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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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婚宴過後,天氣愈發涼颼颼的,河面開始生冰,似乎只在一夜之間,那些冰棱默默然地矗立在了岸邊,幹燥薄脆的野草野蒲被安置於冰室內,顯現琥珀的光澤。白日裏只見到一點太陽,不,那不是太陽,是它的一把灰在用餘溫煨人間這個冰窖。人是在冰窖裏七上八下,跳來跳去的虱子。

橋洞下的乞丐遷居到了廢棄佛堂。晚蕓偶爾心念一動,打疊一些周府不用的被褥和冬衣,放置在佛堂裏枯立的佛主膝下。她覺得這樣有點用,也許有些人可以晚一些再死了。無論如何,在這裏的乞丐還是要幸運許多的,他們趁著河洞被淹沒前找到了棲身之所。晚蕓聽到巷子閑談,說有個神經不大正常的流浪漢溺斃在了河下,連同他一直養在身邊的,不知是從哪裏偷來的黑羊。聞言,晚蕓苦笑,也許我的下落會更慘,我都沒有一只屬於自己的羊,錦衣華袍,珠翠玉冠,都是借來的。它們不會陪我一起死,它們會等待盜墓賊的重新挖掘。

十二月十六。隔壁鎮有游神大會。達官貴人獲邀去觀賞,一半留守,一半外出兩日。羅浮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屋外頭正下著冷雨和碎冰,忽然看到窗紙外一道圓滾滾的燈火游移而來。

“羅浮。”晚蕓收傘靠在門邊,抖落掉鬥篷上的雨水。阿枝知她二人走得近,便走上前替她張掛好鬥篷,放爐火邊上烘一烘。

“我給你帶了好東西。”晚蕓從懷裏取出烤洋芋,“過幾日的神會,你去不去?”

“天若放晴便去。若是這樣的天,只想抱著湯婆子整日安眠,毫無外出的念頭。”

“我也不大想去,但你若去我就去,不然越熱鬧的場子裏,我就愈發尷尬。以前大家各做各的事,也不覺得自己有多冷清,一到這樣的場面就不行了,難免會恨自己的無用處。”

羅浮托腮,“也許你該去交交朋友的,別像我一樣格格不入。”

“算了吧,橫豎都挺沒勁的。”晚蕓聳聳肩,“跟你講件事哦,周府那麽有錢,竟然連炭火都舍不得給下人取暖,我建議他們死後也自七竅生煙得了,把香火錢也省了。”

羅浮忍不住輕聲笑,“生不生煙無所謂,不過我倒是希望我的墳地邊上可以多長些地菜,磕蛋煮湯可鮮了。”

“要是有人在你墳地旁開了個菜館,你要小心你當了鬼還要被熏的人老珠黃啊。”晚蕓將外裳疊了幾疊,跟店小二似的斜搭在肩膀上,屁股墩一擱,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話,羅浮取下,將衫子袖子對齊折疊好,以防皺掉。

“聽說城郊來了幾十個波斯的商人,賣著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還搭了彩綢圓頂的帳篷。”羅浮有點向往,“我以前在夢裏見過那樣的帳篷,幾百個帳篷上盛著一張碩大的飛毯上,五顏六色,歡喜地好像一道點心。”

“你想看嗎?我有個不靠譜的想法,也不知道能不能行。不過要等雨停。”

二人各裹了厚厚的兔毛鬥篷,合搬了架梯子,爬上雜貨房的頂樓。屋瓦沁骨生涼。她們鼓鼓蓬蓬的衫裙像一張打魚的網,上頭有星星點點的水光。未落完的雨水全經由風帶到臉上,幸虧兔毛鬥篷足夠厚實,非但不冷,還有了溫馨的錯覺。下面踩著戰戰兢兢的尺椽片瓦上,上仰著浩瀚無垠的夜空,二人的神思都有些恍惚。

“以前總聽說城裏有燈會,想看看熱鬧,但是窮,進城一趟很難,於是娘就會帶我爬到屋頂上看。其實看不到什麽,但娘告訴我看到哪一處最明亮,那裏就是你想去看的地方。”

風卷起她們墨水一樣的長發,像要吹走夜晚嘆走氣息。風躍過房屋的脊梁,去同水面的植物打個季節的記號,而後驟起,卻被一道高墻死死攔下,三步跑,兩步蹦的勁頭沒緩下,撞的打了個筋鬥,翻身倒回了池子裏,傷的不輕,直接以一抹細紋沈入水底,挪了挪青石的位置。

羅浮戴上毛絨絨的帽子,遠處瞧著像一只探頭探腦地出洞窟的小白兔子。

屋瓦沁涼,一排排冰塊似地羅列著。

遠處果然有一團有最亮的光火。

“就是那裏了。羅浮你看到了嗎?彩色的圓屋頂,帳篷四壁掛了對稱圖案的毛毯,有個卷毛須的波斯人,他身上掛了一把紅綠寶石鑲嵌的銀匕首,他在用這裏人聽不懂的語言說,‘我賣的毯子刀槍不入’。”

羅浮眼眶濕潤,說,“我看到了,謝謝你蕓姐姐。你等等我,我要下去取樣東西。”

晚蕓忘了回答,手後撐著身子,仰面朝天,緊緊閉了閉眼,良久才張開。

天上像是硯臺,黑的足足可滴下墨水來。習習的潮風從臉上刮過,卷起了晚蕓的長發,跟泥鰍一樣鉆進脖頸,一直朝下滑,有那麽一瞬,以為是自己跌進了水缸裏或是有人抽走了她的脊梁,只有一註水在後背上晃蕩。

羅浮重新爬上梯子,手上碎花藍布包著什麽東西,準備坐下。

“火折子和煙火棒?”晚蕓脧了一眼散開的布包。

“是啊,阿枝不知從哪家鋪子裏買來的。燃起來,像是團團簇簇的光球往四處舔舌頭。”

“唉,小孩子玩意兒。”

“這小煙花有靈的。”

晚蕓摸了摸羅浮額頭,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搶過一支來,“我看你是夢癡了。你喊它,它是像小狗似地會應你啦?”

“那一日阿枝給我買來時,我偷偷一個人在傍晚時跑到郊外的野池子放。”羅浮笑聲很低,“那日水清滑,映的煙花晶亮晶亮的,像是瓷瓶上繁覆花紋都活了在給人跳綠腰。我坐在雜草都蓋我人高的地上,裙子流落到池水裏,也察覺不出來。當時我看著這煙花就許願,希望回去的路上,能碰到賣煨蕃薯的老伯伯,你猜怎麽樣,那日真的遇見了。”

“你怎麽就這麽點出息?怎麽也得許個家產萬貫的願景啊,番薯算什麽。”

羅浮抱住膝蓋傻笑。

“你……為什麽又一個人去河邊?”

“因為有時候很苦惱,想要結束一切,但在最最煩惱的時候,又能有一點期待。我……還是有點奢望想要過得更好的,何況你說過,明年春天會帶我離開。”羅浮吹了吹火折子,可煙花棒一直燃不起來,便軟軟糯糯道,“晚蕓姐姐,你得靠我近些,風大,火燃不上。”

晚蕓挪了一些,拱著手背護住,兩人的額前幾乎相接。一個拳頭心般大的花火,如火如荼地綻著,映照二人的嬌顏。她們表情虔誠,五官雖罩著煙霧,但儼然有一隅星光。

羅浮突然落下淚來。

晚蕓卻笑了,擡手拂去她的淚珠,罵道,“沒出息勁兒。”額頭抵住羅浮的額頭,聲音又顫了,“你一難過,我都不敢看你的臉。”

“我以後不會哭了。”

“羅浮,別害怕長大哦。”晚蕓拍了拍羅浮的頭,“我會陪著你。”

“你會陪著我嫁人嗎?”

“……” 晚蕓彈了彈羅浮腦門,“當你的陪嫁丫鬟啊,想的挺美。”

“那我陪你可不可以?”

“自然不可以。你要尋個平常人家,他可以沒有宏圖大志,沒有顯赫家世,只要能一心愛你。”

第20、21章(不好意思哈,新舊兩章合並了)

十二月十六日,大隊車馬轆轆抵達逐鹿鎮,共襄一年一度的游神大會。落地時,裹緊鬥篷的晚蕓看到許多熟人,都是先前在各個宴席場上見過的臉面,不過她記不清誰沒來,也記不得誰是誰,大家面孔模糊,仿佛一塊去毛的豬皮。都不打緊的。沒人能名留青史。各有各的庸俗與寂靜。

陸青辭在扶著黃嘉玉下馬車。晚蕓和他目光交接時,只淡淡地微笑點頭。一只野貓忽而猛撲向黃嘉玉,又瞬間彈走,泥爪印在墻壁上,進而消失在屋瓦邊。陸青辭本能地伸手去擋,幸好只是劃破了衣裳,但所有人都聚攏過去噓寒問暖。

晚蕓趁著小貓鬧事,轉了小圈。逐鹿鎮似乎都是些老派的房子帶著舊式的院落挺在縱橫的街邊,沒有恢弘而華麗的樓閣,沒有張燈結彩的酒樓。屋檐下的燈籠暗撲如飛蛾,落下一撚毛絮般的灰。青石板從邊緣裂成幾瓣,縫隙裏死氣沈沈,只臥著一些賴泥和蟲卵。頭頂上方是細細碎碎的光芒,接近於洗凈的姜的光澤。

晚蕓皺皺鼻子,聞到一種淡淡的腥味,扭頭看到一棟零落的樓宇。二樓凸出一排寬大,幾乎下墮的窗臺。一處竹竿挑著幾件還潮濕的花布衫子,另一側在做鴨血,木桶已浸成褐色。很詭異的畫面。紮著婆巾的婦人做累了活計,就用她滿是紅撲撲血水的手抓住欄桿,面無表情地唱一些很古老的調子。樓下有人附歌。地面一地零碎的鴨毛,鴨血往一樓淌著。一樓種了一株萬年青。萬年青上結了蛛網。萬事萬物都像皮影一樣活著。

而陸九瀾方方才從轎子裏下來,打著大大的哈欠,模模糊糊地走錯了道,又一臉自嘲地回身,進入龐大典雅的客棧。不知為何,晚蕓看到他們的臉,總覺得他們各自都是恨沈沈的。不過也許是數九隆冬的錯吧。

晚蕓迫不及待地渴望春天來臨。

大人們夫人們留在大堂裏品茶論道,說是有上好的君山銀針。而陸大人大手一揮,卻讓所有小輩們先去了客房休憩,自己暗戳戳地給羅浮塞了一個小茶罌。羅浮頷首,在經過一個土陶魚缸時,不動聲色地任由它從手心滑落到缸底。此地果然比常梁要暖和些,水竟還未成冰。謝謝它的未結冰,讓羅浮能在它流動的體內,藏掉一個令人作惡的物件。

羅浮在恍惚間聽到歇斯底裏的哭號與吶喊,似乎在說什麽“還我們孩子的命”還是什麽之類的,便不禁停下步子,想往門邊探看,不料客棧的小二卻面露驚恐,急急忙忙地將她攔下。

“小姐,走這頭咧!”

“外面是不是有什麽人?”羅浮發問。

小二笑容可掬,連忙擺手,“沒有,什麽人也沒有,咱這兒靜得很,就偶爾燈會神會熱鬧些。”

“你們這裏有沒有孤獨園?”羅浮九曲十八彎地問了些似乎毫無關聯的小事。

“當然是有的,何處沒有這樣的善事呢。只是孤獨園不單是收養無父無母的孩子,還有些父母健在,但窮的揭不開鍋的人家送來的孩子。”

“有些人就喜歡那些無父無母,不會張口申辯的孩子。”羅浮的話晦澀模糊,“這樣的孩子比較能忍常人不能忍。”羅浮低頭默默手心,“你不必支支吾吾什麽,我不是傻子,有些傳聞早有耳聞。你也不必毛了手腳,送一壺姜茶到我房內吧,我手冷。”

小二連連應答“好,好,好”。

客棧的南面全是如意紋的木窗戶,相互錯落,布滿一整面高墻,巍峨莊嚴。寬敞的庭落裏是一方大大的錦鯉仙鶴荷花木雕,霍霍然立在中央,高一米半,寬兩米。晚蕓沒見過那麽碩大的一顆魚頭,它的嘴似乎可以吞掉一口大鍋。

“我的天啊。”晚蕓摸摸脖子,“這能吞下多少顆人頭。”

晚蕓奮力搜尋羅浮的聲影,終於在右側的樓梯看到羅浮和婢女在上行。兩人對視一笑。而後,羅浮在擡腳走上一級臺階時,卻突然頓住,大約是因冬日的一抹暖黃光線正好橫抹在眼前。

“小姐,怎麽了?”阿枝問道。

羅浮搖搖頭,緩緩道,“我心裏好像有一只金色的雀,但它困在一個不見天裏的壇子裏。我想把壇口打開,讓它飛走,但為什麽有天羅地網在旁邊。”

“小姐,你在說什麽?”

“沒有,阿枝。我什麽也沒說。”

晚蕓住在天字號房,羅浮住在地字號。晚蕓推開面向街的那窗。窗下有個壯漢在賣“刀口藥”,他小腿上有一道接一道的纖細疤痕,這都是為生計所累,而他得為他的騙法付出一小點代價。壯漢用刀在小腿上斜斜地劃出一道血口,然後“啪”一聲,將“神藥”蓋在傷口上。血果然頓住。

她輕聲喊著,“羅浮,羅浮,快看樓下的騙子。”不多時,羅浮便推窗朝下望,詢問道,“為什麽說他是騙子啊。”“刀口藥雖然只賣一文錢,但其實啊,那方紙塊裏就只有煮熟的白石灰而已,連一文錢都不值得的。要是有不懂的人,拿了這把戲當救命稻草,不知得枉死多少人。”

陸九瀾住在晚蕓間壁,此刻也推開窗,拳頭擱在嘴前,裝模作樣的咳了兩聲,拖著調子道,“擋人家生財路,以後走不了夜路的。”

晚蕓覺得陸九瀾的嘴有點兒欠欠的,朝他揮了揮拳頭,“切,誰跟你一樣夜夜笙歌啊。走不了夜路,我只白日出門唄,有何大不了。”

“行行行。反正走夜路,也有我護著你唄。”陸九瀾臉皮很厚,手指在窗欞邊敲打。

羅浮眼睛轉了半圈,“你講話好膩。是不是,晚蕓姐姐?你不喜歡聽他講話吧。”

“金小年,以前你央著我帶你偷瓜時,可不是這麽說的——你說的是‘阿九哥哥,你最好了!你給我的瓜永遠是最甜的。’”。陸九瀾捏緊嗓子。

羅浮捂住耳朵,“我求你,快別說了!”

“哈?”晚蕓瞪大了眼睛,“你們還去田裏偷過瓜?”怎麽跟我一樣。“那你們有沒有被逮到過?我以前總是很倒黴,剛折斷藤,就被抓住腿了。”

“那是你沒技法。要是跟到我這個行家,估計你現在都成瓜戶了。”

“你還說!有一次偷摘梨瓜,被農戶發覺,你一個人倒是跑得迅速極了,我一個人哭著喊著求你救救我,你都不敢回頭看的。最後啊,你還是倒黴,兩腳一溜,掉到泥坑裏了,渾身腥臭了好幾天。更厲害的是,從泥坑裏爬起來,竟還能跑的飛快。”羅浮有些哀怨。

晚蕓笑得直不起腰來。

陸青辭和黃嘉玉住在晚蕓同排的樓層上最靜的一間。黃嘉玉悄悄打開一絲窗,朝外稍稍覷了一眼,貼窗問道,“夫君,他們在說些什麽。”

陸青辭坐在桌案一面喝茶一面翻書,一臉的風平浪靜,“無關緊要的事情。”

“可他們好像提到了你。”

原來陸九瀾,晚蕓,羅浮三人又扯到了陸家的陳年舊事。當年陸九瀾從鄉下剛接到陸府時,見到氣派雍容的陸府,猛然才回想起自己也曾是府門裏衣食無憂的公子,然而此刻卻頭發臟亂,衣裳破舊,頓感折辱,腦頭一熱,就跳了陸府的涼水井。是年幼的陸青辭飛撲過來,拽住了他的雙手。

陸青辭是個好人,深知他身上大大小小的缺點,仍然可以斷定他是個好人。

“救命之恩,忘是忘不了的。我陸九瀾不配姓陸,但實在舍不得這個兄弟。他是我所剩不多的親人。”

陸青辭推開窗,想張口說些什麽,但最終還是擡手將窗戶合攏。無話可說。無言以對。不是一路人,唯有置若罔聞。

羅浮聽到“咯吱”響,只好奇地擡頭張望,剛好瞧見陸青辭合窗。她看到陸青辭瘦削的下顎,便迅速低頭,“呼。”羅浮嘆了一嘆。

陸九瀾從樓上丟下一裹得滾圓的草紙包。

羅浮攤開一看,是一把葵花籽,有些驚慌,“你沒吐過口水在上面吧?”

晚蕓在講童年的事,壓根沒留意到陸九瀾正伸著胳膊從隔壁窗邊遞給她一把話梅。她只聽到自己在講自己的舊村落:村裏有個叫阿張的傻子,生得有點虎相,喜歡將燈籠懸掛於室內,掛了滿滿一堂,雖擠擠礙礙但又有種不知酸淡的熱鬧。你在他屋裏頭都不能個子太高,否則會磕到腦袋。要是弄扁了他燈籠,他會沈默一小刻,不搭理任何人。

“為什麽會喜歡燈籠呢?”羅浮好奇地問道。

他是因為我才喜歡紅燈籠。

但晚蕓笑笑,只說,“因為燈籠既亮又暖。我們窮人家只要有個又亮又暖的東西,就會視若珍寶,像夏天的螢火蟲和金龜子啊,冬日的暖爐和燈盞啊。”

“幼稚想法啊,晚蕓。你若是真懂窮人,就會知道世上所有人都愛冷冰冰的金銀財寶,就像我只愛冷冰冰的你一樣。”

晚蕓折下盆景的葉片,往陸九瀾的窗洞丟,“閉嘴!我沒跟你講話。”

“陸九瀾,你未免也太不識趣,晚蕓姐姐早說了,不同你講話。”羅浮補刀。

正當三人拌嘴時,一把銀輝如月的長劍從空中只“簌”地一聲,便牢牢地插入這客棧的廊檐下。

三人噤聲。

“是不是有人怪……我們太吵了。”晚蕓的聲音壓得低低的。

晚蕓在頂層,似乎看見一抹白衣躍過,但只是如煙的一瞬,辨不清虛實。

“……鶴椿劍。”陸九瀾面露疑惑,“怎麽會在這裏?不應當啊。”

晚蕓伸出小半截身子去看那柄深入墻壁的銀劍,毫無頭緒,只能問道,“什麽劍來著?”

“鶴椿劍百年不朽,傳說從清玨派成立之初便代代相傳,只傳給門中最優秀的子弟。”

晚蕓仍舊一頭霧水,“什麽派來著?”

“……”陸九瀾無奈地摸了摸額頭,“晚蕓小姐,以後多長些見識,起碼知道什麽叫江湖,什麽是我們小人物之外的愛恨情仇,就好比吃多了山珍,也得換換野菜。萬千世界,精彩絕倫的緊啊。”

“和我有什麽關系?”晚蕓無所謂,晃晃腦袋,“我吃吃喝喝都好累的,耳邊聽不得大多我不關切的事兒。”

“各走各道,自然沒什麽幹系,可現在……”羅浮擡頭看著那銀劍,“就有大事了,雖然也不知有什麽糾葛,但八成與我們無關吧。”羅浮也很迷茫,江湖什麽的,只在黃白的紙張和畫冊裏,而人人交談的傳聞無外乎是天方夜譚罷了。

“今夜想必有場腥風血雨了。周小姐,羅小姐,你們真是有眼福,多少人一輩子都見不到鶴椿劍的真身。”陸九瀾伸伸懶腰。

晚蕓瞇眼打量著那把熠熠發光的劍,壓根看不清劍身上的紋路,不解道,“既然極少有人見過這把劍,你如何確定這就是什麽鶴椿劍。”

陸九瀾雙手撐在窗欞上,吹了一聲悠長的口哨,指了指不遠處在高樓飛翹上盤旋的白鶴。

晚蕓覺得那只白鶴禿得有些可愛。

羅浮卻道,“也許是一個餌呢?就像漁人打漁一樣。暖和的稻草鋪在陷阱裏,即便下頭是萬丈深淵,也總會有人在濛濛的霧氣裏,跌落到無法直立,無法吶喊,無法呼嚎。”

“此地有什麽大事嗎?為什麽會有陷阱和誘餌?”晚蕓問道。

羅浮避而不答,只問她要不要去集市上找一本關於鶴椿劍的話本看看。

晚蕓頓住半晌,只能說好吧。

陸九瀾大概是想到有些不妙,說我也要去。

晚蕓有些惱怒道,“你最好是滾到天邊去。”

集市上的熱鬧是恬淡的。貨架上攤滿雜貨,玩具和鍋碗瓢盆。這裏的一切帶著腐朽氣,連同所有的物件都有颶風過境後的衰敗。道路不平,人走起路來踉踉蹌蹌。

三人蹲在書攤前翻話本。

羅浮翻到一頁畫,勾勒的只是一只形單影只的鶴,沒有劍身,旁的空白處草草寫著“鶴質椿齡”。其外的就是一些年輕的男子們,均劍眉星目,白衣勝雪,姿態優雅瀟灑。人物斜上方則寫著幾代幾代關門弟子某某某。這些江湖人士落拓到很難想象到他們竟是凡人,很難想象他們竟也會撩開衣裳蹲茅廁,會有肉屑塞牙縫,會碰到棘手的事而痛苦失眠。這些人的人生似乎逢賭都必會贏。

羅浮立刻將書一丟,“我討厭這樣的腔調。”

“哎。”晚蕓伸手去接,她覺得話本精彩非凡。“我要了。老板,要多少銅板?”

陸九瀾敲羅浮的頭,“你怎麽這麽多臭脾氣。”

羅浮不想搭理他,順著眾人圍觀的方向,走了幾步。陸九瀾和晚蕓不解地對視一眼,想急急忙忙追上。攤主卻在那兒慢悠悠地考慮價錢,“八文……六文……你給我七文吧。”

羅浮追著眾人走到一家賭坊階前。

賭坊樓頂是個平臺,並不是斜坡的黑瓦,而是物盡其用地又擺了幾張方桌。說來這還是“錢滿缽”賭場的特色。夜間天臺甚至會掛上燈盞,蔥蔥蘢蘢一片明火光。人們就在這樣浪漫的氛圍裏歇斯底裏。

原來此處有個十歲出頭的姑娘偷了顧客二錢銀子,在圍追堵截中上了二樓樓頂。她一直哭叫著,邊逃邊叫,仿佛一只燙掉一半毛的雞。她的眉毛格外靈,隨時隨地變換著位置,有時倒提著眼睛,有時觸著額腦上垂下來的細黃絨發,一看就是兒時沒剃過光頭,還是出生時帶的胎發。

她在生死一線,可在旁人看來就是大白日裏見了沒靈魂的鬼魅紙皮人在順著風向起起停停。

她面對著窮兇極惡的打手,一步一步倒退。

一手提棒棍的大漢兇神惡煞道,“今天,我就非打到你皮肉開花!偷錢小賊!”另一吹火嘴老人壞笑著接過鐵棍,開始掄圓,不打她的身子,卻棍棍落在落魄少女的腳背上,她無處可逃,只能步步後推,躲避疼痛。殺人是犯律例的。所以老人經驗頗豐,知曉怎麽毫無後果地逼死一個人。

“孤獨園出來的孩子,誰不知道你們受過很多苦。我這是救你,早早送你上路,來世呢,投胎到富貴人家,也做一世衣食無憂的小姐。”吹火嘴的話伴著棍棒落地的“鏘鏘”聲。他枯瘦焦黑的手臂青筋突起,臉上沒有下巴,只有個大大的額腦和緊貼著凸嘴的眼睛。

羅浮快速爬上天臺,氣喘籲籲道,“我替她還錢!都給你,你放了她。”說罷便解下荷包,摔在吹火嘴的腳下。她了解自己為何會激動。

“……”吹火嘴老人不語,彎腰撿起荷包,解開抽繩,算了算數目,又掂掂分量,笑嘻嘻的。他一笑,眉眼就離嘴近一分,愈發像個香爐,“小姐您發話了,我們哪還有追究的道理。”單手一揮,發號施令,“咱都下去看生意吧。”

羅浮看向那個瑟瑟發抖,蓬頭垢面的少女。

“你信我。”羅浮將手遞近。

孤獨園出來的少女並不信,仍舊在倒退,離墜樓只差五六寸。

“我明白。”羅浮說道,“我都明白。你經歷過的,我樁樁件件都明白。壹貳叁肆伍柒捌玖拾,你是不是和我一樣很恨缺漏的那個數字,還有許多說不出名字的人。”

少女的瞳孔放大。

“信我,讓我救救你。也讓我們一起睜著眼睛,看看青天白日下的報應。”

少女想信不敢信。

暴雨過後的地緣潤滑。苔蘚在邊角生的茂極,像是給土地滾了圈綠綢。

少女先是眼皮一僵,而後滾出蒜頭那麽大顆的眼淚,擦過泛青起皮的嘴。

羅浮留意到後方的青苔,提醒道,“別往後退!當心腳下。”

少女不聽,繼續退步。

“當心!”羅浮喊了一聲。

“咚!”

該發生的仍然發生。

樓下的尖叫聲團團簇簇炸起,像下了油鍋的註水豬肉。

摔下樓的少女還沒死,攔腰倒在一根銅打的晾衣竿上。銅桿上有叉起的鐵釘。那鐵釘紮進少女脖子的末端,潺潺流了一地血。少女仰頭朝羅浮笑了笑。接著,死了。她果然,死了。不出意料地死了。羅浮神傷,自己果然救不了任何人。

陸九瀾和晚蕓正好抵達樓下。

晚蕓見著那駭人的場面,捂嘴叫了幾句,“我的天!”陸九瀾捂住她的雙眼,柔聲道,“別怕,別怕。就當是飛蚊蛇蟻。”晚蕓出離憤怒,一把推開陸九瀾,“那是人命,我才不能當做若無其事!”

陸九瀾沒有生氣,而是面色慘淡地看著上方,喊了一句,“羅浮!”

晚蕓心仿佛被重擊,怯怯地擡頭看。

羅浮沒有眼淚,但她站在樓頂的最邊緣。晚蕓從未在她的臉上看到過這樣的哀痛。羅浮的鞋面很幹凈,衣領很幹凈,她發簪上的流蘇很幹凈,沒有一星臟東西,她有很漂亮的肩頸和楚楚可憐的眼睛。

晚蕓在上樓梯時摔了好幾跤,但她察覺不到疼痛,她想要更健步如飛一點,生怕上樓後,就只能看到羅浮在樓下的屍體。

但羅浮很靜,靜的沒有一絲呼吸。她沒有挪動最後一步。

晚蕓輕輕地,躡手躡腳地上前。

羅浮感到有人在身後擁抱自己。她的手撫摸上晚蕓的小臂,將頭略微歪一歪,靠在晚蕓的額前,“對不起,我跟你說了很多謊話。現在我想告訴你,我人生最大的一個謊言。我說羅顯傷害我,這不全是真話。其實他只是領著我去了那所廢宅,來換一些他想要的前程。”

晚蕓的手臂收緊。

“我在那裏第二次遇見了陸老爺。金小年重生於羅浮,羅浮卻又死在了同一年。我覺得很荒唐,神抵太恨我了,從不給我柳暗花明,只有重重覆重重的深淵。但我能恨什麽呢,恨自己的不爭氣。”

有些人未能成功宣洩在世間的恨意,都變成了鞭子抽打在稚子身上。他們以此為樂,時常因酒桌上,對方刺人的一句話而轉頭拿起屠刀,切割起無辜孩子的命運。這些孤獨園的孩子被毆打,被視如草芥,被當做菜場待價而沽的青菜,他們常常瑟縮,怕被毒打,被販賣,怕酒氣,怕夜裏。有的孩子的手上腳上都沒有一個指甲。

羅浮的右腳就沒有一個指甲。那僅有一次的虐待,已成了她終生難以抹去的瘢痕。她心疼那些長年累月在醜惡的墻內崩潰哭號的孩子們。

回客棧的路上,三人沈默寡言。晚蕓沒貼著羅浮走,她們兩隔得開開的,分走在陸九瀾兩側。陸九瀾很怕這樣的尷尬,蹙緊眉,搜腸刮肚地想講些什麽話。

“哎!我說兩位美人,走慢些。那邊有賣兔子的。你們姑娘家不是最喜歡這種毛茸茸的東西麽。怎樣,我送你們一人一只,一黑一白,好不好啊?”

兩人沒聽。冬天哪裏會有兔子。

“我不要。”羅浮恨意沈沈的樣子。

“我也不要。”晚蕓心灰如死的樣子。

陸九瀾生拉硬拽著兩人到攤前,“不行!必須要!”

到了攤前仔細看,這才發現兔子不是活物,不過是毛線勾勒的玩具,醜醜的。

晚蕓,羅浮立刻扭頭走人。

陸九瀾束手無策。

回到客棧,見到幾個搭著布巾的小廝預備引著幾十號一看就是窮苦人家的男男女女去北樓面的住房。

“各位啊,你們說你們孩子寄在孤獨園裏,莫名其妙地少了胳膊少了腿,這可真賴不得我們各位大人。若不是常梁和逐鹿鎮的各位貴人出銀,哪來這麽多收容地啊。就說以前數九隆冬的天,凍掉手腳的孩子可不必現在少。”

“別陰陰陽陽的!有人聽見孩子們在夜裏叫喊的事,錯不了!你們今天一定要給我們個公道!”

“別急別急。今夜有游神會,你們啊,就先進來休息休息。等到了會散,各位大人自然會為你們找出真兇,主持公道。各位請進吧。”

“誰敢進啊,怕不被你們一鍋滅了!”眾人七嘴八舌。

“哎喲,你們還怕滅了啊。”小廝作出一幅苦不堪言的樣子,“你們瞧瞧那南面高墻上插了把什麽劍!我們哪敢糊弄你們。那可是鶴椿劍!劍主都在附近警告了,就算我們想敷衍你們,也怕被劍抹了脖子啊。”

眾人交頭接耳,膽大的一人先進了客棧內,其餘人蜂擁而入。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些大人物竟有這樣好心的時候。”陸九瀾哼了一聲,“江湖人士的劍和威懾怎麽就如此有用。”

羅浮的心猛烈地跳動起來。她的面白如紙,扶墻到住處,娘在收拾衣裳。“娘,我們只是夜裏去看神會,還要回來住一宿的,你為什麽要收拾好衣裳和首飾。”羅浮的話虛飄飄的。

羅夫人閃爍其詞,“怕夜裏涼,多帶件衣裳。”

“那首飾呢?”

“你進來又不是沒瞧見,套娘的話做什麽。那麽些乞丐似的人,十之有九是小偷盜賊之類的也說不定。”

羅浮自顧自在琴桌前坐下,撥了一弦,不看羅夫人,“娘,你不也分明清楚,他們為人父母,只不過是想為孩子主持公道而已。”

羅夫人的目光變得深邃。她對羅浮這種早慧的孩子束手無策,於是只能摔門而去。

一長排轎攆於戊時在客棧外候著。

他們要去的地方離客棧足足一裏地。

夫人小姐們描眼畫眉,略施粉黛,滿頭珠翠繁花。阿枝給羅浮換上淺紫淺白交錯的上衫和金光紋的馬面裙,再披上淺黃打底白色梨花的鬥篷,簪上一枚隆重地垂著二十來珠短流蘇的石榴簪子。羅浮面無表情地摸一摸冰涼的紅玉珠子,“很久沒這麽鮮艷了,紅的像血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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