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十月，天高雲淡秋風送爽。香山已是疊翠流金、層林盡染，趁著周末休息，很多的家庭選擇自駕到香山欣賞這秋日的美景。

周六一早，大一的李妍就接到家政公司的通知，今兒的活兒在海澱區。路上買了兩個最便宜的包子，在擁擠的地鐵到來之前，狼吞虎咽的解決掉。

緊趕慢趕，在雇主規定的時間內終於趕到了目的地。幸好今天電梯沒壞，不然十六樓可夠她爬的。

開門的雇主是一個中年女性，上下打量她幾眼，目光落在她的小細胳膊上：“我這可是大掃除，這家政公司派你個小姑娘來，你能行嗎？”

李妍給雇主一個大大的笑容：“我幹了好長時間了，姐姐盡管放心。”

年近五十，被一個十多歲的小姑娘喊姐姐，女子瞬間心情飛起。蘭花指輕輕拍她一下：“哎呀，我都多大了，估計跟你媽歲數差不多，怎麽能叫姐呢。”

她一笑，臉上的皺紋更明顯。李妍笑的更加燦爛“怎麽會？姐姐你看著也就三十左右。好年輕的。”

女子笑的更歡，指指這一百多平的房子：“我們今天去旅游，你負責把家裏來個大掃除。玻璃啊，墻面啊都要擦幹凈。尤其是廚房的油汙。”

她每指一項，李妍就點一下頭。“您放心，我幹過很多次的，保管讓你們滿意。”

這時，從臥室出來個禿頂大肚的男人：“好好幹，要是我們不滿意，我可是會投訴你的。”

李妍陪著笑：“您放心，我肯定打掃幹凈。”

十多分鐘後，兩口子看她利落的在廚房洗水池清洗堆積如山的碗筷，已經長毛的電飯鍋反覆的清洗了好幾遍。這才放心的開門離家。

竈具、油煙機表面、竈臺……滿是油汙的廚房打掃完，李妍甩甩發麻的右手。心裏忍不住的吐槽：“這些都是什麽人啊？表面光鮮亮麗，可竟然能把廚房糟蹋成這樣。鍋碗都長毛了，到處都是蟑螂，難道看著不惡心嗎？”

臥室裏，床上一片淩亂。被子上點點**，衛生間的地板黑乎乎的全是陳年汙垢。她苦笑一聲“這可真是大掃除啊！”

擦完最後一遍地板，扶著酸疼的腰，瞅瞅窗明幾凈、煥然一新的房子。心道：這錢掙的太他媽難了。

時間已是下午四點半，公司又給下了一單，五點必須趕到。沒時間吃熱飯了，買了一個面包在公交車上一口一口機械的咀嚼。

這回是一高檔小區，上下三百多平的覆式樓房。歐式的裝修風格，奢華又堂皇。

開門的是這家的保姆——一個二十左右的女孩子。主人出門游玩了，同樣是做大掃除。小姑娘把抹布塞到她手裏，“快點兒，快點兒。主家快回來了。”

李妍沒有細問，拿著抹布開始擦玻璃。兩個同齡的女孩顧不上說話，如機器人一般重覆著一個又一個的動作。

二樓的一間臥室，李妍望著墻上的婚紗照瞬間石化當場。小保姆叫了她幾聲都得不到回應，下來一巴掌拍到她肩膀是：“幹嘛呢你？”女主人是挺漂亮，可也不至於讓人驚艷到如此地步吧？

雙目圓睜，嘴裏能塞進一個雞蛋。雙拳青筋畢露。她沒回答對方的話，卻開始把牙齒咬的“咯咯”響。

看她那一副咬牙切齒，恨不能把墻上的照片撕碎的表情。小姑娘嚇得不敢再叫她。這已經是最後一個房間，她利落的轉身去擦玻璃。

雇主馬上就要到家了，看她沒幹完活又該生氣罵人了。她就不該貪那雇鐘點工的錢，想著自己辛苦點兒把活兒幹完。

最後一塊玻璃擦完，她把抹布扔進水盆。樓下傳來人語。她拍拍胸口趕快去倒水，幸好幸好，趕在雇主回來前把工作幹完了。

“小王，小王、你在哪兒呢？趕快下來幫忙啊。”

小姑娘應了一聲，正要下樓想起來臥室裏的李妍。她一把拉上女孩就往樓下走：“快走，別魔怔了。雇主回來了。”她聲音壓的低低的：“你今兒我可得扣你的錢，最後的玻璃你可動都沒動。”

李妍木偶一般被拉著下樓，小保姆指指大門：“你自己走，我去給倒茶。”

樓下餐廳的母子三人坐在餐桌上吃澳洲進口的提子。她站在樓梯口靜靜的望著他們，女主人手上的鉆戒、旁邊椅子上的LV包包、大女兒身上的香奈兒長裙、小兒子手邊的變形金剛。

這房子奢華的裝飾，這一切的一切如鋼針一般刺痛了她的眼睛。眼眸越來越紅，她握緊拳頭壓制著心中噴薄的怒氣。

女主人此時終於註意到她了，“你是鐘點工吧，怎麽還不走？”

李妍真想上去劃花她那張充滿優越感的臉，她眼神在他們身上打轉，一步步機械的往門口移動。

餐桌就在門口，她到女人不遠處時，被女人身邊的女孩叫住：“給你嘗嘗，別一副饞鬼的樣子。看著真難看。”

李妍沒接她手中的提子，她胸膛劇烈的起伏，理智的弓弦已經繃到極致。在斷裂的那一瞬間，那熊熊燃燒的怒火不知會支配她做出怎樣的瘋狂舉動。

她在心裏一再的跟自己說：不可以，不可以。殺人是要抵命的，砸爛東西也是要賠錢的，或者被送進派出所。

她如今家徒四壁，和斷腿的媽媽住在地下室裏，可經不住如此折騰。

女孩看她不接，一把將提子扔到她腳下：“真是鄉巴佬。給臉不要臉。”

“你罵誰呢？”她咬著牙，一字一頓的質問。

女孩正要發飆，你一個鐘點工居然也敢如此囂張，簡直是不知所謂。她話未出口屋子的男主人從衛生間裏推門而出。

“吵吵什麽呢？誰又惹著我們家小公主了？”

說話的男人叫李發財，腦袋半禿，脖子上戴一條金項鏈，一副土豪的模樣。被叫小公主的女孩轉頭望著父親撒嬌：“爸，就是這個鄉巴佬鐘點工，我好心好意的給她提子，她居然……居然給我扔掉了。”

“是嗎，爸爸幫你教訓她。”李發財正要罵人，迎面撞上女孩憤怒的眼睛。他支支吾吾半天，這才張口說：“妍妍，怎麽是你啊？”

李妍冷笑兩聲：“不然呢，有你這樣的父親，我還得給人當保姆，你也覺得奇怪了？”

李發財明顯對這諷刺的話惱羞成怒，“這說的是什麽話，你今年都十九了，是成年人，難道還要找我負責生活不成。”

坐在餐桌上的母子三人這下也明白了，原來這丫頭是男人前妻所生。難怪她剛才滿腹怨恨。

李妍氣的咬牙：“不敢。你跟我媽離婚十年，什麽時候給過我生活費。小的時候都不管，如今我哪敢指望你啊。”

李發財上前就是一巴掌，“啪”的一聲，李妍的臉頰立馬浮現清晰的五指印。

“有當女兒的跟父親如此說話嗎？真是跟你那個蠢媽一樣，一點兒基本的禮貌都不懂。”

李妍捂著疼痛的臉頰，眼淚不爭氣的奪眶而出。她拿起桌上的啤酒瓶，“乓”的一下在桌子上敲碎。

桌子上的母子三人嚇得驚叫著離開，他們的小兒子不到五周歲，更是嚎啕大哭。

李發財指著她的手指抖的如風中落葉：“你，老子今兒打死你。沒教養的死丫頭……”

她拿著啤酒的上半部分，用玻璃茬對著這個生物學上的父親：“來啊，我今兒就跟你同歸於盡。”

李發財被她眼中的瘋狂嚇住了，這個溫柔沈默的孩子何時變成了如今這副混混的樣子？

那熊熊的怒火在燃燒自己的時候，恨不能把周圍的一切都卷入火舌。自己犯不著跟個瘋婆子一般見識。

他退後一步：“行了。看你什麽樣子，街頭的混混都比你強。還是大學生呢……趕緊走，我也不要你賠償損失了。”

李妍還未開口，旁邊的李梓萌驚叫道：“爸，你怎麽能讓她就這麽走了呢，我已經報警了，就她這樣的，怎麽也得去警局拘留兩天才知道厲害。”

旁邊的女主人也說：“對啊，要不她以後還來我們家鬧怎麽辦？”

李妍望著男人那變換的神色，不由的有些後悔，也許不該沖動的。要是真的被拘留，媽媽一個人在家裏可怎麽辦，她的腿無法下地，連上廁所都沒辦法。

心裏後悔，臉上依然倔強。瞪著這個叫父親的男人一點兒不肯示弱。

十年啊！除了離婚分給母親的一套三十多平的小公寓，離婚十年對她們母女不管不顧。

若是他沒能力也還罷了，可他是一家小企業的老板，年收入不少。不然也住不上這麽好的房子。

李梓萌是他的親女兒，與自己同歲。結婚不久便出軌，離婚後就迫不及待的把小三母女接回家，這麽多年嬌養。

上半年母親出車禍，肇事司機逃逸。她們走投無路把小公寓賣了，支付了高昂的醫療費用後所剩無幾。她沒錢交學費，當初找他的時候他怎麽說的？

哦，對了。“你都快二十了，怎麽還要我管你。自己想辦法去。”和剛才的話一模一樣。

當初母親到底是怎麽看上他的？瞎了眼睛在大街上亂摸，也不一定找到如此渣男。

李發財對她厭煩的很，“跟你那個媽一樣，潑婦一個。以後誰娶了你也算倒黴。行了，看在你身上流著我的血的份上，趕快走吧。”

李妍渾身都在發抖。看在我是你女兒的份上？這簡直是本世紀最大的笑話。自小你就不回家。你從未抱過我，從未給我買過東西，從未溫和的與我說過話……

李梓萌看她委屈氣憤的模樣，在旁邊幸災樂禍：“還不走。爸給你臉你趕快接著，別等警察來給你戴銀手鐲。”

胸膛劇烈的起伏，嘴唇被咬的出血。嘴裏嘗到鐵銹的味道，那滿身的怒火才稍稍壓下一些。

還有媽媽，自己跟他們同歸於盡，媽媽這麽辦？她含辛茹苦的一個人帶大自己，難道要她白發人送黑發人嗎？

她身體因車禍留下殘疾，自己一死她也沒了活路。她低下頭，邁著沈重的步子一下下走出這個讓人發瘋的世界。

彎著的腰仿佛背著巨山。割破的手指在滴滴答答的流血，腳邊朵朵紅梅盛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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