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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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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虞雖然知道謝貴人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但乍一見到她,還是忍不住驚訝了一瞬。

較上次見面,她容色憔悴了許多,面頰沒有一點紅潤的色澤,仿佛大病初愈,眉梢眼尾盡是虛弱的神采,見著喬虞的時候精神驟然一震,慌裏慌張地迎上來,連行禮都忘了。

“還請宣昭儀救救妾吧。”

喬虞用眼神示意夏槐守好門,轉而柔和地看向謝貴人,不解地問:“謝貴人這是怎麽了?”

她主動引著她坐下,親手遞了被茶過去,“先喝口茶,定定神。”

謝貴人握著茶杯的手都在微微顫抖,匆匆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宣昭儀,有關霍貴人小產一事,妾、妾……”

喬虞神色凝重起來:“此事與你有關?”

“不不,”謝貴人連忙搖頭,“妾自然不會做這些有傷天和的事。只是,”她略微遲疑地咬了咬唇,“幾月前,在霍貴人剛被診出身懷有孕的時候,夏容華來找過妾一次。”

喬虞一怔:“夏容華?”

謝貴人面上顯出幾分為難:“夏容華來桑梓閣找妾……不敢瞞宣昭儀,言語之中確實有提及霍貴人的意思,妾、妾不敢斷言夏容華有意對霍貴人腹中的皇嗣下手的意圖,但眼下……霍貴人產下死胎,妾實在是擔心,便是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涉及了夏容華,妾會不會……”剩下的話化作驚恐從她眼中浮現出來。

喬虞垂眸,視線淡淡地從她絞在一塊兒的手指上劃過:“你未免思慮太過,夏容華心性冷淡,深居淺出,輕易不摻和外頭這些瑣事,況且霍貴人才剛入宮,與夏容華未曾有過什麽交集,為何要害她?”

謝貴人不自覺看了一邊周圍,小聲道:“不知宣昭儀可方便,清退左右?”

喬虞輕笑一聲,側目看了眼周圍,侍立的宮人包括謝貴人身邊的宮女全部退了出去,夏槐輕輕把門合上,偌大的殿內瞬間空寂下來,只剩了她們二人。

謝貴人遲疑片刻,才吞吞吐吐地出聲:“夏容華在與妾商討時,提到了您的名字……好似是要想辦法將霍貴人的意外推到您的身上。”她蒼白著臉,小心翼翼地又補充了一句:“妾當場就回絕了夏容華的提議,絕對沒有害您的意思。”

喬虞安撫性地笑著道:“我知道你的心意,放心,我沒有怪你。”

謝貴人長舒了口氣,略微有些忐忑地問:“那,宣昭儀可否幫妾?”她語氣中透著急切,“妾聽聞霍貴人身邊的宮女去太宸宮向皇上進言,涉及到皇嗣,皇上定會追查到底,一絲線索都不會放過。妾、妾是清白的,可夏容華伺候皇上的日子比妾久得多,又生育了六皇子和五公主……皇上比起我來,定是更相信她的不是麽?”

喬虞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柔聲道:“既然您拒絕了夏容華,只要沒有你插手此事的證據,皇上聖明決斷,怎麽會明知你是冤枉還降罪於你呢?”

謝貴人還是心慌不已:“可是夏容華那兒……”

“夏容華再神通廣大還能無中生有不成?”喬虞莞爾笑道,“你便安心的回去吧,好好養著身子,別什麽事沒發生,你倒先把自己給嚇病了。”

謝貴人緩了緩神,勉強露出一抹笑意:“妾……心性不穩,還是您沈得住氣,您如何說,妾便如何做。”她好似下定了決心,緊皺的眉頭松開了些,“可是夏容華打算陷害您,您就一點都不擔心麽?雖說妾回絕了,但如果夏容華又找了別人……”

喬虞渾不在意,面色從容,淺笑道:“如我方才所說,既然沒有做過,我相信皇上定不會平白冤枉我的。”

謝貴人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天真的傻子,一瞬間無語地說不出話來,許久才訕訕地笑道:“您說的是。”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她也沒必要多留,沒過多久,謝貴人便心神不屬地起身告退了。

喬虞微笑著目送她離開,眼眸對著她的背影,一寸寸被陰影籠罩。

夏槐見謝貴人走後,自家主子遙遙望著門口仿佛沈浸在思緒之中,不由疑惑地問:“主子,謝貴人突然過來找您是在謀劃什麽嗎?”

“謝貴人同我說,霍貴人之所以早產生下死胎,是夏容華所為,意圖陷害於我。”喬虞輕笑著同她細說,“之前霍貴人有孕的消息剛透露出來,夏容華便想去找謝貴人合謀,可惜被謝貴人拒絕了,眼下霍貴人極其腹中胎兒遭遇不測,謝貴人怕波及到自身,便一五一十向我坦白,想求我幫她脫身。”

夏槐聽下來,心提了起來:“主子,您相信謝貴人麽?”

“信也不信。”喬虞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夏容華想借謝貴人的手一石二鳥,既阻止簡貴妃得一皇子勢力大增,又能潑我一盆汙水使我有口難辯,確實有可能,但謝貴人一口回絕,我卻是不信的。”

那時候謝貴人受她流言一事的影響,霍貴人又是在同她爭執鬧翻的時候診出的身孕,間接導致皇後對她的懲罰家中,將近兩個月消失在皇帝跟前,再出來後聖寵大不如前。

謝貴人那時正在由盛轉衰的人生低谷,夏容華恰到好處的拋過去那麽一條橄欖枝,以她掌控人心的手段,謝貴人不可能不動心。

喬虞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要是夏容華終日打雁被啄了眼,那可就太好玩了。”

謝貴人看上去並不像心計多深的人物,喬虞原就猜想她穿越之前年歲應該不大,雖然有不少小聰明,但為人處世總有一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大膽。

初入宮,還沒衡量清楚喬虞手上握著多少牌面,就敢計劃著把她打壓下去換自己上位,可見其性情。

想來夏容華也是知道她是個好利用的棋子,才起了心思,就是不知道謝貴人怎麽忽然開竅了,倒反將了她一軍。

那廂被刮目相看的謝貴人一出靈犀宮就沈了臉,在心底連聲暗罵宣昭儀太過難纏。

回到桑梓閣中,璇璣觀她臉色,就知道此行不順,輕聲勸慰道:“主子不必心急,宣昭儀當年入宮時身世不顯,容貌又非絕美,卻能踩在一眾嬪妃上受皇上盛寵,定尤其厲害之處,若這次不行,便下次再說,主子您總會如願的。”

謝貴人冷笑道:“下次哪還能找到這樣的機會?”

前一次在宣昭儀手上吃了大虧,她本想避開她的風頭,卻正好夏容華撞了上來。

若說有能力將宣昭儀除去的,除了夏容華,謝貴人再想不出別人來。

兩個都不是好對付的,要是能借這次機會讓兩人對上,無論誰輸誰贏,對她來說都是好事。

“對了,去太宸宮要求見皇上的那個小宮女怎麽樣了?皇上見她了麽?”

璇璣回道:“還跪在雪地中呢,皇上並未召見。”

謝貴人幽幽嘆了口氣:“要我說,霍貴人耳根子也真是軟,不過幾句閑言碎語,就能讓她放棄肚子裏的孩子。”感嘆中不乏譏諷,又暗藏著她對於夏容華的忌憚。

軟刀子殺人,一點痕跡都不會留下,令人防不勝防。

當然,在內心深處,謝貴人覺著也是霍貴人不中用,才這麽容易就中了算計,要是換做她,寧願想方設法從瑤華宮中搬出來,脫離簡貴妃的掌控,也不會傷及腹中未來可能繼承皇位的男嬰,只要就這麽個希望,什麽難關過不去?

冷嘲熱諷間,謝貴人渾然忘了這個時代家族對於人的限制,若是霍貴人真違逆了簡貴妃,她父母乃至整一脈旁系,怕是都可能被嫡系針對甚至驅逐。

不過謝貴人就是知道估計也是不在意的,她到底不是原身,對這具身體的親人沒有多少歸屬感。

……

宛墨在太宸宮前跪了大半天,手腳全都麻木了,思緒漸漸被寒冷吞噬,一陣陣暈眩蜂擁而至,她幾乎什麽都看不清了。

原先還能借著額頭上的痛意清醒一下,眼下連這點痛楚都感覺不到了,也不只是被冰凍得失去了知覺,還是已經習慣了。

宛墨一狠心,重重咬了下唇,使自己獲得一瞬間的清明,繼而不管不顧,直接將準備好的話一股腦地說出來。

“稟皇上,奴婢此次是為我家主子和逝去的小皇子鳴冤!”

冰天雪地中,入眼都是一片白茫茫,空寂而安靜,太宸宮外,更是無人敢喧嘩,因此宛墨孤註一擲地喊聲,格外鮮明響亮。

奇怪的是,從宛墨為自家主子不忿不平到把霍貴人生產時候的蹊蹺之處和受的苦楚表述出來,守在太宸宮門前的宮人和侍衛都靜立不語,一點兒沒有制止她的意思。

她腦海中一片混沌,連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說了什麽,一股腦地將在心底斟酌了數百遍的話全數吐露出來,直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眼前最後的光亮隱去,徹底暈倒在冰涼的雪地中。

等宛墨在此醒來,發現自己身上的衣物已經換了清爽保暖的,額頭和膝蓋上的傷也處理過了,倏然進來了一個眼生的小宮女,對著她微微福身,“宛墨姑娘,還請您起身隨奴婢過來,皇上有話要問您。”

這個時候,宛墨還不知道她在太宸宮前說的一番話,已經傳至了宮中各個角落。

種種矛頭皆指向了照看霍貴人身孕的簡貴妃。

明明宛墨將霍貴人有孕時候受到的待遇和委屈都隱瞞了下來,就是怕惹怒了簡貴妃,但傳出去的謠言中,卻將簡貴妃對霍貴人的薄待視作她產下死胎的直接原因。

就差把簡貴妃謀害皇嗣的罪名釘在鐵板上了。

喬虞敏銳地察覺到這上頭的風向不太對,仿佛有雙無形的推手,努力將輿論的風潮往簡貴妃那兒推過去。

轉念想起皇帝所說的話,既然他早有所料,她便耐下性子等一等。

誰也不知道皇帝後來又召宛墨過去問了什麽話,總之沒過幾天,皇帝下令搜查瑤華宮,簡貴妃大怒,抗拒不肯領旨,直挺挺地擋在宮門前以死相逼,前來的宮人不敢造次,只能再回去問皇帝的意思。

皇帝只回了“君無戲言”四字,搜宮勢在必行,簡貴妃無法,親自跑到太宸宮,求皇上顧忌往日情分,不管有何懷疑,她願當庭對質,自證清白。

在簡貴妃聲聲含淚的哭訴之下,皇帝不免心軟退讓,可發出去的旨意不好收回,思忖片刻,索性將搜宮的範圍從瑤華宮擴大到除了慈寧宮和坤寧宮外的所有嬪妃居住的宮室,以保全簡貴妃的顏面。

當喬虞聽聞這一連串變故,瞠目結舌的同時,心中猛然生起濃濃的敬佩之情:

黑,實在是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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