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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矮梯子因被踩而斷裂的聲響像一道驚雷劈在天靈蓋上。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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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要買我。晚蕓最後一問。六指不說話了。

晚蕓對她的話半信半疑,答過和沒答過的話都不可全信。就像一個人正月裏打鼓敲鑼地告知你,他要請你吃頓大的,結果到了約定之日一看,嗬,果然有頭菜,中菜和主食,但全是同一種作料:大白菜。酸白菜,白菜粉條和白菜煮粥。

“能不能讓我再晃一圈兒?”晚蕓哀求道,“我要找一只綠毛龜。”

“哦。”六指猛一拍腦,“那位老夫人送到周府來了,我放生在池子裏了,忘了跟你說。”

老夫人指的是大姨。晚蕓沒來得及對一稱呼嗤之以鼻,就被另一種窘迫感臊紅了臉。這下好了,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身家性命就只是一只腥臭水溝裏的綠毛龜。周府對她而言,全部是謎,但周府人看她,就是在看一只透明蛋殼裏小雛的養成。

她沒料到更大的失望在後頭。

周府裏的水池修得壯觀,假山高大,植被覆雜,銅錢能不能和蒲草搭,圓的能不能和尖的種,個個都有說頭和門道。晚蕓一個人站在大石頭上朝池子看,眼前眩暈一片,等眼前清明後,有一種難以言狀的情感撲上心頭,她覺得自己被摧毀了——池子的淺泥處,全是綠毛龜,這裏爬爬,那裏爬爬,其樂融融,和諧美滿。她哪裏還能找到她的綠毛龜。這裏所有的綠毛龜都是尖頭突眼,背部頂綠藻,而她的綠毛龜在久別同類後重回溫柔鄉,也早就忘了她。

晚蕓的人生頹唐了,無法名狀的恐懼鋪天蓋地而來。她看到地上有水,立馬摸摸自己的衣裳。我嚇尿了?不是。是天嚇尿了。碩大的雨滴魚貫而降。婢女替她撐傘在頭上。更無法言喻的孤獨感像一個密閉的缸子罩在她的頭上。婢女還一直在旁顯擺,說什麽城裏的綠毛龜,只有我們周府的敢稱之為綠翡翠。

正值暴雨連轟幾日。圓軲轆的塘邊浮萍齊刷刷沖向兩岸,作了野草蓼菊的美,成其衣冠體面,遮攔住壞蟲啃嚙的漏空與黃邊。

從羅通判府的浮漚釘大門的深紅一直向內走,腳底的涼氣就會從此刻浮泛,裹挾著陰濕冰冷的土粒,穿過大院琳瑯的假山盆景和青瓷矮凳,鞋底印花的凹凸紋路處又長了些細碎苔沫和碎瓷殘青,接著左走雕花長廊到底,有一間柳條花鳥窗格的屋子。

在個暴雨如註的水天,一路趨步到此處,再抖落一番油紙傘的水珠,這間屋子門首的地面就全是粗劣畫師的手筆,偶爾一點翠綠,讓人疑心那是鼻腔裏扣出的褻物。幸好一切存留時間短,須臾便會有丫鬟模樣的人拎著抹布水桶擦拭幹凈。

羅浮嫻靜,只默默地躺在躺椅上看雨。阿枝知道她不想說話,卻又不放心她一人獨處,所以借故一遍一遍擦著外頭的地面。

羅浮室內的養缸裏也有一只十四歲的綠毛龜。是她出生時,娘從一條異鄉的河流邊撿了一顆烏龜蛋。這個蛋自從破開後,就與缸內一群藻類共生。她的綠毛龜海藻茂密,在水裏宛如小小的一顆美人頭。一把銀質小剪探入水中,哢擦剪掉了它半指多長的綠藻。羅浮將帶水的剪子丟在一旁。絲狀的綠藻在水中蔓延盛放。

第四日清早,雨停天晴,陽光普照。裝扮一新的晚蕓被領著去見了周老爺周夫人。其實所謂的裝扮一新,更像是把龍袍穿在了太監身上。晚蕓絲毫感受不到自己有優於婢女的儀態與走姿。她在門口絆了一跤,一下跌出一米遠。簪子是丫鬟幫忙扶正的。晚蕓覺得頭有三斤重。

“是不是有什麽腥味?”晚蕓聞著衣袖。

“哪裏會。”丫鬟驚大了嘴巴,露出兩顆白亮的門牙。

“有腐朽的青蓮味。”

“雨水來勢洶洶,這倒確實是壞了不少花和葉。”

周家人並沒有什麽熱切的慰問。晚蕓沒叫他們爹和娘,只面無表情地叫夫人老爺好,叫爹娘顯的狗腿和厚臉皮。她不是這樣會審時度勢的人。幸好老爺夫人全不計較(也許)。

周夫人端起晚蕓的臉,左右端詳了一番了,說道,“杏眼高額,生得大氣,不過最好的還是八字,這可真是解決了心頭大患。”說罷,還同周老爺相視一笑。

他們的眼底深不見底。晚蕓不能猜中他們的心思。這難度不亞於番攤賭博。

晚蕓心有不悅,因為周夫人看她的臉龐的眼色,跟菜場上相驢相馬是沒有差別的。雖說人為刀殂我為魚肉,但魚也是有能斷了頭還咬人的。不過晚蕓摸摸手腕上的蓮花金釧,大氣不敢出,以前朝大姨撒潑的那股勇氣在金銀財氣前湮沒了。她不敢聲張,生怕被當做醜角。但她對這種嚴肅正經的態度卻厭之入骨。她覺得是虛偽。是專門惡心人的。

當夜,晚蕓隨著周老爺周夫人去了陸巡撫家宴。

府外一排儐相在笑臉哈腰迎客。整棟府門張燈結彩,熠熠生輝。

晚蕓從未見過如此星光璀璨的場面。達官貴人滿座,大擺流水長席,各個天子驕子,人間富貴花,環佩叮當綿延數裏遠。“打扮都跟花孔雀似的。”晚蕓腹誹,又不得跟著周老爺周夫人同人噓寒問暖。人可真多,走了林老爺王大人,又來了蔣夫人趙小姐,而走了夫人,迎面來的又是新進的探花郎。晚蕓一臉生硬假笑,眼神忍不住亂晃,驀然看到亭臺樓榭下自己的倒影,珠光寶氣,胭脂沈重的,嚇得直想大哭,以為瞧見了牡丹妖怪。

終於能在席位上落定,晚蕓才知這是陸大人給他的獨子陸青辭治十六歲的冠禮。

落座後,晚蕓發覺周家的地位與眾不同,墊子是青玉的,而瞧著別人都是竹席。筷子也不一樣,旁的是嵌了銀貔貅在方頭,周家的是純金。

除了周家特別些,還有羅府的座上也擺了一盆昂貴的紅珊瑚。這有些奇怪。周家因為是首富,而羅家官小沒錢,是為何呢。不會是準兒媳吧。晚蕓偷笑。

螺鈿食盤上盛了精細糕點,咬開有流心,流心是金黃色,就像這些高貴人士周身環繞的金氣。

晚蕓莽撞的勁頭全沒了,內心惶恐憂慮,如大難臨頭。她想起自己做過的許多不太體面的事情。她偷抓過池塘裏的鯽魚,烤熟後還將魚骨頭吐在了別人家的瓜地裏。瓜地裏的魚刺可能會黏上莊稼人的腳底板,如果他洗腳時伸手去搓泥,可能會被魚刺弄傷。這裏的賓客小姐們從不會有這樣卑劣的事吧。

紅匣子和拜帖堆積如山。

這裏沒有瓜地和老農。

晚蕓看到了陸青辭正在朝人拱手問安。

今日,陸青辭穿了一身月白圓領袍,袍子上有絲絲兒的銀色光芒,素白帛勒緊袍子,氣宇不凡,如蓬萊仙客。晚蕓想上去打個招呼,不為別的,就為當年那幾兩施舍的銀子。

她坐在椅上,看著陸青辭的方向,蠢蠢欲動。

周夫人看穿了,笑道,“陸家公子當真是風姿迢迢,世無其二啊。”

周老爺倒是開明,慫恿晚蕓去跟陸青辭道萬福,“許多小姐都上前去了,晚蕓啊,你也去同陸公子交個朋友,咱們都是鄰居,不用見外的。”

晚蕓本無其它念想,被周老爺周夫人這樣一說,反倒顯得醉翁之意不在酒了,便踟躕不願上前。她枯坐了半晌,卻見羅浮領著兩丫鬟送了紅布包住的賀禮上前,這才從席上跳起來。

“羅浮!”晚蕓揮著手喊道。

羅浮看了一眼她,閉緊著嘴巴,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恰時隨著晚蕓而來的婢女提醒道,“羅四小姐,這是我們周家的小夫人。”

羅浮這才不得已地扶了一禮,不叫小夫人,卻道,“周小姐萬福。”眸子都沒擡起來看晚蕓一眼,便匆匆走開。她臉上全無笑意,像在例行公事。

陸青辭從身後喊住她。羅浮卻連頭也沒回,越走越快。

晚蕓不氣惱,只覺得羅浮可憐,明明前些時日才死了姐姐,今日卻要在來這樣盛大的場面。

歇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啊。晚蕓替羅浮難過。這可真是棺材板還熱乎呢。

而情況之外的陸青辭只能喃喃道,“她在生什麽氣。”

“生該生的氣咯。”晚蕓插嘴。

陸青辭看著晚蕓的臉,覺得有些熟悉,“這位小姐,先前是不是在哪有過一面之緣?”

晚蕓旋即解釋道,“我們一年見過啊,你心腸好,給了我幾兩銀子,還讓我去客棧住了一夜,只是不知道你貴人多忘事,還記不記得我。而今日呢,我是特地來謝謝你的。”晚蕓朝陸青辭鞠了一躬。

陸青辭連忙托住她胳膊肘,“舉手之勞,何必如此客氣。只是,不知今日你……”

晚蕓知道他是想問,土雞怎麽變鳳凰了。只是陸公子不會講這樣粗鄙的話,本質上還是大差不差的。

“我爹娘都死了,現在我被周家收養來了,成了位假小姐。”晚蕓快人快語,朝羅浮那頭怒了努嘴,“你同羅浮是青梅竹馬麽?”

“是,我二人自幼在一處長大。”陸青辭答道,“祝賀周小姐了。”他施禮祝賀。

“那羅浮這樣不開心,你多勸勸她啊。”晚蕓聽到祝賀便頭大,急忙扯開話來。

陸青辭搖搖頭,“不瞞周小姐,浮兒這半年未曾搭理過任何人,甚至門也少出。脾氣讓我實在困惑,現在見面,就像以前從不認識一樣。”

我前幾日還見過她,今日她不也一樣當我是生客。晚蕓暗自搖頭。

“羅府前幾日出了什麽事情,你有了解嗎?”晚蕓歪頭問陸青辭。

陸青辭有些迷惑,“這月同父親去葛謁山禮佛,昨日是夜裏戌時才到府內的,可是有什麽大事?難不成又是羅三小姐……”

“沒有吧。我來這裏沒也幾日,什麽都是沒頭沒腦,一團麻的。順嘴說什麽,你也別亂猜。”晚蕓話正這樣說著,三五成群的貴小姐就在幾聲嬌滴滴的“陸哥哥”聲中娉婷而來了。

晚蕓一個勁地打噴嚏,她捏住鼻子,不讓小姐們的脂粉香鉆進鼻子裏。陸青辭顯然習慣,但並不擅長應付這樣的場面。晚蕓覺得他一臉文質彬彬的樣子也有些可憐。要是她,早會破口大罵,讓那群鶯鶯燕燕離到一丈遠。可陸青辭不會,他要有他的圓滑和世故。

晚蕓回到宴席上,周老爺周夫人已游到它處。這幫有權有勢的老頭老太去了院落玩投壺,只剩一幫年輕,還未出閣的公子小姐在席位上吃瓜果喝瓊漿,談天說地。

但羅大人和羅夫人是個例外,他們一家人端端正正地坐在席上吃菜,做好宴席上的本分。羅浮也在,只是筷子很少動。

羅夫人突然將筷子往席上一摔,罵道,“姐姐死了,你就要這樣難過,擺冷臉給誰看。跟你說,這裏貴人雲集,別說昨夜你姐姐死了,就是今日我和你爹都死了,你都要在這裏笑。”羅浮面無表情,看向母親的臉,“娘,她不止是我姐姐,也是您女兒。她只有十六歲,我也只有十四歲。你指望我能有多世故。”

羅夫人肩膀一僵,從心裏湧現的疊疊灰塵迅速蓋住了她的嘴角。她的眼皮一塌。羅影吞下馬錢草後,連死都不願再見她一面,甚至都不願死在自己的廂房裏。羅夫人沒想過,從沒想過,要親手逼死自己的女兒。只是羅策死了,那是羅大人鐘愛的孩子,她不敢對羅影心慈手軟。昨夜只想抽她幾鞭子,讓她莫在羅府邊轉悠,沒想到羅影的脾性比驢還倔。

晚蕓看著滿席的玉石珍饈,夾了幾筷子伸進嘴裏,沒嘗出任何味道。就像爹死了,在大姨家待的那一年一樣,舌頭上留不住任何味道。她以為是大姨家窮,不舍得放鹽,原來不是。周家供養得起她餘生無數根的糖葫蘆,她卻嘗不出甜味了。晚蕓內心一陣悲涼,希望人生不要再壞下去就好。

她不知道在位置上能做些什麽。她是鄉間的野孩子,在眾人面前始終格格不入,琴棋書畫樣樣不通。周老爺周夫人對她只有客氣,親情是哪敢奢求。

晚蕓瞧了一眼今日同樣盛裝的羅浮。她們相隔的距離有些遠,她只能見到幾團明亮的色塊。羅浮還是婉婉婷婷的樣子。晚蕓不禁想起自己喜歡羅浮的緣由,歸根結底是因為初見那一次,就知道羅浮同她一樣不幸。有個人陪著自己不幸,就不覺得孤單。她一點都不勇敢,好盼望有人陪她在黑暗裏。這樣卑劣的願望,讓晚蕓羞愧得擡不起頭。

嘻嘻笑笑聲越來越大。一幫貴公子貴小姐站起身,攜手朝南邊走去。

晚蕓本想著人走空最好,清清靜靜,但見羅浮也起了身,便隨人群一道前去湊湊熱鬧。過了廊橋後,人潮又分了幾撥,有一撮人去擊拍喝酒唱還鄉歌,有的三五成群不湊外人的熱鬧,就站在花燈下家長裏短,還有的去行酒令猜燈謎。晚蕓的眼睛被沖野了,羅浮此刻也不見蹤影,便只能跟著人最多,最多的那一團人去了後院。

後院對著河。河上一條華麗絢爛的卷梢船。伶人唱著小曲兒。晚蕓只聽得咿咿呀呀,正要撤退,迎面撞上羅浮。幸好晚蕓賭對了這條路。兩人四目相對,羅浮冷冷清清。同時望見羅浮的,還有一位是大銀樓裏的小公子,姓江。

羅浮見到江公子,倒是笑靨如花了。

第5、6章(精修)

江小公子旁立的,桃花發簪栩栩如生的小姑娘氣得嘴歪眼斜,一開口就出言不遜,“羅四啊,你姐姐和你哥哥的事,是打算如何處了?哎呀,真是好難辦,你二哥膽性弱,一被抓包就撞梁,你三姐姐倒是血氣方剛的,可一個女兒家,名聲糟蹋了,餘生還不得夾起尾巴。前些日子裏路過你們羅家,聽見羅府裏很熱鬧的,不知道又是為了哪一檔子的事兒。你們羅家風水是不是不太好,東邊撞邪,西邊見鬼,事情一茬比一茬棘手,乘馬走水,去死一分啊。”

羅影過世的消息並未流轉出去,這是羅家有意避下的,但羅浮壓根8不將這些門門道道放在眼裏,學不會棱角雞頭,便要做那刺人的仙人球。

羅浮朝那位桃花小姐微微一低頭,客客氣氣道,“家姐已死,如今頭七尚未至。要是你掛憂,我燒紙錢時,便多多囑咐家姐入你夢裏,也好解了你的牽腸掛肚。”話頭一畢,就要離去,但不知何故,無端被河邊鵝卵絆了一跤。

銀樓的江公子急忙搭扶。兩雙眸子一對,江公子慌了神。

“你故意的吧!”桃花小姐大聲叫喚起來。

江公子急於替羅浮辯白,“阿姜,你別亂講話。”

“是啊。”羅浮坦蕩,伸手猛推了一把桃花簪子小姐,將其推倒在水槽繁茂的淺灘邊,“我這也是故意的,只是你那水清才見魚的腦袋能預料嗎。”

晚蕓好像在看從前自己的影子,頓時油然而生的熟悉感,讓她覺得羅浮可太親密了。然而此刻,晚蕓卻假惺惺地上前,扶住那位桃花小姐,指責羅浮道,“你是不是有點過分了。”羅浮冷冷覷著,說道,“我有什麽過分,有些人才是該拔掉舌頭。”

“可是……”晚蕓冷不丁將桃花小姐的桃花簪子拔下,掄圓了胳膊扔得老遠,“這樣才解氣啊。”

桃花小姐則尖聲叫喊起來,像碎瓷片劃拉在地上,她的尖叫聲在燈火璀璨的河面上宛如一叢叢立起來的斧頭林。銀樓的江公子嚇傻了眼,擡起手,左轉轉右轉轉,不知該安撫誰。

晚蕓拉著羅浮撒腿便跑。

待到無人之處,晚蕓才氣喘籲籲地松開羅浮的手。羅浮臉色發白,緩了幾口氣,盯著晚蕓的眼睛問道,“你幫我做什麽?”晚蕓尬笑一聲,“我就是見不得別人受欺負,再說一年前,你幫過我,我是報恩。” “是陸青辭幫你的,而且你也救過我,我們早兩清了。”羅浮眼神冰涼。“但總歸你也給了我一點人情味……”“我是裝的。”羅浮毫不客氣地打斷,覆述一遍,“我是裝的。以前是我喜歡他,便依著他的喜好裝模作樣,裝出一幅天然的做派,如今不喜歡了,自然回歸本性了。誰會喜歡我現在的樣子。”

“你不喜歡陸青辭了,就不搭理人家啦?哪有你這樣的臭脾氣。”晚蕓只能接自己聽懂了的話。

“你什麽也不知道。”羅浮扭頭,“他都要訂親了。”

晚蕓摸摸後腦勺,“那你給他做小妾嘛。”

羅浮提裙便走。

“哎,我開完玩笑呢,你別生氣。”晚蕓急了,拉住羅浮的手。

“要是我說,陸家是跟你們周家訂的親呢?”

“周……周家是誰?周家,那不是……”晚蕓臉色大變,連忙擺手,“我可不嫁!”

羅浮輕輕地“哼”了一聲,“我開玩笑的。陸家走的是官宦之路,你們周家是地地道道的商人,道不同不相為謀,聯哪門子的姻。我講這些謊話你也全信,你也太好騙。”

“嚇我一大跳哇。”晚蕓拍著自己的胸脯。

羅浮又要走。

晚蕓又攔住。

“你不也一個人嗎?我們難道不能結伴在府裏逛逛?你帶我見見世面啊。”

羅浮看著晚蕓,覺得有些好笑……“我們根本不是一類人,你要尋同類,到人間熱鬧場裏去吧。水面浮萍尚聚攏時,我只是過水風罷了,你什麽也得不到。”

沒想過羅浮拒絕地這樣直白。

晚蕓頓時局促,支支吾吾不知答什麽好。

兩人尷尬地杵著。

羅浮好像想起了一件事,眨了眨眼,莫名上前,輕輕地,輕輕地給了她一個擁抱。

晚蕓身體僵直,眼睛睜得兩倍大。

“膩膩歪歪的,咱兩也沒那麽熟……不是麽。”晚蕓極為不自在地推開她。

“我是為了做壞事啊。”羅浮對上晚蕓的眼睛。

晚蕓看著她濕漉漉的眼睛,感到無所適從。

羅浮今日的態度比那天夜裏冰冷更甚,跟幾年前那個街面上天真無邪的小姑娘更是天壤之別。羅浮離開的腳步聲,不停地在晚蕓耳畔回響。她的山野粗氣在這些貴小姐的心機面前,簡直不堪一擊。她在想那人是真的羅浮嗎?

晚蕓沒察覺到自己東走西走,竟又走回了宴席上。各位老爺夫人,公子小姐也基本游玩後歸位。周夫人見晚蕓失魂落魄,連喊了她三兩聲都沒聽見,臉色陡然鐵青,朝周老爺努努嘴,一臉鄙夷。周老爺則搖頭喝茶。

周老爺見銀樓江公子滿臉焦急地匆匆走過,笑意盎然地喊住他,“江小公子,怎麽這麽形色匆匆啊。”

江小公子見是富商周老爺,連忙鞠躬,“晚輩不慎弄丟了家父給的紅玉禁步,這才失了進退,讓老爺夫人看笑話了。”

旁側一位金冠豎頭,卻滿臉絡腮胡的男子驚訝道,“可是那塊價值連城的蒼山紅玉?”

江小公子愁容滿面,答道,“正是。”

“你一個人這樣找,要尋到什麽時候,哎呀,快點吩咐下去,封門閉戶,將來來往往的小廝丫鬟都搜查一遍吧。”

江小公子略微遲疑,“這可是青辭兄的冠禮……”。

周夫人知曉他要臉面,便道,“有些下人沒皮沒臉的,說不定一時歹心就起了,江小公子還是太良善。,只是這寶物價值不菲,還是早早追回來要緊,等宴席一散,怕是天網也兜不回來咯。”

江小公子拱手道,“謝周夫人提醒,晚輩這便去找陸大人。”

“陸大人喝高了,何必打擾他,去找陸青辭小公子吧。”周夫人搖著扇子,一幅隔岸觀火的樣子。周老爺笑笑,沒再說話。兩人對視一眼。

陸青辭看似孱弱,執行力卻不錯。各大門一關,賓客面面相覷。說明一番緣由後,大家更是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來。一人提議,“既然下人都搜查過了,賓客又怎麽能放過?”另一人覺得多此一舉,“在座的各位,哪個不是不是穿金帶銀的,怎麽會做出這樣不堪的事情?”“哎,不剖開來看看哪知道心腸是不是黑的。不過俗話說,真金不怕火煉,”說罷,還率先站起身來,抖抖袖口,向周遭炫耀了一圈。那兩袖清風的模樣,仿佛頭頂“正大光明”的牌匾。眾人內心罵著“馬屁精”,卻不情不願地一一站起,以表清白。陸青辭本想制止,但那絡腮胡又扇了兩陣陰風,說什麽“千仞無枝”,“潔清自矢”。他便不再好多言語。

周晚蕓被周夫人拍著肩膀,茫然地站起身來時,還不知道做什麽。直到看到對面席上的人抖了抖袖口,以為是什麽新式的游戲,便尷尬地有樣學樣。

那塊紅玉禁步從晚蕓袖口掉出來時,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四周噤若寒蟬。

晚蕓聽見自己的心跳跳躍,仿佛一只背對著明月,呱呱亂叫的青蛙。一只孤獨的青蛙,一只被同伴傷害的青蛙,一只被遺棄在野塘裏的青蛙。

所有能言善道的人在此刻都沈默,異樣的眼神紛紛投射在晚蕓身上,他們想知道這人是誰,為什麽打扮富貴,站在周家人旁邊。

晚蕓心跳得很快,手在發抖。她想到的是這輩子都完蛋了。人人都會說她是小偷,人人都對她避而遠之,周老爺周夫人會怎麽看待她呢,她八成要被趕出府門,若是以後與這些人再無幹系,那倒不難堪,若以後還要時不時見面,能少得了排擠和嘲諷嗎?晚蕓神色大變,孤獨無助地看向羅浮。對了!羅浮那個詭異的擁抱!

羅浮說,做壞事啊。

晚蕓難以置信。

羅浮一如既往,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但卻在晚蕓看向她的時候,露出含義不明的微笑,張了張嘴巴,說了無聲的三個字,“對不起。”

四面開始竊竊私語。

晚蕓氣得眼眶通紅,情緒失控,大吼大叫,“是你!羅浮!是你嫁禍給我的!”

羅浮仍舊淡淡地笑著。她的笑意是透明的。

她說,“我並不認識你。”

晚蕓覺得天崩地裂。

周夫人冷哼一聲,“偷?我們周家差這塊玉?”

賓客無人敢言,連插科打諢的也沒有。肅穆地仿佛刑場。

江公子陡然開悟,拍拍腦門,“瞧我這記性,周小姐半個時辰前,便說借去玩賞,這酒過三巡,我就給忘了,真是抱歉抱歉,我向各位賠個不是了!”

“嘴上賠不是哪行啊?我們白白陪你鬧了一場,明日,你們銀樓給我們都打個對折才行。”

江公子尚未成家立業,慌得大汗淋漓,顫顫地舉起酒杯,“對不住各位,我自罰三杯。”

陸青辭緩和局面,賠禮道,“怪我拉著江弟談天說地,害他糊塗了,我也替他向各位叔伯姨母代喝一杯。”

“陸賢侄,真是客氣。來來來,老夫也喝一杯,大家可別浪費了這美酒。”

周夫人不依不饒,“空口白牙汙蔑了人,沒有這樣打馬虎眼的道理!”

周老爺出來和稀泥,“哎,不如我出一千兩,江公子做個主,賣給我周家吧,那豈不是兩全其美。”

看客們紛紛點頭。

江家騎虎難下,原本東西就是在你周家人身上不明不白出現的,給了你臺階下,倒仗著自己財大氣粗,拿捏起腔調來,這紅玉價值連城,豈能是區區一千兩。

陸青辭拍了拍他的肩膀,朝周夫人拱手道,“昨日,我去到江家銀樓,區區之眾,私以為是行業不景氣,沒想到走了幾步,見到前方門庭若市,好事一多看,才知是周家大樓。玉在山而草木潤,淵生珠而崖不枯。周家蒸蒸日上,何須一塊紅玉裝點門面。”

江公子頓悟,連忙搭嘴,“是啊,周家家大業大,我們江家不過是仰人鼻息。”

圍觀眾人又道,“是啊是啊。”

是啊是啊。不知道這些人有沒有在聽人講話。

周夫人換了幅面孔和笑道,“陸公子平常甚少言語,一說話,越發顯得狀元氣了。只是陸公子也太急著為兄弟出頭了,這江公子忘了東西,不惜興師動眾,只是江公子在你這兒情重,我們多委屈了。”

羅浮聽著這些年紀輕輕,尚未弱冠的小公子哥們客套話一茬接一茬,覺得無趣,自顧自先出門,上了轎攆,卻未進轎內。她就落寞地坐在馬夫坐的地方,扭頭看天上的月亮。

羅浮想起小時候。

“早,陸哥哥。”羅浮拖著音調,懶懶散散的。

“浮兒,日頭不早了。”陸青辭站在門邊攤出一只手掌,另外一只手擎住的傘柄不斷有雨滴滑下來,沾濕了青衫,“交出來。”

“當真要交?能不能商量會兒。”

“交。”

“好吧。你且等等。”羅浮倒身翻箱倒櫃,終於從二屜櫥裏翻出一個細工的妝奩四方盒,取出一枚八寶翡翠的簪子,“本來玩笑開夠了,就該給那張夫人還回去的,陸哥哥來的正巧,省了我幾腳路和不少麻煩。不過陸哥哥不會供出我吧,我也不是故意偷盜的。”

“我不是來討這個的。”陸青辭不打算拐彎抹角,“彈弓。把彈弓交出來。不要存著這危險東西。”

“沒有。石頭長了蜻蜓翼自己飛到張夫人肩膀上的。”羅浮果斷答道,即刻關門。

“浮兒。”陸青辭按著窗子,“莫要小孩子脾氣。”

“我就是小孩子啊。”

“那好。小孩兒,你告訴我,你為什麽總是捉弄張夫人。”

“因為她是大人,小孩子都不喜歡大人。”

羅浮不動聲色地拂掉眼淚。月光如練,而月色裏棉棉絮絮,擠滿了夜裏的心碎。

片刻後,有一褐色牡丹大袖子的嬤嬤在車簾邊喊道,“羅四小姐,這是周夫人給您的報償。今夜有勞了,多謝多謝,銀子您收收好。”羅浮靜默半晌,伸手接住紅布包住的五十兩銀票,“……不必客氣。這種事,我一直很擅長的。”

在陸府如坐針氈的晚蕓從位置上“蹭蹬”站起來,失控般地沖出陸府,外頭的涼風一吹,她眼清目明,一眼就看見靠在轎攆上的羅浮。晚蕓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上前一把揪住她的頭發,把她往陸府裏扯,“你進去跟人講清楚!明明就是你偷的!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樣歹毒的人!今天,你一定要還我清白!”羅浮臉上始終淡淡的,甚至連掙紮扭動也沒有,“可我需要銀子啊。”

晚蕓暴怒,“你鬼扯什麽都不行,我非要所有人知道你才是那個不知廉恥的騙子!”

兩人過廊橋時,陸青辭趕上來,看到此景,急忙將她們扯開。

“周小姐!”陸青辭喝道,“這裏是陸府,不是你撒潑的地方!”

羅浮順順頭發,淡定自若,眼神卻不知飄到哪裏,同情緒失控的晚蕓涇渭分明,。

陸府的下人攔住晚蕓。

晚蕓指著羅浮破口大罵,“你就是賤人!你姐姐死的那天,你就該一起死!”

各位貴女們紛紛捂住自己的耳朵。也有人竊竊私語,“……什麽羅影怎麽就死了……”

羅浮面如皓月,但那雙眼睛空空無華,緩緩道,“……對不起。”

晚蕓眼眶急得通紅,使出渾身的勁,朝羅浮餓虎撲去,羅浮的身子側過低矮的廊橋,晚蕓因慣勢,也越過了廊橋,兩人應聲落水。

賓客驚慌失措,頓時亂成一鍋粥。

陸青辭也隨即躍入水中。

陸老爺面色發綠,大喊道,“救羅浮和公子,快!”

幾個仆從跳入水面。

“這水通著江水,有暗渦啊!”有人驚叫道。

晚蕓水性好,不多時就游上岸,窩藏在無光的橋洞下面。她看到陸青辭的腦袋浮在水面上,四五位侍從伸出長臂,將他攔回岸上。

“四小姐!四小姐!”廊橋上有撕心裂肺的喊聲。晚蕓記得這聲音,是羅浮的婢女阿枝的。

晚蕓盯著水面,瑟瑟發抖,想著羅浮什麽時候出現。也許是恐懼的緣故,晚蕓覺得過了半生,可羅浮遲遲沒有現身。她不會死了吧——這個念頭,讓晚蕓的心似乎開裂了,就在她也準備下水探看時,有一只小小的手拉住了她的衣服。

“我在這裏。”羅浮的聲音很虛弱。

晚蕓仍舊憤懣,不打算原諒,一把將她的手推開。

“對不起。”

羅浮也是躲在橋洞下方。

這裏水草足足有半人高,陰陰暗暗的,粘稠濕滑到令人作嘔,腥氣十足,卻在此刻成了她二人的庇護所。這是人生不太好的隱喻,但若不想成譬喻,知曉這是人生的真相,只怕是要提前發瘋。

晚蕓沒打算理她,也不願跟她待在一處兒,弓著背準備走開,衣角嘩啦啦地淌著水。

“對不起。”

晚蕓沒回頭,擰著衣角,“沒用的。”

“我姐姐被葬在山崗了,連塊碑也沒有,只有一把骨灰。”

晚蕓回頭瞥了她一眼。

“對不起,讓你在賓客前失顏面了。但我需要周家的這五十兩銀子,我要把姐姐的骨灰帶回我們的老家去。”

晚蕓狐疑,“周家的五十兩銀子?什麽意思?”

“這件事沒有我做,也會有其他人做。周家想要那塊紅玉。”

“那破石頭就這麽值錢?”

羅浮抱著膝蓋,搖搖頭。她的身子完全湮沒在水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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