地方,我們只小住片刻,絕不給人多添麻煩。”晚蕓立馬搖頭,偷偷拍羅浮的手,她知道羅浮是想在扶桑人那裏暫住些時日。扶桑人顯然也明白羅浮的意思,但他撇過頭,說什麽家裏有礦物,因花多而又多蟲,怕對晚蕓身體不利。這當然是假話,所以晚蕓也說場面話,“哪能去麻煩您,您提醒我們搬離,已經感激不盡了。”

羅浮先搬床褥過去。

晚蕓看到打疊得歪七扭八的箱籠,覺得好笑又沒必要,“羅浮,要不別麻煩了,我們就在這兒呆著吧,至少臥房的天頂沒塌。”

羅浮將爆出的被角掖進箱子裏,“晚蕓姐姐,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吧。”

晚蕓笑容放松,“但我死定了,不是嗎?”

羅浮好像已接受既定的事實,不再驚慌失措。她扣好鎖,箱子裏暗下去,她的臉也一樣。

“我先搬被子過去。”

晚蕓在舊處等羅浮,突然她想到了件事,便掙紮著起來。晚蕓想到房主已經很久沒出現了。房主的門從外鎖著。一把銹跡斑斑的銅鎖。晚蕓見他墻不高,想翻過去。她站在石頭上,能勉強夠到沿,她想著只要自己腳上一蹬,臂力一撐,就能用腳尖勾到墻頭。但她不能了。她好像一個老人家。她只踮了踮腳,腿肚就酸脹。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她是真的摧枯拉朽,百無一用了。

晚蕓鉆著狗洞進去。所以當羅浮緊張得舌頭打結,問她是不是摔了一跤,摔得衣裳都鼻青臉腫時,她點頭說是的。羅浮要去先掀她衣裳。幸好她的膝蓋在地面磨蹭了點皮,糊弄過去了。

房主的床褥歪到地面,庖廚裏瓷碗,鍋,盆,零零亂亂一地。晚蕓想,他這麽摳門,即便是收拾家當跑路,也不會舍不得碰壞一個碗。晚蕓已不替他悲傷。換個角度想,他也算是跑得夠遠了,遠到永遠不會再回來。遠到掘地三尺,只能挖出他金蟬脫殼的遺骸。房主和她,和羅浮一樣,不慎被牽扯入旁人的命運裏,然後就像一粒灰一樣被人拂走。

扶桑人告訴她們的地方是個臨時的收容地。兩層。墻面烏黑,二樓倒垂著藤草。不是什麽舒適愜意的地方。羅浮楞了好久,然後對晚蕓說,“我們回常梁吧。”晚蕓不答應,“若是回去了,我們還能時時見面嗎?”

樓梯是木制的,已經有了微微的圓弧線,崩得太緊了,再過不久,就會從中間開出木碴花,就像鮮花從花苞裏誕生一樣。但晚蕓懷疑那鼓起的地方是白蟻窩。整棟大樓不日便要潰不成軍。

羅浮背著晚蕓一只胳膊,晚蕓的腳步很重,“突突突”的。於是從深處的某一間陰暗的房裏,傳來怒罵聲,“外頭人不曉得這裏住了很多老太婆哇,走路這麽重,是死囚犯?!”“對不起,婆婆,我們打擾您休息了。”羅浮立馬替晚蕓道歉。晚蕓覺得有些幸福,這樣感覺我們是融為一體的。我們一起犯錯,一起說對不起。

“晚蕓姐姐,你把重量都壓在我背上吧。”羅浮提議道。“不用,我就用腳尖踏在階梯上。”兩人調整著步伐。

這時,從樓上躥下三四個互相撲打的小孩。他們莽撞,蠻勁大,有“咚咚咚”都腳步和做戲般的尖叫。他們瞟了她們一眼。羅浮沒有看他們一眼。一眼都不想看。她的精力全在木板的震顫上,而後她望向起先咒罵她們的那條走廊。空無一聲。那個罵人的老太婆好像一下就聾了,只有柔和關切的聲音傳來,“小娃娃們,你們慢點。”

原來老太婆的耳朵可沒突然耳聾。晚蕓辨得是同一人。

“死老太婆。”罵人的是羅浮,她沖著走廊那邊罵。

晚蕓以為自己有了幻覺,但見羅浮眼眶紅濕,確信自己沒有聽岔。

人在悲傷時,會有古古怪的舉動。有些人會咬親人的手指,咬的嘎吱嘎吱響,有些人會拔自己的頭發,然後當稻苗種在地裏。晚蕓不能想象毛燥的黑發倒在水田裏,得有多像兇殺現場。所以是全瘋了。

晚蕓開始發怵,羅浮以前可從不講臟話。她害怕羅浮以後也會變成胡言亂語的潑婦。於是晚蕓將臉貼向羅浮,“你不這樣好不好。”

羅浮一瞬便哭了。

躺在床鋪上,晚蕓喝了一碗羅浮端來的湯藥後,就開始綿綿長長地做夢。

她夢見自己在周府後院裏,後院有一口蒼翠的井。

假羅浮戴著珍珠簪子,穿了一身月白的衣裳。

“羅浮,我不會恨你的。反正你也不是真的快樂。”假的晚蕓穿著周家給的,華貴厚重的真絲瓊花裙。

“我怎麽會不快樂。”假羅浮的臉木木的。在夢裏,她的臉就像是畫裏不動的仙女。

“你再也不會碰到像我一樣對你好的人。”

“但我還有陸青辭,他有錦繡前程,我也會有的。”

“羅浮,我之前說我在很早前見過你,你還給我一只草螞蚱,你還記得嗎?”

“我當然記得。”

“我那是騙你的!我們之前從沒相遇過。我早知道周府收養我的心思不純。周府裏的人只喊我做小夫人,從不喊我小姐。當初第一面,周老爺便說什麽八字很襯,說他有個獨子,玉樹臨風,還沒成過婚就過世了。我就知我會是什麽命運。我每日在府內喝的那碗茶,我也早知是有毒的。我的死期是他們在收養我時就訂好了的吧,就為了合他們兒子的良辰吉時。”假晚蕓的臉色淒慘,“多荒唐!”

“你為什麽要和我說這些?”

“羅浮,我只是想知道你在這當中扮演了什麽?”

“很簡單。”假羅浮臉色慘淡,“周家人對你有愧,想為你在常梁找個夥伴,就當作是……臨終關懷。我為人古怪偏執,沒有別的朋友,又是官家小姐,自然是合適的人選。”

“在我沒進周府前?就選好你了,是不是。”

“是。他們起先見我同你走得過近,也想換掉我,但我做了一件事,他們的心就定了。”

“是誣陷羅顯的那件事嗎?”

“沒錯。我用那麽卑劣粗糙的手段誣陷羅顯,就是想讓他們知道我在羅府已是孤立無援,所以勢必會為他們效力。”

“他們給你什麽好處?”

假羅浮頓了一會兒,似有難言之隱,“好些年前,有所瘋人院著了大火,死了許多許多人,但也有人幸存下來,這些年仍舊一直為舊疾所困擾。周府答應我,會救治他們,會幫他們娶妻生子,照顧後代。”

“周府有這麽好?”

“沒有。”假羅浮終於噗呲一笑,她抹了抹眼睛,好像疲憊不堪,“周府只是答應會給他們一千兩銀子,至於銀子如何處,至於餘生如何過,仍舊各自造化。”假羅浮的笑容越來越苦澀,她來回摸著自己的額頭,好像很不知所措,“可笑吧,我的人生就是個笑話。我想要彌補錯誤,卻一錯再錯。我因恨陸青辭對我見死不救,而愛意全消。可如今我也是你人生苦難的看客。趙晩蕓,命運糾纏輪回,輪到你恨我了。”

假晚蕓張張嘴,想說的其實有很多。

她手背在身後,手裏握著一塊魚形狀的冰。她想把它留下。但春天來了,氣候越來越暖。她手上的冰塊銳減,魚尾消失了,鱗片變得沒有棱了。涼水浸泡得她手指脫皮。她冷得發抖,卻還舍不得放手。

羅浮,你知不知道,我以前同村有個傻子,同我是跟你和陸青辭一樣的關系。但他比陸青辭好,他是世上對我最好的人。只是他死了,死在幫我換燈籠的時候。有一輛馬車帶他去了閻羅殿。羅浮,一切都太巧了,那車馬就是你們羅家的。

冰塊全部融化。假晚蕓一口氣說完。

假羅浮面無表情,眼淚像是旁人的,只是借她的雙眼一用。

假晚蕓心軟了,她走上去,想抱抱假羅浮。

“我不配碰你。”假羅浮退了一步,閉上眼。她的眼淚在眼眶裏燒得火熱,然後煮熟,像熱氣頂著茶蓋子。她睜開眼,只有細細碎碎的淚光。她掉身,朝井口走去。

“羅浮,我也不是無堅不摧的,我在常梁一無所有。”假晚蕓突然激動大喊。

“我知道,所以你才會被我犧牲掉。”假羅浮說著這樣冷心的話,然後筆直地走到井口。她跳了下去。

“羅浮!”假晚蕓在撕心裂肺中醒來。

一切都是在夢裏。然而這夢這樣真,晚蕓全身大汗淋漓。

“晚蕓姐姐。”羅浮輕輕地用袖口擦掉晚蕓額上的熱汗,“我在這裏,我會一直在這裏。”

晚蕓單手蓋住眼睛,開始失聲痛哭。

扶桑人說的大雨不知何時會降。但墻壁確實常常滴下水來,只是天色晴暖,照得水塘澄亮如水晶。水面紋絲不動,清魚卻在雲中游走。靠岸的地方躺著臟黃色的石頭,這些不值錢的東西成了水塘的發箍,將它圓圓的腦袋緊緊縛住。水一絲絲的銀波,像老者的頭發,老者的頭發撥動著兩位年輕姑娘的臉頰。

羅浮攙扶著晚蕓坐在一塊凹凸不平的大石頭上。石頭旁生著野生的蒲草和狗尾。野草將她們包圍。她們默默坐了許久,不說話,就像在一起呆了一輩子的老人一樣。她們吃了頓很豐盛的早飯,往粥裏加了燕窩,還有兩碟鹿脯。晚蕓覺得這是好兆頭——羅浮終於要回到她原本的位置了。

羅浮側腰撿了塊石頭,利索地打了個水漂。石子跳了兩下,就在塘子的中心落下。她笑著說,“晚蕓姐姐,這是你教我的。你看,我學會了,以後還會精進的。”

晚蕓的唇色如抹墻的石灰,她看著跳遠石子,仿佛是在找尋她烏黑的眼珠。她渾身震顫了兩下,然後緩緩說道:

“羅浮,我不會恨你的,反正你也不是真的快樂。”

羅浮的眼睛如蒙葦膜,她顫抖地問,“你在說什麽?”

晚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她愛恨全消,人生一片困頓。所以她拼命抓住羅浮的手,“但我真的愛你,所以你要好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