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精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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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暮時分,晚蕓攜著庭塵與春花,在河道邊散步。長長的道路,長長的明黃燈火,洪水方方退去,夜裏卻已然有了煙火生意,人開始迫不及待地張羅餘生,彌補天災的過錯。晚蕓卻陷入無限的凝滯。她到底是怎麽從鄉野丫頭成為這樣一步一搖曳的大小姐的。晚蕓看著漫天繁星長長,長長地,嘆了口氣,就像要嘆出一整條銀河。走著,走著,晚蕓摸摸耳垂,發覺那耳鐺掉了一只。是水滴形狀的綠松石。

庭塵和春花一同勾腰在路上尋找。

“好貴的啊,回去要挨罵了。”晚蕓一邊撲扇趕蠓蟲,一邊找提著燈找她掉落的耳鐺,小步輕挪著,眼睛幾乎貼在地上,突然有人扯了一把她的胳膊,直拉她得挺起腰來。

一年輕男子大拇指和食指捏著一枚金累絲嵌綠松石菱花耳環,搖的一陣清響,“找這個吧。諾,老子我替你尋著了,大晚上的,早早回去洗洗歇歇,莫在這人稀的地方多做逗留。”

晚蕓漠漠地接過手來,借燈打量了一番,搖頭遞回給他,“不是我的。”

男子將她遞回的手推回去,“唉,我是看你都尋了半天了,便去就近的銀樓買了一對新的。這個算我送你,萍水相逢,不過一點小慧而已。”

“我先前沒同你講過話,你怎知我掉的是耳環?”

男子指了指耳朵,“我有眼睛,觀察到的。”

“那就多謝了。”晚蕓徑直將耳環戴上,“不過一只不值錢的,還有一只呢。”

男子大笑道,”不愧是我們常梁一霸周家的女兒,我想私藏一只都不成。”

“你都說是小慧了,那我既擔了弱者的名,再無恥些,有又什麽大不了的。”

“你說你這人怎麽就這麽愛曲解呢,我並無看低你的意思。”

“不管是看低還是高看,我可一點不在乎。世人愛捧高踩低,我可不管不顧的。有了好處,撈就是了。”晚蕓將兩只新耳環戴好,輕輕晃了晃腦袋,問道,“公子瞧我可還配得上?”卻見男子神色嚴肅,板著臉,說了一句,“別動。”不是對晚蕓說的,而是對自己說的。

一只吸血的文字張著細長如針的腳扒在他薄唇上,同時慢慢舉起一只手,兩只眼幾乎成了鬥雞,牢牢觀摩著情況。

晚蕓挪了挪步子,湊上前去,吹了口氣。蚊子感知到旁人嘴裏呼出的熱氣,早在碰觸前便躡躡地飛走了。

男子驚訝地瞪直了眼,晚蕓離他那般近,幾乎鼻尖相觸。

春花大氣不敢出,庭塵則一幅遭雷劈的怪樣。

晚蕓知道他是誰。

陸九瀾。陸青辭表弟。近些日子是特地來陸家做客的。聽說陸老爺對這個外甥寵愛的很,在膝下足足帶到七歲。

今日午間,周夫人便找到晚蕓,提起此人。晚蕓不傻,知道夫人特意提起他是什麽意思,只一味點頭,末了,周夫人讓晚蕓在戌時一刻來此地。晚蕓問其面容特征,周夫人笑了兩聲,說濃眉大眼,講話卻陰陰柔柔的,就是了。

這是一場別有目的的會面。晚蕓知道周家所求的陸九瀾在城中心的那一張地契,晚蕓看中的陸九瀾同陸家的關系。

陸九瀾開始糾纏上晚蕓。

晚蕓有時理他,有時當他是生客。這也是有意而為,當他是塘裏的大魚,拍賣場上的古董呢。

晚蕓理他時,他就高興,不理他,他也高興,屢屢在花街柳巷的燈紅酒綠裏醉倒美人懷,高喝幾聲,“再來再來,把酒都開開!”

到了這時,晚蕓就瞪著眼睛在街頭燈火下,捧著裝了醒酒湯水的帶蓋碗,不動如松的候在煙火地門前,旁人勸也不走。

當陸九瀾醉眼惺忪,搭著人肩膀,一步三搖地走出來,擠眉弄眼地好不容易看清了來人,揚起一胳膊,叫道,“晚蕓晚上好!”時,周圍無不哄笑。

晚蕓不笑,兩只藥丸一樣的眼睛泡了水,不說話,只是瞪著他。

“你有什麽好氣的,又不是我過門媳婦。”

晚蕓將醒酒湯的湯碗塞進陸九瀾手裏,固執地說,“你喝!多喝點!”

陸九瀾酒氣沖天,拂掉碗蓋在地上,那細瓷碗蓋頓時摔成四瓣。他皺緊眉毛盯看著碗裏冒著烏漆嘛黑的粘稠液體,咕嚕咕嚕冒著小泡,像是臭水溝舀出的一碗爛泥,孩子氣極了,將碗塞回晚蕓手裏,“我不喝!你放了瀉藥,上次害老子蹲了一宿的茅廁。”

“我沒有。”晚蕓難得大聲爭辯一回。其實屁嘞,裏頭真的有瀉藥。

陸九瀾鼓著腮幫子,怒視著醒酒湯,又擡頭看晚蕓,楞了半晌。

春花在一旁泫然欲泣,“我們小姐等了您足足一個時辰了。”

陸九瀾突然下了狠心,將湯碗一把搶過,仰頭一飲而盡,喝罷就將碗摔在地上,極為不耐煩的甩手,“走了!走了!明天早上到茅坑來撈我算了!”

晚蕓感受不到暖意。

晚蕓又開始想念羅浮。那是第二次帶羅浮到鄉下,看野塘裏逮浮萍的白毛鴨子覺得可可愛愛。羅浮學著晚蕓朝塘子裏吐口水,那群傻呼呼的鴨子以為餵食來了,便歡天喜地地朝漣漪處搗脖子,兩個姑娘,笑到前俯後仰。等夜沈了,兩人就搖著小竹面團扇,給彼此抹了些紫草膏,枕著濕草臥在地裏,以螢為盞,以天為衾,以地為席。

晚蕓對聲響敏感異常,響過一陣的東西,似乎很難在耳邊徹底消除。她耳邊還是瓷碎裂的動靜。夜間那麽明亮的燈火也照不清她的神色。她的耳朵裏似乎長了一個銅鑼。在她蹲身捂住耳朵的時候,陸九瀾扒開她的手說,“你明年跟我成親吧。”

“你跟多少人說過這樣的話?”晚蕓仰頭笑問他。

陸九瀾“哈哈”大笑,雙手擱成喇叭狀,朝身後那棟燈火璀璨的青樓叫道,“姑娘們!明年跟我成親吧。”

十幾個塗脂抹粉的艷麗姑娘立即湧到高樓闌幹處,“好嘞,公子,要記得八臺大轎來娶我啊,要是說話不做數,我們可要鬧到衙門的哦!”

“你數數多少個姑娘。”陸九瀾似乎有些得意。

晚蕓看著闌幹上俏麗明媚的排排身形,只緩緩說道,“真壯觀啊。”

“行啦,我回陸府了。”陸九瀾擺擺手,忽然又回身說道,“哦,對哦,我們住的那般近,要不要順順路。”

晚蕓搖搖頭,“我去那邊打點荷花酒。”

“你喝酒?”陸九瀾有些好奇。

晚蕓不假思索地說,“不喝。”這才意識到恍惚間說了怎樣的謊話。

“那我走了。”陸九瀾的折扇轉了一圈,敲在晚蕓的頭上。

晚蕓不能說她痛恨自己這種心知肚明,卻還要裝模做樣的醜態。她猜陸九瀾應該也心如明鏡。因為陸九瀾走前,湊到她身側說,“周家要那房契,其實好說,只要銀子到位。何況明年陸家要搬至京城,常梁我是不會再來了。我爹娘都死在了常梁,其實我早就恨透了這地方。”

“不是這件事。”晚蕓擡眼看他,她的眼裏涼風習習,“我想求你幫個忙,關於羅浮和陸老爺的事。”

“羅浮……是羅家的四女兒?”

“是。”

陸九瀾考究地看著晚蕓,“這事情,我是沒轍的。舅舅當然明白羅浮娶不得。可你明白我舅舅為什麽喜歡羅浮嗎?羅浮長得跟已仙逝的陸夫人幾乎是一個模樣。納妾這事兒,是男子的逆鱗。舅舅為何偏愛我遠勝過青辭?那就是因我不搭理閑事,沒底線,沒倫理,只會不分青紅皂白的一味隨他的意思。周大小姐可真是求錯人了。”

陸九瀾朝她客客氣氣地拜別。

晚蕓走在路上失魂落魄,忽而像被鬼牽頭似的回頭看了一眼,陸九瀾的身影還在燈火下,看著她的方向。晚蕓楞了半晌,沒走動,終於還是緩緩轉身離去。陸九瀾的落寞顯而易見,幸好心寬,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就走了。他還有好多好多的姑娘。

她知道這可能是陸九瀾留給她最後的背影了。

晚蕓走進一條小巷。那巷子樓上住戶的孩子愛用魚泡裝滿水,爬到斜搭著的閣樓裏,打開小窗,朝路面丟路人。但晚蕓仍舊不想走燈火通明的大道。她心裏漏風,擠在人煙湊集的街上,覺得隨時要成個破囊袋漂走。她開始想,為了羅浮鞍前馬後,是為了朋友間的義氣嗎?

是的吧。

如果有個緣機,晚蕓一定會親口告訴羅浮,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世上最好的……朋友。

正當有底時,從天而降的一個大大的魚泡水球砸在她腦頂上,她所有的信誓旦旦又給沖垮了。她決定跑到閣樓上跟那個臭孩子打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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