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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癸醜日,午初,天界北天門、臨淵閣、省經閣等地多處起火。

同一時間,天帝派出的和談使者來到了魔尊的大營。

其實事到如今,和談已經沒有任何意義,這是雙方都心知肚明的現狀。但這位使者透露了一個重要信息:為示誠意,天帝將於次日,盡遣隨扈,孤身赴敵營,親自前來談判。

對於魔尊來說,談判地點選在魔界大營,忘川之畔,則魔界占盡地利優勢,簡直是百利而無一害。

彼此也算幾千年的老對手了,以固城王對這位天界戰神的了解,旭鳳確實有這個膽識氣魄獨自深入敵營。暮辭也分析說,兩軍相峙已有三四日,勝負一時難分,天界如今後方生變,天帝急於班師拔營,會選在這個節骨眼上來求和,也是人之常態。

暮辭建議:若果天帝自恃藝高人膽大,敢於單刀赴會,不如趁此良機,伏兵帳下,以逸待勞。屆時取血造滅靈箭激奮幽冥之怒,時至則忘川湯湯,潰決千裏,縱以天帝之能,亦萬身莫贖。

而倘使天帝臨陣變卦,畏縮不敢前來,可見其戰神光環亦名不副實,更加不足為懼。大可厲兵秣馬,連夜備戰,一旦天帝食言,則立即以失信之名問罪天界,揮師前進渡川而戰。

一席話有理有據,陳曉利害,正說到魔尊心坎上。

話雖如此,生性多疑的固城王還是派出斥候,前去偵察天帝軍的境況。半個時辰以後,斥候回報:天帝軍營中旌旗飄揚,香氣四溢,正大肆擺酒設宴,犒賞三軍。

魔尊心中琢磨了一下,這架勢倒是十分正常。想天界局勢刻不容緩,旭鳳定然急於求和回師,此時宴請將士,用以安定軍心,乃是常用伎倆。

固城王由是安下心來,一面著人回信同意和談,一面傳令下去,命三軍將士勵食厲兵,陳而待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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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朝歷代,宮廷政變,火攻皆是奇謀:一者焚毀宮闕,使敵無險可據、無門可守;二來火勢洶洶,殺傷力具大,可起到威懾人心之用;三則炬後焦土一片,用以毀滅證據掩蓋罪行,委實再便捷不過了。

此刻,臨淵閣外火勢甚烈,蔓延又奇快,昌武仙君一面組織衛士據門死守,一面命人取水滅火。然而這火卻實非尋常,水潑土掩,亦然澆之不滅,蓋之不熄。

一門之隔,兵荒馬亂。

風吼破空之音、火舌舔舐樓臺的哧哧聲、金戈鐵甲交擊的銳響、兵卒仙侍的呼喊驚叫、亭閣坍塌傾圮不堪重負的呻吟,一時全部混成一股,尖刻地刮入耳膜。

母神司掌火神之位幾千年,可曾想到,有朝一日,善用火者竟被困於火中?

火光沖天,黑灰濃煙中,他那身白衣倒還是一如既往的光鮮潔凈,袖手而立,好整以暇,於一片混亂中兀自孤絕清華。

荼姚目眥欲裂,恨不能眼中飛出薄刃來,一刀一刀剮了他:別以為這時候說些風涼話就能打倒我!別忘了,我就是死,也要拉著你給我墊背!

潤玉偏過頭來,佇立睥睨,唇角微翹,似笑非笑,並不接她的茬。

聽聞母神昔年令名在外,生性穎悟,幼好學有博識,想也必然知曉,武姜私心愛重幼子,一力欲扶共叔段正位,最終卻是落得什麽結局吧?

鄭伯克段於鄢,謂之,多行不義,必自斃。

煙光巨響,一片狼藉中,荼姚向著他怒目而視。

她顯然不認為自己是武姜,旭鳳也絕不是共叔段。但所謂多行不義,這個罪名,她內心是默認的。只是淪落這境地,她竟想不通了——即使她千錯萬錯,她的旭兒卻是無辜的,憑什麽要為此而遭受災殃?

這會兒,她倒忘了,她手上累累血債,哪一副枯骨又不無辜呢?

她有此反應,潤玉並不意外。

說起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都是人之常情。趨利避害、好譽惡毀、愛屋及烏、憎人及胥,哪一樣不是人的常性?所有的懦弱優柔,所有的人心陰私,都可以是人之常情。

可這世間,舍身而取義者有之,不肯因私廢公者有之,兼愛眾生者有之,為何仁義正直勇武無私,就不可人同此心?

輕笑一聲,他道,母神莫怪,我所謂之多行不義者,當然有你一份,罪魁卻在於父帝。

他分析道:當日我犯上作亂,爾後旭鳳犯顏險諫,父帝眼見大勢已去,便欲交出璽印以求自保。其時,我已失手,旭鳳雖反客為主,卻始終囿於君臣父子三綱五常,父帝名義上仍據著天子之尊,假使拒不從命頑抗到底,想來大庭廣眾之下,旭鳳終究也奈何不得他。

事有可為當可一搏,父帝卻輕允傳位,可見父帝也不敢相信旭鳳,只圖茍延性命,此失智無勇也;讓位之後,父帝又旋即反悔,意圖覆位,此失禮無信也;勾結魔尊,不惜出賣天界,此不仁不義也。

仁義禮智信,五常俱喪,此非人也。如今父帝人心盡失,早已走投無路,不過孤註一擲做困獸之鬥。父帝所圖者,無非先下手為強,趁後防空虛,占據朝野中樞,誅殺我這個逆子,再謀求挾持母神為質,以此逼迫旭鳳讓位罷了。

他侃侃而談,論證一番,最後總結道,父帝眼中,從來只有他自己一人,其餘人等皆不足道,隨時可以舍棄。即使母神憎我如瘟神,我亦以母神為寇仇,事已至此,也同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

荼姚依舊怒瞪著他,然目中焰色已消退不少。從來驕矜自傲的貴婦,到這一刻,光華不再,蕭瑟難掩,終於顯露出一種無可奈何的單薄淒涼和虛弱頹喪來。

她當然清楚,潤玉說的全是實話。眼下境況,固然太微自取死路,乃是大勢所趨;然嚴峻形勢迫在眼前,也是現實。她傲慢了一輩子,自以為所做一切皆是為愛子鋪路,到這一刻,竟然被丈夫當成了用以挾令兒子的人質,這要她情何以堪?

她這一生,為了籠絡丈夫,為了保住權勢,用盡了手段,拋棄了良心,囂張跋扈了一輩子,回過頭才發現,離開了太微賦予她的權勢,她就什麽也不是。

火號風嘯,人聲鼎沸,隔著一片焦土,熱浪陣陣襲人,她竟感覺到寒涼。

是啊,臨淵臺就在幾步開外,臺下風馳電掣雲湧雷鳴,怎麽會不冷?

人心難測,天道不公,生無可倚,心無所依。這一刻,天之貴女,臨臺而立,也只覺出觳觫恐懼,潺湲愁來。

可她性格強硬,這輩子驕縱慣了,矜傲慣了,到了這時,也依然要倔強支棱著脊背,揚起嬌貴的下顎,對著臆想中的敵人現出不屑一顧的嗤笑:我絕不如你所願!

話音未落,她已迅速轉身,疾步奔出,張開雙手縱身一撲,就此向著臨淵臺跳下!

她這行動來得突兀,全在潤玉意料之外。待他反應過來,搶上前探出手去阻攔,倉促之下,只來得及扯住一片飄飛的袖角。

衣袍脆弱,猛力撕扯之下,瞬息之間霍然開縫,呲呲做裂帛之聲。

潤玉的攔截,也不過是暫止了去勢,緩得一緩,挽不住覆頹。眼看荼姚大半個身子已墜下去,就要被那烏暗猙獰的狂雲雷電所吞噬。

心中有個巨大的坑洞在咆哮,來不及思索更多,他把上下牙一咬,自己也追著荼姚的身影決然跳下了那蝕骨奪命的空臺。

荼姚死不足惜,可她要是這時候死了,誰來指證太微,誰來為他無辜覆滅的龍魚族洗冤,誰來為大義赴難的鼠仙翻案?

又誰來為洛湘府慘案負責,誰能洗清旭鳳殺害風水二神的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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