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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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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虞暈倒時,眾人還沈浸在莊貴人的撞柱自盡中沒反應過來,就見皇帝大聲喚了聲喬嬪的名諱,便大步走向她,不僅動作輕柔地將人攬在懷中,還憂心地連連喚孟太醫前來診斷。

這下,莊貴人哪裏還能分去她們的目光,眼睜睜地看著皇上只冷淡地對皇後留下一句“好生替莊貴人收殮”就抱起喬嬪走出了瑤華宮,驚愕過後更是嫉恨難言。

“呀,本以為新人入宮,是宋婉儀獨占鰲頭,未成想,這喬嬪不聲不響的,才是皇上的心頭寶呢。”陸婕妤涼涼地瞥了宋婉儀一眼,嗤笑一聲,隨手將已經扯開了線的絲帕往袖口一扔。

宋婉儀眸光一黯,面上仍舊清美出塵,語氣平緩:“陸婕妤哪兒的話,喬嬪妹妹嬌憨可人,又剛受了委屈,皇上所照看幾分也是應該的。”

“也是,”賢妃莞爾笑道,“方才莊貴人意圖冤枉喬嬪,若不是皇上聖明決斷,喬嬪指不定就受了那無妄之災了。”她悠悠然地端起茶碗,輕抿了一口,目光透過升騰的霧氣向皇後看去,將她面色愈加難看,方含笑垂眸,拿著帕子輕輕拭唇。

嘉貴嬪收回視線,眉間微凝,細而尖的護甲劃在手背潔白如玉的肌膚上,隱約帶來些些許痛意。

“行了,”皇後冷聲道,“今日發生了如此多的事,想來各位妹妹都累了,不如都回去好生歇息吧。”她側首吩咐林嬤嬤,“將莊貴人擡下去,好好安置了。”

“是,奴婢遵命。”

皇後面向眾妃嬪,口氣略微和緩,“本宮宮中尚有內務需要處理,就先走一步了。”

“妾恭送皇後娘娘。”

今日確實是風波驟起,一浪接一浪,讓人猝不及防。莊貴人剛剛才芳魂亡逝,皇後一走,眾人自然不願在這兒觸黴頭,先後離開了。

嘉貴嬪看著喬韞緩緩起身走到她身旁,忽然開口:“你這嫡妹可真不簡單。”本以為是學著陸益柔裝模作樣的上位,不過是皇上一時貪新鮮才懶得計較,如今一看,倒是她小瞧了人家。

喬韞身體一僵,方才她正好面對的喬虞,真真看見了皇帝抱著喬虞時面上的關懷擔憂,這種表情她在家中見得太多了。每當兩人走在一起,人人,哪怕嘴上稱讚著自己的溫良淑惠,實際上卻總將更多的註意力放在了喬虞身上,就像一種奇怪的、令人厭惡的詛咒。

她低下頭,溫順地開口“喬嬪是幼妹,在家中素來受父母兄長的寵愛。”

嘉貴嬪聞言似笑非笑地望了她一眼,語意深長:“本宮瞧著倒是你更討喜些,只是皇上卻偏偏看重你那妹妹。你倒不如多親近親近她,好歹學個一兩分,對你也有好處。”

喬韞只覺羞恨難言,輕輕咬了口舌尖才將噴湧到喉嚨的怨怒壓制下去:“是,謹遵娘娘教誨。”

殿中漸漸空曠下來,宋蓁蓁是最後離開的,走至許常在身旁,她垂首看她,略帶憐憫,出聲道:“許常在先起來吧。”

許知薇挪著膝蓋轉了方向,對著宋蓁蓁俯首行禮:“多謝婉儀姐姐,妾感激不盡。”

柔婉的語調莊重之中透著依稀的哽咽淚意,連宋蓁蓁聽著都不免心生不忍,嘆了一聲:“宮中生存不易,你小心些是對的。”原本看著喬氏姐妹和莊貴人許常在姐妹情深,唯她一人孤孤單單還有些羨慕,如今一看,沒有情分牽掛倒也不失為是種幸運。

“多謝姐姐,”許常在面露感激,語意真摯,由宮婢攙扶著起身,忽而好奇的問,“方才,皇上喚的虞兒……可是喬嬪娘娘的閨名?”

思及此,宋蓁蓁神情越發黯淡,斂目自嘲:“可不就是她?”本以為半月盛寵已經足夠讓她超越喬嬪在皇上心中的地位,現下一看,她才覺著自己可笑起來。

皇上,大抵連自己閨名是什麽都不知道吧?

“姐姐不必妄自菲薄,您容色傾城,便是妾瞧著都不忍見您皺眉憂憐,更何況是皇上呢?”許常在露出靦腆的笑容,輕聲安撫她。

宋蓁蓁聞言露出幾分笑意:“妹妹過譽了。”

送走了宋婉儀,許常在小心地揉了揉膝蓋,劇烈的痛楚令她下意識地倒吸了口冷氣。

秋濯是許常在身旁伺候的大宮女之一,也是先前替她繡錦囊的,見她這樣,忍不住惴惴不安:“主子……”

“先回去再說。”許常在想著曹芳儀理都沒理她就離開了,想必回到延禧宮又是一場風波,不由煩悶,擡眸念及皇帝懷抱著喬嬪神情憂慮慌急的模樣,心中更是沈重難解。

喬虞?

……

那廂明瑟閣中,喬虞一覺睡醒,身旁早沒了皇帝的身影,再仔細一看,外邊天色不明,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主子,您終於醒了!”床邊一直侍候的夏槐和南書南竹見她醒了,高興地出聲道。

夏槐忙遞過來一杯清茶:“主子,您都快睡了一天了,快喝水漱漱口,奴婢一會兒讓人將熱好的粥端過來,您餓了這麽久,得先喝粥墊墊肚子才行。”

南竹紅著眼眶笑開:“主子您總算是醒了,皇上昨夜陪著您睡了一宿,今早才離開的,吩咐了說等主子醒了得再宣太醫過來診脈才能放心。”

喬虞接過水杯一飲而盡,口中的幹澀略微緩解了些:“南書你再幫我倒杯水了,”又轉而沖夏槐南竹說,“你們自去忙吧,夏槐你拿粥的時候別忘再選些點心過來,我胃裏空的難受。”

見她皺著臉一臉委屈,夏槐笑道“是,奴婢知道了,定讓人加上主子最愛吃的蓮香糖蒸栗粉糕和奶白松瓤卷酥。”

夏槐和南書離開口,喬虞拉住了南書的手,正色問她:“我之前換下的那套衣服呢?”

南書壓低了聲音回道:“主子放心,昨晚奴婢找了個無人的地方,悄悄燒了,留下的灰燼都埋起來了,定不會留下痕跡的。”

“這事兒過去就過去了,但願以後不要再翻出來了。”喬虞倦怠揉了揉眉心,黯然地呼出一口氣。

昨夜瑤華宮一場風波,她早先知道莊貴人有心接近她定然有其他原由,這才謹慎地選了這件樣式簡單的衣裳。這是她從家裏帶來的,因為穿著舒服才格外喜歡。只是早前破了,正好明瑟閣有新來的布料,她就讓南書重新做了件一模一樣的。

“主子,”南書猶豫著出聲,“那咱們閣子裏的奸細……是夏棉麽?”

“無論是不是她,這事兒咱們都不該管了。”喬虞先前查看壽禮的時候,就知道有人動過了。

在宮裏呆著,再小心也不過分。她早在兩個瓶子上都放了跟細如發絲的同色細線,不仔細觀察是發現不了的,所以有人一動她就知道了。

可是,她卻不能讓自己全然脫離嫌疑,否則不僅是幕後之人,連皇帝都會對她心生疑竇。

物極必反。適當的裝傻還是很有必要的。

“莊貴人一死,連著她身上的罪名也跟著真偽難辨起來。”喬虞端著茶杯淡淡道,“除了簡貴妃不能放過在暗處害她的人,皇上也不會允許宮裏埋伏著這麽個禍患。”

至於皇後,說不定這場戲還就是皇後一手主導的呢。

“主子放寬心,左右這些與咱們無關,您該仔細養好身子才行。”南書輕言寬慰道。

喬虞抿唇一笑,兩頰上的梨渦如水珠滴落在湖面上,柔柔漾開:“你說的也是。”

第三日,皇帝跟前的李公公便造訪了明瑟閣,帶了幾個宮婢太監走,與喬虞道:“皇上心疼娘娘受了委屈,特讓奴才將娘娘跟前那些伺候不好的都帶走,轉而挑了些得力老實的人換上。”

喬虞看了一眼他身後又領過來的各兩名宮女和太監,頷首笑道:“李公公辛苦了。”

身側夏槐掏出了個素色荷包遞上去:“公公忙了一場,這是我們主子有心犒勞您的。”

“喲,不敢不敢,”李公公笑容殷切,“為主子辦事,不敢說辛苦。”

喬虞見狀笑盈盈地出聲道:“公公便收下吧,回頭這幾個奴才不懂事,我還得找你呢。”

“欸,娘娘有話盡管吩咐,奴才定無二話。”李公公深深彎了彎腰。

直到見他告退離開,喬虞讓方得福送了李公公一行出門,她還有些未回過神來。

“主子?”夏槐疑惑地喚了一聲。

“夏槐,你覺著,李公公是不是對我過於恭敬了?”喬虞擰眉問她。

夏槐笑道:“李公公是皇上身邊伺候的,他對您恭敬有加,這也正說明皇上對您的榮寵之盛啊。”

“但我終究不過是個嬪,真算起來哪能排的上號呢?”皇上跟前的近侍,便是皇後也不能隨意問罪的。

夏槐看她面色凝重,隱有愁緒,以為她又想起了瑤華宮舊事,忙安慰道:“雖說位分重要,但在這宮中也不是最要緊的,主子您受皇上寵愛,只要日後有了皇子,那自然地位卓然,日後更是不凡。”

喬虞笑著搖搖頭,並未放到心裏去:“罷了,咱們先進去吧。”

聞言,夏槐面上顯出幾分擔憂來,以往主子再怎麽不出門,用完膳總會在院子裏或者閣子周圍逛一逛,可現下都過去兩日了,總悶在屋子裏,連話都不愛說了。

喬嬪的變化皇帝也看在眼裏,見她心情郁郁,更是有心討她歡喜,特意親去庫房裏,專挑了新奇有趣的好物往明瑟閣一次一次地送。無奈喬嬪只除了面對他時尚有些往日活潑愛鬧的模樣,平日見著別人還是慵懶安靜,端了杯茶拿本書能半天不說話。

這讓他既有自己在她心中超然於其他的自得與窩心,又憂心她如此沈默孤悶下去更難開解心懷、放松心情,因此,不自覺地就多關註了她幾分。

如此不過幾日,皇上對喬嬪的時刻惦念令滿宮的人驚訝嫉恨不已,私底下如何暗罵詛咒暫且不提,明面上來明瑟閣關切探望的人是絡繹不絕,偏偏皇帝覺著喬嬪見的人多了自然能跟著心舒愉快起來,不僅不阻止,有次來明瑟閣碰見還讚了人家一句“溫良難得”,這下可好,喬虞都感覺明瑟閣都成了什麽旅游景點,一個個恨不得在外邊排著長隊等來偶遇皇帝。

她哭笑不得的同時又有點作繭自縛的窘迫,好說歹說以“她會吃醋”的緣由讓皇帝明白了她見著這麽多的鶯鶯燕燕並不會開懷反而更加煩愁,他才傳口諭說喬嬪需要靜養,委婉將人都擋了回去。

然而其勸說過程之曲折羞憤,使得喬虞忍不住懷疑老謀深算的皇帝是不是早就看清了她的把戲,在這兒玩將計就計故意治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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