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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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帝剛自紫方雲宮見過母神。

連日不遂,政務難決,本是多事之秋,而今又添變故——

兩個時辰以前,前線傳來軍報,魔界興兵,固城王親率四十萬大軍,意圖進犯天界。同時,固城王以鎏英為前鋒,發動突襲,已然強渡忘川。

太巳仙人早先自請駐紮忘川,如今自然責無旁貸前線禦敵。魔界此番來勢洶洶,太巳仙人雖已截住鎏英部隊,雙方相持不下,然魔軍主力隔川相峙,唯恐腹背受敵。太巳仙人飛書急報,請調援兵,並建言天帝禦駕親征,以振三軍士氣。

自旭鳳登基之後,內政不寧,外遇強敵,內憂外患全都齊活了。

烽火重燃,迫在眉睫,年輕的天帝內心深處卻暗暗松了一口氣。

沙場決斷,生死須臾間。幾千年下來,他胸腔裏充斥著爭勝的念刃,骨子裏流淌著征服的欲流,鳳凰血脈熾烈一如焰火燎原,幾曾斷過戰意?

這些時日囿於親倫左右為難,聞知戰事的那一刻,旭鳳甚至覺出一種慷慨激昂的快意。至少這一次,他不必輾轉反側,不再進退維谷。來自正面戰場的較量,天界戰神從未退卻過。

在接到軍報之後,他甚至還有閑情,抽出一點時間,悄悄到人界去走了一趟。

當初潤玉將錦覓藏在人界,專門布置了一套宅院,托付了土地照看。天帝去時,雖人去樓空閑置多時,庭院依然整潔明凈,中央那棵老樹垂落半壁翠色,籠著下方的石桌長椅。

天帝想起,當初三人同行,他們陪同錦覓出門逛街。錦覓看中的都是些好吃的好玩的,潤玉對古玩字畫感興趣,而他默默觀察了一路,最終付賬帶回的,也是一套古書典籍。如今,錦覓那時順手捎來的小件玩物尚還隨處可見,旭鳳四下轉了轉,卻沒找到自己轉贈給兄長的那部古籍。

不算大的庭院,潤玉曾在此為錦覓講述傳奇,他也曾坐在椅上盯著錦覓習帖臨字。月光如水拂人,清風送影姍姍而至,三人也曾於桌邊一道推杯換盞,終是潤玉最先不勝酒力,爾後是他也不支倒下。朦朦朧朧睡去之前,他腦中還模糊轉著一個念頭,酒色醺紅,人面桃花,誠不我欺也。

流黃看織回文錦,飛白教臨弱腕書。

那時節,月白風清偏宜夜,舊事紛紛同新雪。

不經意間,一如隔世。

回到天界以後,天帝再次來到紫方雲宮,去見他的母神。荼姚依舊說著同樣的話,要他殺潤玉、棄錦覓、流父帝,警告他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而旭鳳望著她,半晌之後無聲嘆氣,倏爾對著她長身跪下,一拜到底:

孩兒不孝。

他這樣鄭重其事,動作越是恭謹,就表示母子情分越是稀薄。所謂的自述不孝,多數時間,也不過是一句客套的空話。旭鳳姿態雖放得低,這架勢卻根本就是來示威的,荼姚便倒退一步,面露震驚。

旭鳳給她講了個故事。

天帝去往人間故地,本只想獨自沈思前事,靜靜回味過往,求的不過一個靜謐安寧。偏偏天公不作美,一墻之隔,卻吵吵嚷嚷,鬧得不可開交。

他側耳傾聽,原來隔壁正兄弟分家,卻為家產分不平而吵鬧。家主姓許,早年喪妻,而後續弦,膝下二子,長子為前妻所生,次子則為繼室所出。如今家主死了,長子同繼母原本就關系緊張,繼室找了自家娘弟來,許家幾位旁支長輩也摻合進去充當公證,吵到最後,唯有對簿公堂,請官府介入。

都說清官難斷家務事,這樣難纏的案子,天帝心中也十分好奇,想要看看這些凡人會怎樣評斷。

天下事都一個道理,不患寡而患不均,兄弟分家也一樣。

要如何評判公平?

知縣升堂問案,許家繼室及公證人皆跪倒堂下,捶胸頓足,個個皆自證心無偏私,主持分家之時,自是一碗水端平,這家分得極為公允。唯有許家長子,一再申訴不公,卻勢單力薄,甚至以攪鬧公堂的罪名被打了一頓板子,自此再無人說分家不公。

荼姚聽到這裏,臉色稍霽,又冷哼一聲:既然都承認分得公平,唯獨那長子不服,可見是他人心不足,貪得無厭,挨打不冤。

旭鳳卻自嘲一笑,我原本,也是這樣想。

他擡起頭來,仰視母神,這個角度看去,母神兩片殷紅嘴唇抿在一處,下唇極薄,唇線交揉,竟然是那樣刻薄無情的形狀。

不管怎樣,血濃於水,她是他的母親。旭鳳低下眼,輕聲道,可我想錯了。

許家上下眾口一辭,皆咬定這家分得公正。於是知縣便一拍案木,判道,既分得公平,則令雙方將兩份財產調換過來,按照分家清單盤點分割,不準半路更動!

旭鳳問,爾後的事態,母神可能預料?

不待荼姚回答,他續道,兩份財產,自謂一碗水端平,不過是讓調換一下,方才還口口聲聲說著公平的公證人,卻馬上就改了口風,全都不肯答允了。

荼姚沈默片刻,卻哼笑一聲,冷冷道,這又能說明什麽?

她的態度依舊強硬而蠻橫,右手卻不自覺握成拳,眉梢也不自知地抖了抖。

這樣的色厲內荏,被旭鳳盡收眼底。天帝凝視自己驕矜自傲的母神,一時胸有五味,也不知是愧是慰是辛悲。

旭鳳道,假使當真公平,調換一下,又有何不可?若非心懷鬼胎,如何易地而處,便無法接受?

接下來的話,被年輕的天帝一字一頓,重重擲下,鏗然落地而做風雷之聲: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

——吾恐天界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墻之內也。

天帝走出紫方雲宮時,胸中層雲激蕩,體內熱血奔流。他心底澎著一股風,風聲獵獵,湃出曠蕩的回響,就似碧天水洗,春日冰消。困擾他多時的、謂之無能為力的軟弱漸漸弭散了,而另一種溫暖鮮活的情緒正在漸次蘇醒。

他自知不擅應對陰謀詭計,此刻卻生出一種坦蕩熱切的期盼,想要找到他的兄長,將心裏話一傾到底:

陰私謀算,雖一時得志,卻終究上不得臺面,亦不可長久。熾焰戰神,願以陽謀示人,旌霜履血,披荊斬棘,矢志不渝,無易其衷。

只是滿腔熱血的天帝萬沒想到,當他推開四餘閣的大門,第一眼看到的卻是潤玉半敞衣領下半露半掩的玲瓏鎖骨,以及殷紅嘴角上深淺不一的唇印。

再一轉目光,天帝看到,潤玉身後的床榻上,坐著嬌柔明艷的錦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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